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言人見我與Alex正盯著那幾棟灰褐色巨大建築打量,對我們揮揮手,指著河岸說道︰「不由這里進入。這些建築只是尋常的國際清算銀行、放資公司,是整個金融中心西北角的一部分,與我們的關系不大。我們現在要去的地方,要坐船。」
順著他的指引,我看見河埠前挺著一個紅白漆面的鐵家伙,是艘潛艇。三個小巨人正和潛艇里的人說話,同時簽寫單子。發言人背著手,說我那輛雪佛萊已經被拖去維修了,在這次行動之中我所有損失他們分部會按照實際情況作出賠償。然後瞧了瞧我們那身黏糊糊、濕了吧唧的衣服,建議我們去洗個澡驅驅寒氣,跟著便自顧自掏出手掌喊話器打起電話,內容說的是回收,反正他所說的任何話我都是听不懂的。
下到潛艇,十分寬敞,我找了個靠窗位置坐下,座位是類似地下鐵的硬椅子。潛艇里的人卻也客氣,送來兩杯熱紅茶,一口飲下後渾身暖了不少。透過明窗去看那露出水面的一截,只見發言人矗在風里闊談,他渾身上下與我們也差不了多少,都是一身污泥和濕滑的破衣,被風吹得不斷揚起,卻絲毫沒有要上船的意思,可見這人不怎麼怕冷。
略感無聊之際,四下環顧,看見三個大個好像事情辦妥了,這會兒正坐在我們對面。一個打瞌睡一個裝模作樣拿起份報紙在看,還有一個,也就是掐煙卷的什麼都不做,只是死盯著我們,好似我倆會憑空之間消失一般。
被人直視的感覺很難受,我突然注意到自打下了車後,就眼前這幾人,其他的運輸員包括沒受傷的黑衣人並未過來,或者說,就只有我們這輛車來到「河邊」,其他人都失去了蹤影,當我剛想開口,掐煙卷的卻開口了,說︰「我叫麥迪遜(Madison),嗯。」
同時,他舉起一只厚實的手掌,提到我眼前。
「啊,我已經听你身邊這位拿速射槍的巨人先生,還有上面的那位瘦子先生介紹過了。」我心不在焉地回答,並不打算與他握手,他堅持了一會兒,終于頗不自然地垂下了手。同時我注意到看報的那大個略略抬了抬眉頭,好像挺不滿意我這麼叫他,將整張臉埋到報紙里。我心想你個老粗還裝什麼文化人,這種財經類報刊你能看得懂?丫充其量只是個碼頭扛貨的苦力而已。
「我知道自己不善于表達,好吧,嗯。」掐煙卷的一臉無趣,然後閉上嘴,正襟危坐在那里。怎麼說呢,其實我覺得這個人笨頭笨腦的,但如果是同伴,應該屬于非常可靠的那種,而且這一類人不太喜愛多計較,被我揍也揍了,欺詐也欺詐了,但過去也就過去了,這會兒就跟沒事人那樣全部忘諸腦後,這種性格還真不賴。不過我仍不知道即將要去的是個什麼場合,以及那里都是些什麼人,在情況未明之前,我仍舊保持著與他們非敵非友的狀態。
十分鐘後,潛艇開始下潛,然後艙內的燈一下子亮了起來,我發現原來這鐵家伙是那種水下觀光用的小型潛艇,整條艙內就我們幾人還有一個跑來跑去的服務生。潛艇下沉之後,在湖心底部折轉了一個滿舵,開始潛行,四周灰濛濛的湖水,可視度極其不好,就像嚴重的霧霾那般。潛艇外殼蕩漾著「咕嘟咕嘟」沉悶的水聲,很快就來到了一個突出于河岸的圓形鏡腔槽門口,那里是打開著的,潛艇順著槽門入內,好像被牽引著,速度十分快,我才一轉身它就開始上浮,穩穩停到了泊口。
泊口邊站著幾個人,不是黑衣人那種打扮,而有點像普通的乘客,這些人里,還有一個感覺看上去十分怕冷身上裹得嚴嚴實實的老頭,手里滴溜著一個公文包,包手柄位置插著柄商標沒撕掉的雨傘,好像是要搭這架潛艇出去。但當我和Alex上岸後,才知道這群人其實是在等候我們,顯然留在河邊的發言人已經做過溝通。老頭也不多廢話,領著我倆到一個熱蒸洗浴的地方,讓里面服務生招呼我們,他並沒提之後的安排,只說有些遺憾,我們終究還是來晚了一步,如果能趕在2小時前的話,或許還能見到「那個」,但這會兒已經錯過,所以早些晚些談都已沒有實質的必要性。
我一直對「那個」到底是什麼非常好奇,但老頭不加以說明,就徑直離開。浸泡在推浪按摩水池里的時候,我看見Alex極度疲倦,此刻正閉目養神,順著他的脖子,我瞧見一個很奇怪的東西掛在頸上。
那是一個非常大的圓形金屬盤,戴在他的脖子上顯得尤其古怪。就象一只猴子戴著一塊奧運金牌那樣。它一半面積都被鏤空,盤面做得很粗糙,雕工也普通,不過看得出這應該是近東的風格。總體來說,似乎是一件古物。圖案是一個許多手的女神,拿著各種武器,刀,劍,棍子還有短斧,四個腳踏在兩只倒臥的獅子身上。不過最讓人感到匪夷的是,它周身上都瓖嵌著螺鈿!而據我所知,螺鈿這種東西產自中國,商代就已經出現,東亞國家中,例如日本,高麗都出土過大量的螺鈿文物,近東和中亞文明里根本就沒有。而且螺鈿工藝是在上面做鏤刻,而不是像這個盤子覆蓋在原有的小塑像上,這件東西,左看右看都給人一種不舒服感。
Alex發現我正在看那只圓盤,便取下拿在手里把玩,說他知道我現在有很多疑問,而且這些復雜的問題短時間里也說不清。不過這盤子和現在這所奇怪建築里的人沒有關系,這屬于他的私貨。如果我想問,不妨趁著現在說,之後還有沒有機會就很難說了,而且將會發生什麼他也不清楚。
「Besson(音。貝松)是誰?你的化名?」我首先開口。
「不是,我的小名,只有我家老頭才這麼叫我。」他隨即回答。
「為什麼你遭40多個國家驅逐?還是個禁止入境的竊賊?我記得當初我們分開後,你所從事的和盜竊應該是八桿子打不到一處的,這怎麼回事?」我仔細捋了一遍心頭的疑問,逐一開口問道。
「不是盜竊,我沒有小偷那樣勤奮,我只是按照客戶的要求去‘提取’出一些他們所想要的東西。」Alex表情嚴肅地望著我,說︰「你我分開時,我還沒入行,我做這些事都是近五年才開始的。當然,也怪我經驗不足,這一行內的人大多不講信用,所以我經常陷在讓人出賣和遭人謀害的困境中。目前我已經弄到自己,連一個朋友都沒有了。我常會想起你,但失去了音訊和聯系,我找不到你。」
我嘆了一口氣,用熱水抹了一把臉。
「你知道我最早是玩音樂的,當初留在美國這鬼地方也是因我待了許多年卻一事無成,我總覺得這人吧,既然已經為某事殫精竭慮若中途放棄挺可惜,所以也一直不願放棄。不過現實讓人無奈。分開之後,我還是過去的那種生活,我一直挺恨我家老頭,他毀了我一生,最後實在待不下去只好回老家。不過沒想到我家老頭,表面是個勘探院的,其實背地里是國際大盜,他留下了大量過去的記錄。但從1987年之後我就再也沒有見過他。」他突然湊近我,壓低聲調神秘地說︰「大約從5年前,他突然給我陸續寄來一些包裹,都匯在他老友那里。這才讓我明白過來,他還活著。」
「你一直知道他還活著?!那他真的像他們所說被困在某個地方麼?」我瞪圓了雙眼。
「是。我從五年前開始從事這行,就是由他一手策劃的。」他做了個隔牆有耳的手勢,讓我盡量放低聲調,同時挪到噴淋間位置,打算用水流的噪音掩蓋我倆密談。
「讓我毀壞電腦是怎麼回事?這和小巨人那伙有聯系嗎?」我也緊跟著挪到那里,低聲問道。
「沒有任何聯系,這是另一檔始料未及的爛事。因為他們並不知道自己要找什麼,所以只好將我們‘請’到這里。或者說,他們與銷毀電腦完全無關。」他揚起手,繼續撥弄著圓盤,說︰「地下室的電腦內,有份客戶檔案,目前有一個黑幫在查我,所以無法再露臉,只能找與此無關的你去替我銷毀。」
「他們要找的,就是你脖子上的大盤子?這就是你所謂的薩格勒布宅子里的‘它’在找的‘那些’嗎?」我手指著古怪的飾物,驚訝地問︰「這樣未必也太顯眼了吧?」同時我望了望我們月兌下來的髒衣服,東西早已被人取走,替換著的是,放了兩套和黑衣人一模一樣的衣服。
「當然不是,‘那些’我早收起來了。以後會讓你看。不過老實說,我也不知道‘那些’里到底是什麼,因為我從未打開過。而脖子上的這只大盤子,其實是‘工資’,讓我從馬六甲硬搶回來的。這檔子事說白了很操蛋,舉個例子,某個無賴客戶讓你幫他去提取一件東西,他和你交換的貨物就是這只圓盤子,但在交易時他反悔了,不肯認賬了,結果還找人來滅口想獨吞給他提取的東西,大概就這麼回事。」他聳聳肩,輕描淡寫道︰「這一時也說不清楚,總之要從十一天前開始說起,以後有時候再說這個吧。」
我無言地點點頭。
其實我更感興趣的是「那些」究竟是什麼,不過我覺得他好像暫時沒打算讓我知道。
「不過,這只圓盤看上去也確實比較古老,但做工實在太差。」我望著飾物嘆道。雖然我沒學過文物鑒定,但物品做得好與次,值錢與否我還是多少清楚一些,若以生命的代價弄來這玩意兒,似乎不太合算。我思索片刻道︰「你覺得花費那麼大代價,就為了這東西,有意義嗎?」
「這不是我想要的,剛才已經說過,這些都是我家老頭安排的貨單。說句實話,與他交換的東西我還想自己留著,那可比這破盤子值錢多了。」他撇了撇嘴,嘆道︰「那次我損失慘重,三個雇工全死在里面,就我一個逃了出來,你絕對不會相信我所見到的。」
「那麼,你父親沒有像他們所說的,被困在某在地方,而是躲起來了?」
「我也不清楚,我家老頭與我所有的聯絡,寄包裹和指定約談客戶,都是五年前就給我安排妥的。他好像在當時就已經出了事,希望我替他做出補救。包裹是他朋友按照事先寫明的年月一點點發給了我。所以說我這五年來其實一直是在替他瞎忙活。除了與指定客戶交易時獲取報償,他的朋友每半年也會支付我一筆錢,嘿嘿,大概就這樣。」他燃起一支煙,愈加放松地平攤雙手,對我神秘一笑,說︰「而且還有一個秘密,你知我知即可。我家老頭,走了一條非常奇怪的路線,他到達他所‘勘探’的地方之後,突然離開又去了一個其他地方,而且在那里待了好些年,最後再折回原‘勘探’地乃至失蹤,這一切都發生在五年前,也就是他突然聯系上我的時候!」
「我的天哪,難不成你爹20年來一直在探究他所要搜尋的東西?」我望著他。有一些不解,問︰「那麼你有什麼打算,還有我現在算干嘛的?我怎麼就有著一種上賊船的感覺?」
「也許是吧。不過我覺得,這家企業,應該知道的比我們多得多,目前他們還瞞著許多東西,毫無可信度。不過後來想了想覺得還是有必要與他們合作,如此可以搞清一些疑團。」他望著我,突然像想到什麼,說︰「那五千元的勞務費……」
這正中我下懷,老實說這五千塊才是我主要的動力,能跑大老遠也就是奔著錢而去,畢竟到現在為止我還欠著一筆債務,雖然已經還得七七八八,不過若是這五千到手,一下子可以緩解很多。雖說這才是我的真實想法,但覺得和自己兄弟先提錢,總有點見外,反正時機不太合適。不過由他說,就可順水推舟,于是我故意說道︰「啊,那個,忙亂一陣,我都忘了。」
「那五千元,我給不了。我騙了你,因為我實在找不到可以信任的人。這一次我是走投無路,只能依靠你了,林銳。」他搖搖頭,嘆道︰「所有的錢,都被違約的黑幫吞掉了。」
「呃~這……」我一時無語。
「不過,還記得讓你盡量留在宅子等聯絡嗎?我原先是想和你好好談談。一起去做成這件事。這將帶給你的,絕不是五千那麼點小錢。」他望著霧氣彌漫的水池,嘆道︰「這些年來,我找過的,或是別人介紹來的合伙人,不是出賣我,就是在中途想要害我。我徹底對人心喪失信念。而且怎麼都合不來,沒有那種志同道合的感覺。還記得當初我們窮困潦倒,在紐約到處騙別人婚嫁混飯吃那檔子事嗎?無需預先排練,到了現場就能發揮。多年來我沒有再遇上過。還記得當初在小劇院里,我們剛相識,結成兄弟那會我對你說過的話嗎?如果我遇上一個,與我同齡同日出生的人,那麼就會走大運。失去你之後,我他媽就像倒了血霉似的,連年都不順。林銳,你會試著听我的,一起干這行嗎?」
我依舊還記得,那是9年前,當時的我與他剛相識,他替我介紹工作,去他所在的馬戲團打雜,順帶給獅子老虎做洗澡工,然後在面試的等待中,他問我多大,我回答24他說他也是24.這里我需要說明一下。當時我是按照中國人的虛歲報的24歲,所以實質我當時是23歲。而他是按照歐洲人習慣報的實數24歲,因此盡管我出生的月份日期都一致,只不過時間上我是清晨六點降生他晚我一個鐘。
因此我僅憑這一小時優勢成了他的「大哥」,但真正算下來,我比他小一歲,
我是比他小一歲的「大哥」。
當時的他,興奮地像個踢進球門的足球運動員,繞著小劇場跑了一圈,回來對我說他曾經讓一個吉普賽老婆子算過,如果此生之中遇到同一個生日的家伙,這輩子就交上好運了。之後也不征求我同意就拉著結成義兄弟,然後跟著我橫穿美國,一起逃亡到了紐約州。
而如今,我們多年沒在一起,我已變得世俗,為錢而累為生計而操勞,年齡也開始步入中年。我早就不對這些往事緬懷。和他一起干?听他說來如此危險,我有家室有孩子,還欠著債,而且根本不懂這行,如果一起做做投機小買賣倒沒什麼,但是拿出身家性命相搏,我還比較喜愛枯燥無聊甚至比較窩囊的現在這種半死不活的生活。因此,我也不作任何答復,只是在水池台前抽起煙來。
「當軍校導教沒什麼意思,林銳。就算你是少校那又怎樣?從軍隊退下來就是退下來了,只是一個頭餃一種名譽,你不明白嗎?」他望著我,說道︰「那次酒店重逢後我很感慨,命運這玩意兒吧,遲早是有一天,還會將我們拉在一起的。你不辭而別後,我對你做了調查,你的情況並不好,並且欠著債。我發現,你過去的那股氣,你那時刻都能想出點子的頭腦,你那總是很自信的微笑,還有你對什麼都不願放棄的決心,一切一切,全部都從你身上消失了。你當時給我一種萎靡不振的感覺,面色也極差。我就在想,分開之後大家都不如意,也許再次扭在一塊,才能改變目前的囧態。這行其實說穿了也就那麼回事,你底子比我更好,一定能成名家。」
「什麼?!」他再一次提軍校導教,我徹底迷茫了,我真的說過軍校導教?而且現在又多出一個少校的身份。我敢肯定這些絕沒說過。但Alex的眼神又是那麼肯定,他看我有些吃驚,好似有點得意,繼續說道︰「怎麼樣?沒想到吧,我做的調查還有更多的。反正你現在也是停職狀態,等于被開除。一會兒讓那老頭給你坎貝爾堡502團(坎貝爾堡在美國的肯塔基州,是101空降師的駐地,502團的另一名稱是血色傘繩。)的導教處打個電話,多停你一陣子,以後的事以後再說。這總可以了吧?」
听完他的話,我徹底傻眼,甚至開始質疑我自己是否真實存在?
洗完澡之後,那個老頭也沒有來找我們。蒸療完就各自回了他們為我倆準備好的房間,無事可做。該吃就吃該睡就睡,反正他都會埋單。
到了第三天,黑衣發言人來敲門。
我們跟著他來到一個偌大的倉庫里。然後驚異地看到,那個足球場般大小的屋子中央,擺著一堆燒焦的廢墟,木板,房梁還有大量的泥土。四周站著的是前些天半路失蹤的熟悉面孔,黑衣人還有運輸員。
我的天哪,這群人,居然將薩格勒布整棟被燒毀的房子全部移位到了這里!
沒想到這些失蹤的人在庫皮尼茨上車之後,又折回原地,叫去了更多的人,在火勢剛滅之後就開始動工,將所有的一切都取走,這他媽到底是一家什麼公司啊!!
老實說,我被震撼得渾身顫抖。
「Besson先生,現在你可以在這里,從容地找尋‘那些’了。」黑衣發言人隨即做了一個請的手勢,並且說道︰「我們甚至沒有讓救火員接觸到,就將那棟宅子全部回收了。可以保證,那個‘它’絕對沒有任何機會再次接觸到這堆廢墟。現在,請吧。」
PS:說好的雙更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