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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線索

什麼人?!

一瞬間,昭衍的右臂橫出曲肘撞向鬼面人腋下,同時左手倒握傘柄,傘面「嘩啦」一聲怒放張開,反手朝鬼面人腦袋呼扇過去,後者剛擋住了腋下空門,察覺到勁風撲面,立刻反扣住昭衍右臂往後拉拽,整個人與他擦肩錯開,暗藏在傘緣下的細小骨刺堪堪從他臉側刮過,割下了一縷亂發。

錯身之後,昭衍單足踩著傘柄立在水池上,傘面接水如船舶,襯得一個大活人輕若鴻羽,鬼面人只看一眼便知他的輕功遠在自己之上!

夜明珠在剛才的交手中落了地,碧綠幽光只能隱約照出他們的影子,昭衍盯著那鬼面人看了片刻,觀其身形體態與青衣男子大不相同,低聲問道︰「閣下何人?」

「你是昭衍。」鬼面人的聲音沙啞低沉,顯然是刻意壓著嗓子說話,「殺人之後還敢回來,當真是不怕厲鬼纏身嗎?」

「平生不做虧心事,夜半不怕鬼敲門。」昭衍嗤笑一聲,「倒是閣下如此鬼祟,不分青紅皂白就對我痛下黑手,難道是賊喊捉賊?」

鬼面人不言,腳下倏然踏出一步,昭衍只覺得眼前一花,那人影就來到眼前,提掌朝自己面門打來,他半點不怵,身子凌空一折,握住傘柄順勢一揚,一片水花連珠起,劈頭蓋臉打向鬼面人,看似輕飄無著力,每一顆都像鐵蓮子般打在身上生疼,換了一般人難免手忙腳亂,卻見那鬼面人雙掌畫圓,內力攪動氣勁翻涌如浪,水珠都被他悉數震開,腳下一個千斤墜,直直朝昭衍背脊踏去!

昭衍不慌不忙,將傘合攏反手一擋,人也借力飛了出去,鬼面人一擊未中,下一招又緊逼過來,但見他扯下那條掛在樹枝上的金珠白練,反手過肩一甩,白練便如蛟龍出水噬人而至,昭衍側身一閃,金珠打在他剛才站立的地方,石磚立刻龜裂開來,可見這柔若無骨的武器裹挾了何等駭然剛勁!

鬼面人顯然是極擅鞭法,這下搶得白練在手,出手迅疾無遲滯,白練破空之聲不絕于耳,仿佛一條白龍妖在這洞窟中顯出原形,眼前所見盡是白影飛掠,壓制得昭衍進退兩難,心里也逐漸回過味來,把這鬼面人罵了八遍不止。

江湖上的鞭法好手不多也不少,駱冰雁是其中佼佼者,自創一套玉龍鞭法,打殺了不知多少仇家好漢,可她的鞭法走以柔克剛之路,與許多鞭法大同小異,重迅捷輕勁力,眼前這鬼面人的鞭法卻是有別其他,不僅靈動多變,更是剛猛凶狠,顯然是一力降十會的路子。

昭衍只在一個人手里見過這種鞭法,比眼前的鬼面人高絕不知多少道行,二者間卻有異曲同工之妙,倘若毫無干系,怕是傻子都不信。

剎那間,一個念頭在昭衍心中浮現,他看向鬼面人那雙含煞冷眸,依稀看出幾分熟悉影子,頓時有種搬起石頭砸自己腳的荒謬感。

惱火之下,一句「病癆鬼」立刻涌到了嘴邊,又被理智生生壓下,昭衍心下暗道︰「好啊你,當初我傳下功法救你一命,你卻要恩將仇報,看我怎麼收拾你!」

拿定了主意,昭衍窺準空隙飛身撲出,羅傘再度張開,金珠攜千鈞之力砸在上頭,竟沒把這看似平凡樸素的傘面穿洞打破,鬼面人頓時一怔,旋即察覺不妙,身軀如燕斜飛掠出,終是慢了一步,右肩已被昭衍屈指抓住,那手指甲分明齊緣剪去,順勢下滑竟是破衣入肉,從肩頭到手腕立刻出現了五道狹長血痕,不等他掙月兌開來,昭衍空出的左手也落在他手肘上,內推外拉同時用力,但聞「 嚓」一聲響,鬼面人只覺得一股劇痛在兩處骨縫間炸開,疼得鑽心刺骨,手里一時失了勁力,金珠白練飄飛出去,人也被昭衍一腳踹下了溫泉水里。

幸好過了一天一夜,下在溫泉水里的藥力早已散盡,等鬼面人爬上岸來,入眼已不見了昭衍蹤影,那滑頭家伙顯然是討得便宜就跑了!

「混賬!」鬼面人暗罵一聲,知道以昭衍的輕功造詣,自己是萬萬追趕不上了。

他們剛才鬧出的動靜有些大,已有附近守衛察覺不對前來查看,鬼面人透過假山縫隙望見火光由遠至近,知道此地不宜久留,他將金珠白練掛回樹上,撿起掉落在地的夜明珠揣進懷里,腳下一蹬,連踏兩塊山石,身輕如燕地上了穹頂,從那面傾斜山壁下月兌身出去。

鬼面人小心繞過守衛,一路潛行回到山腳下,找了個幽暗死角換掉夜行衣,摘下猙獰面具,露出一張猶帶三分病氣的清俊面容,赫然是方詠雩。

方詠雩臉色陰沉,將夜行衣和面具丟下山澗,心里還是氣不順。

他今晚夜探溫泉不是一時興起,蓋因白天人多眼雜,自己又是眾所皆知的「繡花枕頭」,做起事情難免束手束腳,既然弱水宮步步緊逼,與其留在江平潮他們身邊,不如光明正大地留下來,沈落月等人再怎樣毒辣,總不敢在三日期限內對他貿然動手。

然而,事實往往不盡如人意,先是江煙蘿無論如何也不放心他,死活帶著秋娘留在羨魚山莊跟他做照應,緊接著是駱冰雁的尸身被封存安放,他一個外人,又不是經驗老到的仵作,自然不能再多看一眼。

唯一慶幸的是,借著秋娘在此,方詠雩好說歹說將劉一手送去照應江平潮等人,少了這麼個寸步不離的盯梢,石玉又是個心思單純的,輕易被他糊弄睡下,秋娘守著江煙蘿住在隔壁院子,只要他小心一些就不會驚動她們。

因此,方詠雩思量之後決定再去溫泉看看,尋找白天可能遺漏的線索,沒想到那地方今晚熱鬧得很,已有不速之客在自己之前到了。

方詠雩當日在香滿樓見過昭衍,對方也沒有遮掩的意思,一眼便將人認了出來,此番交手非但沒討得好,反而吃了悶虧,變成一個落湯雞了。

一時間,方詠雩藏在袖中的傷口又隱隱作痛,恨得咬牙切齒,又很快冷靜了下來。

這樁案子大有問題。

若是依照先前猜想,昭衍是替那老宮主之女前來復仇,在駱冰雁死後,他的任務就已經完成,只需要設法出城便可逃之夭夭,沒必要冒著大風險重回羨魚山莊,就算是要拿走什麼作為祭品或憑證,金珠白練就高懸在那里,也沒見他動過一下。

他今晚來到溫泉洞窟,更像是和自己一樣,趁著夜深人靜尋找什麼,不外乎殺人時遺落的重要物品,或者線索。

方詠雩傾向于後者,可惜他要隱藏身份,不能跟昭衍開誠布公地談一談,說不定會有意外收獲。

如此胡思亂想,方詠雩今晚注定是睡不著了,他正要找個地方暫作休憩,恰好一陣山風吹來,鼻尖嗅到了一股硫磺味道。

這里四下無人,方詠雩愣了片刻才反應過來味道是從自己身上散發出來的,那洞窟聚氣難散,硫磺味道比尋常溫泉都要濃重,故而駱冰雁用了香料中和,可如今她死了,香爐隨之冷寂,硫磺的氣味就顯得十分霸道,哪怕他落水不過幾息時間,渾身都染上了濃濃的硫磺味。

駱冰雁死在溫泉水池里,周遭石壁和地磚不見半點血跡殘留,說明凶手是在池中將她割喉,鮮血都滴濺在水里,那人必定下過水,身上一定也有這種硫磺味。

縱觀整個弱水宮,能被允許進入溫泉洞窟的人並不多,已經死去的十八名守衛身上沒有這味道,那兩個僕婦身上倒是有,她們常年伺候駱冰雁,必然是她相信的人,身上有這味道不足為奇。

溫柔散對武功高強的人藥性愈烈,駱冰雁對它了如指掌,藥性方才發作就該被她警覺,那時候她會做什麼?自然是叫信得過的人進去。

「我們錯了……」

冷汗不經意間從額角滑落,方詠雩意識到他們犯了一個大錯!

若在平時,能夠殺死駱冰雁的人必然是絕頂高手,可她中了溫柔散,一動內力只會催化藥性,哪怕是個不會武功的普通人也能要她性命!

方詠雩二話不說,轉身就跑。

駱冰雁身為宮主,她的尸身被存放在地下冰窟,那十八個守衛就沒有這樣的待遇,尸體被堆放在一間空屋,看守的人沒幾個,現在正打盹兒,冷不丁看到方詠雩前來,立刻攔門問道︰「方少主,大晚上來這里做什麼?」

「想到一些線索,來看看。」方詠雩眼下無心跟他們廢話,「你們若是不放心,可以跟我一起進去。」

看門人對視一眼,派出一個機靈的跟他進去,方詠雩渾不在意,入內之後直接把十八張遮尸布都扯開,露出底下半身赤膊的尸體。

十八個守衛,十八道穿心劍傷,看起來是一人所為。

方詠雩仔細看著這些尸體,手指一寸寸撫過傷口,如同端詳最親密的情人,令跟在他後面的弱水宮門人看得心里發怵,以為這病秧子是犯了 癥或有什麼怪癖,幾乎要叫人了。

半晌,方詠雩收回手,面沉如水。

這十八人都是昨夜死去的,尸體僵硬程度和尸斑擴散速度也該大致相同,可他一點點觸模按壓,發現其中五個人的尸體格外僵硬,方詠雩雖不精通仵作之道,小時候卻見了不少死人,知道這五個人少說早死了一天。

他想起了溫泉洞窟的布置,十八個守衛劃為五組,分別守住前後左右上五個方向,如果有五個蓄謀已久的殺手混進去,然後齊齊發難,能不能出其不意地殺掉同組其他人?

那自然是能的。

方詠雩望著這些尸體,迅速將線索串聯起來,在腦海中嘗試還原昨晚發生的事情——

宴會結束後,霍長老去找醫者療傷,沈落月將他和劉一手送入客房後離開,駱冰雁回寢居處取了換洗衣物和香爐,于三更天時前往溫泉洞窟練功,十八個守衛分散四方,兩名僕婦抱著灑掃工具等在假山外。沒過多久,下在溫泉水里的溫柔散藥性發作,駱冰雁察覺不對,以她謹慎小心的性子,決不會將自身弱勢暴露在武力高強的守衛面前,于是她強作鎮定,跟往常一樣把兩名僕婦叫進來,她們下水攙扶她起身,卻沒想到會突然發難,一人捂嘴,一人割喉。

氣力被溫柔散的藥性卸去,血色在溫泉水里氤氳,僕婦們確定她死了,上岸換了提前帶好的衣服,把血衣和凶器藏回木桶里,裝作無事發生地走出去,在她們倆走出洞口的時候,五個殺手同時收到信號,立刻出劍殺死身邊的守衛,再將那五個提前殺掉的守衛拖過來,補上自己的空缺,然後帶走僕婦們手里的東西全身而退,營造出外來凶手的假相。

做完了這些,兩個僕婦回到本來的位置,如往常那樣安靜等待,直至五更天到來。

「我早該明白的……」

方詠雩喃喃自語,旁人只覺得莫名其妙,忍不住問道︰「方少主,您明白什麼了?」

「那兩個僕婦在哪里?」方詠雩突然轉頭看來,嚇了他一跳。

這人還沒反應過來,結結巴巴地道︰「哪、哪兩個?」

「就是伺候駱宮主沐浴的那兩人!」方詠雩厲聲道,「她們在哪里,帶我過去!」

心急之下,方詠雩泄露出一點氣勢,渾厚武息化作無形迫力,壓得人喘不過氣來,只覺得眼前這位病弱公子變得十分陌生恐怖,什麼心思都飛到了九霄雲外,連忙道︰「您、您隨我來……」

他連滾帶爬地在前領路,沒注意到身體孱弱的方詠雩竟然能跟上自己,不多時就到了粗使役人住的偏院,拍門喊了幾聲,門房揉著眼楮走了出來,本欲破口大罵,借著火光看見方詠雩的臉,這才收斂起來,神情依舊不滿。

方詠雩懶得計較這些,直接把來意說了出來,那門房想了想,道︰「那兩個婆子啊,不在這里。」

「什麼?」帶路的人愣了一下,「沈護法不是吩咐過,不準她們出去嗎?」

「是啊,可是入夜不久她們就被霍長老帶走了,說是審問。」

方詠雩的臉色頓時大變,他來不及多說幾句,匆匆趕到弱水宮的地牢,奈何為時已晚。

那兩個僕婦被綁在架子上,渾身鮮血淋灕,已是不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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