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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六章•初試

這條路很寬,又有譏諷武林盟主和瑯嬛館再現兩件事先後出現,許多走在前面的人也調轉回來,圍得里三圈外三圈,少說也有百十來人。

如此多的人聚集在一起,眼楮都有幾百雙,卻沒有誰能夠全然看清昭衍的身法,即使知道他沒有向自己發難,背後也升起了一股寒意,圍在杜允之身邊的四名隨從更是臉色大變,伸手就要拔劍。

「退下!」

杜允之喝止了他們,抬眼望著近在咫尺的昭衍,由衷贊道︰「小山主,好輕功啊!」

昭衍一點不意外他識破自己身份,只是笑道︰「這點微末伎倆還不算什麼。」

「哦?」杜允之面露好奇,「那在小山主的眼里,怎樣的輕功才堪稱一個‘好’字?」

昭衍唇角上揚︰「比如說,在一炷香內把你提到擎天峰頂上,再從那兒扔下來,好讓這穿堂風幫杜館主醒腦清口。」

杜允之終于笑不出來了,他能看得出昭衍沒開玩笑,遂垂眸道︰「在下一時失言,得罪了小山主的朋友,這便賠個不是。」

這話乍听是認慫,實際上暗諷方詠雩身為武林盟主之子,在自家地盤上還需仰賴外人出頭,在場許多人都臉色鐵青,卻听昭衍發出一聲冷笑,直言道︰「看來杜館主著實是不清醒,連在哪里得罪了我都不知道,還要拉人下水才知放話。」

杜允之皺起眉,冷聲道︰「那就請小山主賜教,也好讓在下明白一二。」

「我師父素來淡泊名利,與方盟主也曾有出生入死的交情,你句句拿家師做由頭貶低方盟主,非但挑撥寒山和武林盟的關系,也是不將他老人家放在眼里。」昭衍的左手輕飄飄落在杜允之肩頭,他笑得溫和可親,眼神卻鋒利如刀,「聖人常言天地君親師,在下父母早亡,師父就是我半個爹,我這個人沒別的毛病,就是睚眥必報。」

那只手掌看似輕柔無力,實則堅硬如鐵,即便杜允之提起八成內力也不能與之抗衡,只覺得面前這人猶如一座鋼澆鐵鑄的山,隨時可能將自己壓死,肩膀傳來陣陣劇痛,骨頭仿佛要被這五根指頭生生捏碎。

他心頭駭然,果斷認慫道︰「今日是在下出言不遜,還請小山主代師受禮,也請方少主恕罪。」

這杜允之也算是個人物,說罷便俯身行禮,向昭衍和他背後的方詠雩各鞠了一躬。

方詠雩眼中的猩紅之色緩緩褪去,他盯著前方人影,拳頭緊了又松,神情晦暗不明。

江煙蘿看了他一眼,適時出聲打圓場道︰「時辰不早了,我們還是趕緊上山吧。」

既然杜允之賠了禮,昭衍也不打算在此多做糾纏,他松手轉身,卻不料杜允之追了上來,主動帶著四名隨從落後些許,不遠不近地跟在他們後面。

「這個人真討厭。」石玉兀自憤憤不平地嘟囔道。

穆清也有同感,嘆氣道︰「沒辦法,上山只有這一條路,我們走快些吧。」

江平潮等人紛紛應和,不約而同地加快了腳步,總算將杜允之五人都遠遠甩開,原本有些壓抑的情緒重新歡快起來,唯獨方詠雩依然陰沉著臉,一言不發。

直到他們走出長石階,又繞過一片山壁,前方樹林漸漸稀少,地勢也變得平坦開闊,隱隱傳來了一陣水聲。

昭衍抬起頭,只見遠處有一大片湖泊,岸邊聚集了不少人,一棵高大粗壯的老榕樹下聳立著一塊石碑,上面有三個大紅刻字——八卦潭!

他一挑眉,問道︰「這些人都圍在這里做什麼,難道也有熱鬧可看?」

剛才被人當熱鬧看過的方詠雩狠狠瞪了他一眼,心頭快要凝結落雨的烏雲倒也隨之散去,沒好氣地道︰「八卦潭里可沒有熱鬧。」

棲凰山囊括三峰,一條寬敞大河恍若龍蛇盤踞于此,將這座大山環抱其中,乃是一道護山天塹,而在三峰之中,兩代武林盟主耗費數十年心血,依據各峰山勢地利修建崗哨密道,尤其是對外開放的擎天峰,說是遍地機關也不為過,莫說是初來乍到的外人,就連入門兩三年的弟子也難以掌握全盤,進出都得由專人領路,稍有風吹草動就會驚起各方守衛呼應,可謂鐵桶一般。

三峰之中以擎天峰水澤最為豐茂,方玉樓當初年老力衰時為了給這里增設一處防衛,便令人在此地挖掘開拓,將附近幾處湖泊打通連接,匯聚成一個巨大的水潭,水底布置了許多機關,僅靠兩條棧橋連接,兩岸山壁、水潭中心各設有崗哨,輪班交替,晝夜不息,負責查驗來往人員的身份,若驗證無誤便放下棧橋引人過去,若發覺不對,不僅棧橋沉入水底,所有機關會在同時啟動,屆時一呼百應,來者插翅也難飛。

「……水底機關是由已故陣法大家高玄明老前輩一手設計,據說暗含八卦推演之道,共有六十四重變化,于是這里被稱作‘八卦潭’,前面那些人應是在等待驗證身份。」

听罷方詠雩一席話,眾人都有些明悟,江煙蘿看了看天上日頭,又看了看數不盡的聳動人頭,不禁用手掌扇了扇風,苦笑道︰「這得等到什麼時候去呀?」

「無須多久。」

一道討人厭的聲音突然響起,眾人齊齊扭頭,只見那杜允之已經趕了上來,滿臉和氣笑容,仿佛剛才的沖突口角不曾發生過。

方詠雩一見此人便沒了好臉色,穆清只好硬著頭皮出來打圓場道︰「杜館主何出此言?」

「武林大會即將開始,棲凰山必定人流暴增,方盟主早已加派人手管理此事,倘若只是查驗來人身份,即便一時半會兒做不完,也不會使人群聚集至此,何況你看這些人的臉上沒有不耐之色,反而是興奮和忐忑居多。」

一會兒不見,杜允之手里換了把嶄新折扇,他這一回學了乖巧,月白傘面上只有幾簇青竹,半個字眼也不曾見。

此人說話雖不中听,倒分析得頭頭是道,方詠雩示意石玉擠進人群打探消息,後者不一會兒就抹著熱汗前來回報道︰「少、少主,前面正在舉行初試呢!」

原來,這次武林大會雖限制了比斗人員的年齡輩分,卻不禁宗門之別,連那些無門無派白道游俠兒也可報名參與,極大激發了江湖後生們的熱情,參會人數比前兩次翻倍不止,方懷遠不得不為此修改大會章程,增設了一場初試提前篩選優劣,而初試地點就在這上山必經的八卦潭。

一眼無邊的水潭里,兩條棧橋已經沉入水底,以中心崗哨為陣眼,按照八卦方位在周遭豎起八根又長又高的旗桿,上面不僅掛有卦象旗,還各懸著一面巴掌大小的八卦鏡,潭邊都被一圈鐵索圍了起來,只在兩岸各留了一道入口,前來參會的白道人士必須在驗證身份後才可接受考驗——八人為組,八組一輪,每輪一炷香的時間,禁用兵刃和暗器,每人只能憑借兩根竹竿在時限內過潭,要求雙腳不能落水,一旦失足跌入潭中就算輸,不可再戰。

讓昭衍覺得有意思的是,這初試還有一條規矩,順利過潭只能算通過初試,可要是能夠搶到一面八卦鏡,那就能夠免于參加第一輪的擂台海選,以便養精蓄銳應對接下來的挑戰,對于每一個參會者而言,這都是能讓他們欣喜若狂的好彩頭,大部分人都會因此鋌而走險,放棄較為穩妥的過潭方式而選擇與人爭搶,而這些掂量不清自己本事的人往往只會迎來落敗結局。

如他所料,自打初試開始,已經有三輪共一百九十二人上去接受考驗,即便他們分成八組,也會有人為了八卦鏡試圖攻擊其他陣位的對手,幾乎打成了一團漿糊,最終成功過潭的人不足兩成,其中只有六人搶到了八卦鏡。

那些落水失敗的人如喪考妣,不是沒有試圖求情重來甚至鬧事的,卻都被早有準備的守衛鎮壓下來,不多時,人們都冷靜下來,開始竊竊私語商議對策,原本擁擠不堪的人群也散了開來。

昭衍一行人趁機佔據了前位,近距離觀察這八卦潭,昭衍目光一掃便將八個陣位都記在心里,發現那懸掛八卦鏡的旗桿有三丈許高,提供的竹竿卻只有一丈來長,再加上對手干擾和水力影響,這場比試只有兩類人勝算最高,一是輕功高強之輩,二是以力破巧之人。

「有點意思……」

喃喃一句,昭衍回頭看向眾人,問道︰「我想上去試試,誰願與我一起?」

江平潮早已看得手癢心癢,當即應道︰「我來!」

方詠雩雖是臨淵門的少主,對外卻是個不會武功的病弱公子,自然不會參加勞什子比斗,主動帶著石玉和江煙蘿退後,其他人商議了一番,穆清和李鳴珂暫緩觀戰,另有十來個弟子越眾而出,隨昭衍和江平潮前去報名。

先前侃侃而談的杜允之這回倒是安分,查驗過身份便帶著隨從退到老榕樹下,折扇遮掩了他小半張臉,樹蔭又掩去了他眼中神色,誰也看不清他此刻在想些什麼。

有了前面三輪堪稱慘況的比試結果,剩下的人都無比珍惜這唯一一次機會,皆打著觀戰學習的如意算盤,昭衍一行人在岸邊等了好一會兒,才陸陸續續有人上來報名,可是滿打滿算也不過五十八人,還差六個才滿一輪。

又等了一盞茶的工夫,負責裁判的小老頭都已等得不耐煩,正打算放他們進去,人群後方忽地傳來一聲呼喊︰「且慢!」

眾人轉頭看去,只見後面山道上有一行人匆匆趕來,他們個個衣衫襤褸,不少人還披頭散發形容髒污,左手捧碗右手執杖,腰系竹笛,腳穿草履,身後還背著布袋子,少數幾名衣著干淨的人走在前面,身上或多或少有幾個大小補丁,束發也只用木簪和布繩,顯得十分樸素。

見到這些人的打扮,眾人都是一驚,不知是誰最先出聲道︰「丐幫!」

若說鎮遠鏢局是名副其實的「天下第一鏢」,丐幫便是當仁不讓的「天下第一幫」!

同為白道四大門派之一,丐幫人數最多,在江湖上分布最廣,他們有些人是街頭上臭不可聞的叫花子,有些人是市井間平淡無奇的商賈小販……各州各地、上下階層幾乎都有丐幫的耳目,他們是這江湖上不可或缺的一股龐大勢力,即便是手眼通天的朝廷,若不能做到「天下無乞」,便不可取締丐幫的存在。

之前遭遇截殺時,穆清就曾前往越州分舵尋求丐幫弟子的幫助,才在後來圍剿雙子峰時打了一場漂亮的反擊戰,可惜她去得不巧,原本在越州主持事務的少幫主王鼎已經動身離開,以為對方已經趕往棲凰山,沒想到現在才抵達這里。

既然是參加武林大會,這一行丐幫弟子的年紀都不算大,除了兩名負責看顧的長老,就屬那走在正前方的年輕男子地位特殊。

他看起來跟江平潮年歲相仿,身量略矮一些,濃眉大眼,面龐削瘦,容貌平平無奇,笑起來的時候甚至說得上爽朗可親。

若只觀其外表,任誰也無法將此人與江湖盛傳的「武瘋子」聯想到一起。

直到他們走到近前,這年輕男子看完了張貼在立牌上的規則告示,抬手在名冊上提筆按印,昭衍才敢確定他就是王鼎!

因為他那一雙手!

江湖上人盡皆知,丐幫的少幫主生來就帶有殘疾,他的左手沒有小指,右手卻是個六指兒,因此練習拳掌功夫頻頻受挫,連他父親王成驕都快要放棄了,孰料王鼎年紀小氣性高,竟然提刀斬去了那根畸形的指頭,在大拇指外側留下了一道永遠的傷疤。

在王鼎成名之前,許多人都拿天生畸形的事情嘲笑他,前些年丐幫大比的時候,不止一些覬覦未來幫主之位的弟子爭先恐後地向他挑戰,就連個別心思浮動的舵主也按捺不住,借機向王鼎發難。

他們都後悔了,卻是悔之晚矣!

那一雙畸形的手,仿佛是野獸的指爪,非但能夠輕而易舉地洞穿木石,還可憑借空手之力折斷刀兵,靈活如蛇,剛猛似雷,即便有人惱羞成怒打出暗器,那十三柄淬毒鏢也被他運指如飛地接下。

那一次丐幫大比,王鼎從第一輪擂台打到了最後一輪,連戰三十七人,連勝三十七場,奪下了不下十柄兵器,踢斷了三根兩人合抱粗的台柱子。

一戰成名!

成名後,原本不將他放在眼里的黑白兩道人士終于開始關注王鼎,在他十八歲那年,王鼎在南海與靈蛟會六大高手之一的蟒夫人狹路相逢,他想要救下陷落敵手的長老和幫眾,就得直面蟒夫人及其麾下殺人如麻的部屬,要麼死在他們手里,要麼踏著他們的尸體過去。

王鼎既然活到了現在,那一戰結局自然是第二種。

蟒夫人死不瞑目,她修煉白蟒經,一身筋骨猶如蟒蛇,看似柔軟實則力大無窮,曾用雙腿絞斷過數名白道高手的腰椎骨,扼斷了不知多少活人的脖子,從來沒想過自己會被人生生掐死。

從那以後,江湖上少了一位蟒夫人,多了一個武瘋子。

現在,這個武瘋子就站在八卦潭邊,不僅笑得和氣,還主動跟身邊的人交換了姓名,得知昭衍和江平潮的身份來歷後,他眼中精光一閃,臉上的笑容愈發真切起來。

「沒想到會在此遇到江少主和小山主,久仰大名了。」

王鼎向他們抱拳行了一禮,不無遺憾地道︰「若早知道各位要經過越州,我一定多留幾日,咱們一塊兒趕回雙子峰,殺得那些狗賊片甲不留!」

江平潮聞言大快,覺得這位王少幫主的脾性頗對自己胃口,兩人很快熟絡起來,昭衍環著胳膊笑而不語,卻不想那袖手旁觀的杜允之忽然湊了過來,對他低語道︰「小山主,我這兒有筆生意想要跟你做。」

「生意?」昭衍一挑眉,「什麼生意?」

王鼎跟江平潮正聊得熱絡,那廂還在登記名冊,兩人的聲音壓得很低,除了彼此之外,誰也听不清楚。

杜允之道︰「小山主初入中原,難免對這些後起之秀缺乏了解,尤其這位王少幫主實非庸手,倘若貿然跟他對上,恐怕要吃大虧……在下不才,手里有一些秘密情報,能助小山主一臂之力。」

昭衍似笑非笑地問道︰「在場這麼多人,其中不乏江少主這般財大氣粗之人,杜館主怎麼會找上我這窮酸?」

杜允之半掩折扇,笑道︰「實不相瞞,依在下之見,在場能與王少幫主爭鋒者唯有小山主一人而已,瑯嬛館如今百廢待興,正是廣結善緣的時候,小山主在泗水州為三派弟子涉險相救,義氣傳遍江湖,在下是真心想要與小山主交個朋友。」

「那麼杜館主知不知道,我最喜歡跟哪種人交朋友?」

杜允之正色道︰「請賜教。」

「簡單,我喜歡不太聰明的人。」昭衍收斂了笑意,「有些人知道得太多,想得復雜,死得更快呢。」

杜允之的臉色頃刻變了。

那一瞬間,他眼中飛快閃過了一抹復雜情緒,除了意料之中的惱怒,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恐懼,可惜沒等昭衍看出更多,折扇又掩去了杜允之的面容,他側身過去,遺憾地嘆了口氣,道︰「小山主,你知道王鼎為什麼被稱作‘武瘋子’嗎?」

昭衍看向不遠處正在交談的兩人,道︰「願聞其詳。」

杜允之臉上重新掛起了笑意,目光幽深︰「因為他一旦動武就難以收手,敗在他手下的人大多只有兩種下場,殘廢或者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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