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時正,旭日升。
血跡從樹林一路蜿蜒到山溪畔,水上空有浮萍不見人蹤,岸上濕泥多指爪,唯獨看不到半個腳印,更無從追蹤去向。
春暉落照暖意生,眾人心里卻是一片拔涼。
沈落月一張俏臉上滿是煞氣,咬牙切齒地道︰「好賊子,就算是逃到天涯海角,弱水宮也要將你扒皮拆骨!」
江平潮搖頭道︰「人一旦出了梅縣地界,便如放虎歸山,若想將其捉拿歸案,勢必難上加難。」
他想到先前那番交戰,昭衍出手雖狠卻始終留有余地,若真是個凶惡之徒,在他跌落城樓時壓根不必援手相救,從而令自己錯失遁逃機會,被十大高手追上圍攻。
一念及此,江平潮沉聲問道︰「沈護法,那時昭衍已經負傷,只待我等一擁而上便可將其活捉,你為何要痛下殺手?」
梅花釘入肉刺骨,任是絕頂高手中此暗器,一時半會兒也再難行功運氣,江平潮跟穆清刀劍合璧,又有同伴在旁壓陣,不出三五回合就能把昭衍拿下,偏生沈落月不知發了什麼癲狂,竟然不分敵我打出第二把梅花釘,眾人只能暫避鋒芒,使得密不透風的陣位露出破綻,叫那蟄伏之人抓到機會將昭衍救走。
沈落月心里「咯 」了一下,知道自己的做法惹人生疑,當即以手按住左肩傷口,懊悔道︰「被那賊子所傷,一時情急……是我沖動了。」
江平潮為人有些坦直,卻是從來不傻,沈落月的說法雖然合情合理,但是不夠令人信服,江湖固然多莽夫,能夠坐上門派高位的人決計不在此列,以沈落月的眼力智計,絕不可能看不清當時情勢,仍選擇了痛下殺手。
他還待再說,卻被穆清不動聲色地扯了扯衣角,只好不甘閉嘴。
穆清道︰「三日之期已到,我等未能將凶嫌擒獲,委實慚愧,不知沈護法意下何為?」
她口中說著「慚愧」,一雙眼眸卻銳利如劍,沈落月心中凜然,知道這女人比江平潮更難對付,于是沉吟片刻,笑道︰「穆女俠說哪里的話?此番讓那賊子逃月兌,是我沖動之過,眾位已經襄助良多,待我回去告知霍長老,定有重謝!」
沈落月主動讓步,穆清卻一反常態,咄咄逼人地道︰「既然沈護法敢作敢當,那便一切好說……如今凶嫌逃月兌,殺害我等同門的凶手也斷了線索,此事該當如何?」
「你——」沈落月沒料到她如此不知好歹,臉色頓時冷了下來,「穆女俠是什麼意思?」
「沒什麼。」穆清微微一笑,「駱宮主被害一案駭人听聞,想必弱水宮定會竭盡全力抓捕凶手,我們這些人雖然勢單力薄,也要不惜代價替罹難同門討回公道,只是師門路途遙遠,我等又身負重任將要趕路,只能書信一封,煩請沈護法派人飛馬傳書,將信函交到望舒、海天兩派師長手上,請他們替弟子洗冤雪恨,也算助沈護法一臂之力。」
這番話可謂是軟刀子割肉,沈落月恨欲滴血,弱水宮如今遭逢大變,必定生出內憂外患,若真招惹來白道那些老不死,恐怕不等自己坐上宮主之位,梅縣這塊肥肉就該被他人蠶食干淨了!
她扯了下嘴角,皮笑肉不笑地道︰「穆女俠放心,這臭小子膽敢夜闖城門,我這就派人前往縣衙,等到驛馬飛書傳向四方,只消一日,泗水州半數州城都會廣貼告示,屆時層層封鎖搜查,就算有同伙相助,也不信他們能逃出天羅地網!」
言罷,沈落月不欲再同穆清糾纏,帶著弱水宮門人先行離去。
待沈落月一行人走遠,江平潮這才擰眉道︰「你為何如此?」
當今朝廷是何等烏煙瘴氣,就連市井百姓也有所知悉,即便海天幫在漕運買賣上同官府來往密切,可江平潮始終認為江湖事應當江湖了,將奉旨監察武林諸事的听雨閣視為鷹犬,連同補天宗也當作豺狼,穆清卻要逼沈落月借助官府之力大肆搜捕昭衍,實在有違江湖規矩。
穆清低聲道︰「三日之前,我已派人秘密出城趕回師門,至今未有半點消息傳來,故而今天借故試探,果真發現不對。」
「什麼?」
「駱冰雁在世時,弱水宮雖然雄踞在此,卻與官府井水不犯河水,更莫說動用官驛傳訊封鎖,若非在朝有人,絕不敢夸下海口,沈落月不過一介護法,出身江湖草莽,她哪來的底氣和門路?」
江平潮一驚︰「你是說……她早已暗中勾結了官府?」
穆清點了點頭,聲音壓得更低了些︰「適才一番交手,想必你看得清清楚楚,昭衍身為凶嫌卻對我們處處留手,反而是沈落月異常急迫,倒像是要殺人滅口……以我之見,這樁案子必定另有玄機,十有八九牽涉到弱水宮內斗,我們最好盡快抽身,遠離弱水宮勢力範圍再作打算!」
「那葉女俠和我師弟的仇……」
「來日再報!」穆清眼里劃過一抹痛色,她是望舒門大師姐,素來愛重師妹們,來到梅縣不過短短幾日,已有三人慘死在此,實在令她痛徹心扉,可她必須盡力保全其他師妹們,若為一時沖動害了她們,這才是無顏回轉師門。
擔心江平潮犯 ,穆清想了想又道︰「線索既斷,留在梅縣反而處處受制,我們不如趁機出城去找昭衍,說不定能得到更多線索。」
江平潮的拳頭緊了又松,他半生順風順水,從未有過如此挫敗的時候,最終還是理智佔了上風,道︰「好,我們這就回城集合眾人,今天便離開梅縣!」
拿定主意,他們立刻帶人回城,卻發現街上百姓比昨日還要少,偶見幾個路人也是行色匆匆,似乎發生了不尋常的事情。
江平潮心覺不妙,攔下一人問道︰「這位兄台,請問出了什麼事?」
「你……」
那人看到他們個個佩刀負劍,魂先嚇飛了一半,結結巴巴地道︰「今……今日天兒沒亮時,閭、閭左那邊……不知道什麼玩意兒炸了,聲音跟落雷似的,半條巷子都塌了,火勢蔓延開去,嚇得附近的人四處亂竄……」
「火器炸了?」
能有如此動靜,除卻威力強大的火器別無他想,可這東西並不多見,怎麼會在閭左那地方出現?
一瞬間,江平潮與穆清同時想到了葉惜惜二人在閭左被殺之事,追問道︰「可有傷亡?」
「這條巷道是做暗門子的,里頭那些娼婦都跑了出來,正在罵街呢,但是……」那人有些畏懼地看了他們一眼,聲音越來越小,「火被澆滅,衙差從巷道里拖出一個人,據說是、是跟你們一起的。」
眾人齊齊色變。
江平潮一把將人推開,二話不說運起輕功奔向閭左,其他人也緊隨其後,一個個江湖好手在光天化日下飛檐走壁,若在平時定會惹得路人圍觀叫好,現在卻都避之不及。
饒是如此,從這邊城門到閭左實在太遠,待他們匆匆趕到的時候,衙差已經帶人把坍塌的巷子清理了大半,還有不少白道弟子和弱水宮門人混在其中,拼力挖掘碎石亂瓦。
江平潮一眼就看到了劉一手,正要上前詢問,眼角余光瞥見了自己的妹妹,江煙蘿被秋娘拽住沒能過去,只能站在外圍焦急張望,听到自家兄長的呼喚,立刻回過頭來,一張清麗臉龐已哭得梨花帶雨。
「阿蘿!」江平潮一看她哭就著急心疼,連忙走了上去,「究竟出什麼事了?」
「哥哥,是、是表哥……」
江煙蘿泣不成聲,將他們帶到一旁的棚子下面,臉色青灰的石玉就躺在那里,好幾名醫者忙著給他包扎傷口,他身上有燒傷、擦傷和磕踫傷,都不算嚴重,麻煩的是胸膛上那道掌印,拍斷了兩根肋骨。
見石玉傷重至此,江平潮等人心知不好,穆清急忙問道︰「衙差還在挖掘,難道說方少主……」
「我不知道,表哥昨晚跟我一起回了客棧,然後……」
江煙蘿把自己知道的事情一股腦說了,可她昨夜疲乏得很,回到房間便洗漱入睡,根本不知道方詠雩跟石玉何時離開,又為何要來這個地方。
無法,江平潮將她交托給穆清,帶著剩下的人去幫忙挖掘,耗費了近一個時辰,終于將殘壁斷垣挖掘開來,找到了一具在最里面角落的尸體,遍布燒傷,無數落石都砸在他身上,面目全非,慘不忍睹,幾乎看不出人樣,只能從衣物殘片和半毀飾物上勉強辨認其身份。
「少主……」
一看那破碎的玉佩,劉一手向來穩重如山的身軀晃動了幾下,仿佛在這一瞬間變成了遲暮老人。
方詠雩死了!
武林盟主方懷遠的獨子,海天幫未來的姑爺,死在了梅縣!
一瞬間,江平潮竟有些天旋地轉,他不敢去看江煙蘿的臉色,握著刀柄的手越來越緊,手背上青筋畢露。
半日之內,梅縣兩道城門都被嚴查死守,衙差四處奔走調查,周遭居民都被嚴加盤問,可惜他們那時都在睡夢中,只听到了三聲炸響,根本沒看到任何可疑人出現。
梅縣最好的仵作前來驗尸,確定死者是弱冠左右的年輕男子,死因是被落石砸中頭部,身上多處骨頭斷裂,不少髒器也有破損,應是火器所為。
听到這個結果,一名臨淵門弟子聲音艱澀地道︰「少主臨行前,夫人送了他三顆霹靂彈防身,我去檢查了包裹……已經沒了。」
附近百姓听到的那三聲炸響,應該就是這三顆霹靂彈。
好不容易離開羨魚山莊,方詠雩本應留在雲水客棧,為何又在當晚帶著石玉直奔此處?他遇到了怎樣可怕的麻煩,竟然不惜動用三顆霹靂彈?
現場沒有第二具尸體,對方要麼被同伙帶走,要麼就是全身而退了。
江平潮盤問了昨晚留守客棧的弟子,得知方詠雩離開之前去驗看了葉惜惜和江魚的尸身,不知發現了什麼才決定出門,還讓人快馬加鞭送了一封信給劉一手。
聞言,穆清問道︰「劉大俠,方少主在信上寫了什麼?」
他們討論了這麼久,劉一手始終坐在尸體旁邊一言不發,直到此刻站起身來,從懷里模出一封書信,嘴唇翕動了幾下才道︰「少主找到了重要線索,害怕遲則生變,他帶著石玉先趕過去,讓我隨後接應……我,來晚了。」
薄薄一頁紙上,方詠雩的字跡有些潦草,顯然是倉促寫下,穆清和江平潮一句一行地看完,臉上神情越發凝重。
葉惜惜二人尸體被發現的時候,他們倆親自去那條巷子查看過,把每一條地縫都翻過一遍,卻沒找到半點蛛絲馬跡,最初才會以為是這兩人自相殘殺,後來被方詠雩點破端倪,穆清又回來搜了兩次,仍舊一無所獲。
誰能想到,發現尸體的那條小巷根本不是二人真正殞命之地,他們自始至終都被幕後黑手耍得團團轉!
這一刻,哪怕暗中看不起方詠雩的弟子們也不得不承認他心細如發,能夠看出旁人所不察的微妙端倪,由此抽絲剝繭窺出真相,卻也是這點為他招來了殺身之禍。
「混蛋……」江平潮從牙縫里擠出這兩個字,雙目赤紅如血。
「如果只是這件事,那凶手應當不會對方少主下手。」穆清強壓住心頭悲憤,心念急轉,「梅縣正戒嚴,一點風吹草動都會引得多方注意,對方仍要冒險出手,說明方少主在遇害前發現了對凶手極其不利的線索!」
依照先前情況推測,殺害駱冰雁的人就是昭衍,造成葉惜惜二人血案的凶手很可能是他同伙,可是不久之前,他們所有人都追著昭衍出了城門,又目睹他被同伙救走,方詠雩怎麼會在此時遇害?
除非真凶另有其人,這個人仍在梅縣!
眾人渾身一震,劉一手霍然抬頭,一雙渾濁的眼里爆出精光,仿佛刀鋒出鞘。
巷道坍塌,尸身已毀,唯一的線索就是石玉。
石玉傷勢不輕,幸好霹靂彈爆炸的地方不在他周圍,巷道坍塌時他已滾落水渠,才免了性命之憂。
醫者全力施救,劉一手和秋娘親自為他運功療傷,等到黃昏時候,石玉終于蘇醒過來。
他還沒睜開眼楮,雙手已經四處亂揮,仿佛想要抵擋什麼,嘴里還叫著「少主」,听得人心里發酸。
穆清一指點醒了他,如母如姐般將他抱在懷里,輕聲哄慰了兩句,石玉才從那噩夢里回過神來,怔怔看向屋里眾人,目光從那一張張熟悉面孔上掃過,顫聲問道︰「少主……在哪里?」
江煙蘿以帕掩口別過了臉,大家都不忍心說出真相,劉一手卻推開了江平潮,走到石玉面前,用血絲密布的眼楮看著他道︰「少主死了,就在那條巷道里。」
石玉如遭雷擊。
「不準哭!」
不等他嚎啕大哭,劉一手沉聲喝道︰「當時出了什麼事,你看到了什麼人,一五一十說清楚!」
這聲音里隱含內力,石玉渾身戰栗,從那深淵邊緣被強行拉拽回來,他低著頭一言不發,過了好一會兒才勉強穩住心神,啞聲道︰「昨天晚上,少主發現……」
他竹筒倒豆子般將自己知道的一切說了出來,所有人聚精會神地听著,連大氣也不敢出。
「……我們打著燈籠找了很久,少主好像從水渠里拿出了什麼東西,我正要上去看,突然發現右邊多了一道影子,于是轉身想要看清楚,可那人武功太高,一掌就將我打飛,燈籠也掉在地上,我沒看到他的臉就昏了過去。」
劉一手神情陰鷙地追問︰「你一點也沒看清?」
「沒有,太快了……」
說到這里,石玉突然想起了什麼,整張臉都扭曲了起來,連聲道︰「不、不!我看到了!我看到了那只手!是左手,一只纏滿了白紗布的左手!」
左手,白紗。
一部分人滿頭霧水,那晚去過羨魚山莊參加夜宴的江平潮等人卻變了臉色。
弱水宮霍長老擅長拳掌功夫,以一套「百川分流掌」聞名武林,于掌法一道堪稱當世大家,而在梅縣這地界,能用一己之力抵抗火雷之威的人少之又少,駱冰雁死後,他就是僅剩那一個。
「等等,他的左手不是……」
江平潮剛想說霍長老在夜宴上領罪受罰,話沒出口就想到那刑罰未經他人之手,全是霍長老自行處置,他本就精通手上功夫,又司掌刑罰,對人體筋骨了解極深,騙過眾人耳目並不難。
穆清也想到了這點,臉色變得十分難看,道︰「抬上人,我們去羨魚山莊!」
她話音未落,劉一手已經轉身走出房門,他的刀還在鞘中,人已化作了一道出鞘利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