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虎上前,沉默的從老頭額頭上取回了自己的斧子。
此刻的穆勒特人已經徹底放棄了抵抗,他們四處亂竄,舉手求饒,可往往會被殺紅了眼的斧頭幫亂斧砍死。
喊殺聲一直持續到了整整一個時辰,雲上郡斧頭幫已經完全控制了局面。
張哲騎在馬上,看了下特地購買的懷表。
大鄭時間,十二月二十七日,早上六點零二分。
兩面大旗來到了張哲的身後,所有從發狂中逐漸清醒過來的人們都看向了他們的太守。
張哲鼓足了力氣,大叫了一聲︰「萬勝~!」
親兵們都興奮的跟著大叫起來︰「萬勝~!」
隨後很多人也哈哈大笑起來︰「萬勝~,萬勝~!」
最後「萬勝」的聲音響徹了原野。
「損失戰馬十六匹,繳獲戰馬五百四十一匹!」身邊沒有文書,所以賬目都只能是他這個太守親自來算,「現有一千零三十七匹!」
「繳獲各種羊兩千七百多只,牛二百頭,糧食兩萬六千斤,草料無數。什麼叫無數?用重量都不會,這個三七啊。不過,緊一緊的話,似乎能過到春天了。」
「繳獲刀槍七百,弓兩百,,戰死十一人,重傷六人,輕傷三百多!還沿途迷路失蹤了四百多?到現在還失蹤了八個。」
張哲一時沉默良久。
戰損最大的還是來自于斧頭兵,畢竟他們沒有任何的防護,也缺乏戰斗的經驗,只是靠著人多和騎兵先行突襲才取得了這樣的戰果。
帳外陽光明媚,殘留的血腥氣還在鼻尖縈繞。
當張哲走出了帳外,幾名親兵急忙行禮。
張哲擺擺手,自己在營地里走動了起來。所有人都在興高采烈的往大車上裝東西,雲上郡窮的太久了。張哲肯定有很多都有私拿,但是這點他不在乎。
活下來的穆勒特男子不多,多數是老人和孩子,大部分的婦女都活了下來。
這些人被綁著跪在一邊,其中大部分人都已經接受了現實,弱肉強食,草原上的法則向來就是如此。
「家主!」高德術走了過來,「這些俘虜怎麼辦?」
張哲听懂了他的意思,他們搶到的牛羊和糧食,只夠自己城里人吃的。
「等我們回到雲上了,再放他們離開,給一點糧食就行。」
高德術一怔,急忙低聲道。
「家主,就這麼放他們離開,怕是會把我們滅掉穆勒特部的消息傳出去,要是其他的部落要為穆勒特部報仇的話。」
「就是要他們來報仇啊!」張哲輕笑了一聲,「要是沒點外部壓力,我怎麼能輕易整合所有的雲上郡人?」
「你附耳過來。」
高德術听完張哲的耳語,當即會心一笑。
「諾~!」
雷虎很是不解,為什麼他的百夫長要他在自己的沒事的胳膊上吊根繩子。他的十人隊其實就一個人受了輕傷。
結果十個人全被百夫長強令抹了血,說是能闢戰後的邪氣。
這個說話立即得到了大部分人贊同,只是為什麼偏偏要他們垂頭喪氣的從這些俘虜的面前經過?
車馬粼粼向南,離開穆勒特部廢墟不久,路邊就多了幾個大火堆,百夫長讓大家都把什麼吊胳膊的帶子、纏頭的破布都扔進火里燒了,這樣邪氣就不會跟著自己回去。
迷信的借口,倒也極為好用。
乾休帶著十來個騎兵,飛馬趕回了雲上郡。
當他們縱馬而來的時候,竟看到城門外烏壓壓的站著若干干瘦的女人,都痴痴的望著這邊。
「大捷~!」乾休帶頭大喊起來,身後的十來個騎兵也跟著笑著大喊,「讓一讓,大捷啊~!穆勒特部被我們滅了!」
絕大部分的女人都失聲哭了出來,只是這些傳訊的人馬速很快,跑進城後就分路到處高叫大捷去了,讓她們根本無法詢問自己的男人怎麼樣了。
所以當幾千人回到雲上郡時,就看到了夕陽之下,上萬老幼女弱在城外翹首以望的情景。
「征召文吏?」
回到雲上郡的第二日,張哲又發布了一道榜文,向全郡征集懂得文墨的人。
榜文下,看熱鬧的人很多,而且幾乎人人腰間都有一把斧頭。
「可惜啊,俺從小就不識字,不然俺也給太守當官去!」
「得了吧你,俺還是覺得手里的斧頭好使。」
「嘿嘿,你曹二郎自然是覺得斧頭好使,幾千人就你們幾個迷了路,要不是有斧子還差點被狼叼了去,哈哈哈哈。」
曹二也不惱,反而笑了。
「我們家掛著的那只狼看見了吧!狼皮給俺娘子做件襖子,你有麼?」
「喲,婆娘就婆娘,還娘子,你倒斯文起來了?」
「那可不,咱們現在可是在狀元爺手下當差,能不沾些文氣,行麼?沒听遲瘸子說的板書麼,太守爺連中五元,那可是開天闢地第一個啊。」
榜下這些人正在閑聊,忽然有人從太守府那邊跑了過來。
「喜事喜事,水哥兒家的老二,你們知道麼?」
「呸,什麼喜事啊,昨兒水哥兒自己把自己折在穆勒特部了,家里正辦喪呢,你倒說什麼喜事,存什麼心啦?」
「太守府管著他兒子和閨女成人,還幫他養老娘,這是太守的慈悲,但也確實算不得喜事。」
「我是說他家的老二,陳炯!剛才我看到他從太守府里出來,手里還捧著個紙卷。門口的親兵還叫了他一聲陳贊畫!」
「他家老二確實是個喜歡讀書的,可是與我們角力總是輸,想不到竟然得了太守的賞識?」
「陳炯這家伙能有二十八了吧,一直還沒有說媳婦,這回怕是要雙喜臨門了!」
而此刻的太守府里,張哲正在召開上任以來的第一次會議。
除了張三七、乾休、耿良、謝倫、高德術五人之外,還多了張哲剛剛聘請的贊畫陳炯和徐幾道。陳炯此人善于學習,對于農商都有所涉獵,還熟知本地的地理,張哲便請他為自己處理一般的政務。
徐幾道出身造瓷世家,可惜其父惡了代國權貴,全家流放邊境。仇人又勾連胡人截殺,全家人只有徐幾道冒充奴僕得以幸免。被胡人擄去後,在五年前終于逃到了雲上郡來,已經在此娶妻生女,平日里以教授文字和做些木工謀生。現在被張哲委之管理郡中修造之事。
這兩人都是看了榜文之後自薦,張哲一一考核才予以了聘用。
「雲北諸部中,與穆勒特部最為親近的應是扎蘭部。雙方是兒女親家,如今咱們一戰讓他的寶兒女兒成了待嫁的寡婦。扎蘭汗王怕是不會與我們善罷甘休。」說話的是熟知本地情形的陳炯。
「咱們放走的那些人必然會投奔最近的扎蘭部,想必扎蘭部也應該是第一個知道發生了什麼的部落。咱們是否應該考慮加強對東北方的偵搜?防止扎蘭部也有學有樣的偷襲咱們?」謝倫對家主放走那些胡人的婦幼一直不是很理解,也為此感到深深的擔憂。
「加強對東北和西北各方的偵搜都有必要!」張哲輕輕拍了一下手,所有人都看向了他。
「不管扎蘭部是真的想報仇,還是為了覬覦咱們奪走的馬匹和牛羊,還有穆勒特汗王的那兩千兩黃金,更重要的是穆勒特部留下的草場。他們與我們之間的矛盾都幾乎無法調和,咱們離這片草場太近了!」
「不過,以胡人的習性,知道咱們現在戰馬上千,扎蘭部能出動的也不過五百騎,是絕對不會來輕易攻擊雲上的。除非他們能夠保證突襲成功。」徐幾道模模自己的胡子,低聲提出了自己的看法,他不認為在雲上氣勢最盛的時候,扎蘭部有孤注一擲的勇氣。
「若是加上西北的塔哈部呢?」張哲突然提出了一個設想。
「應該可能不大,」陳炯回憶著自己了解的部落形式,「穆勒特部與扎蘭部是百年盟友,而塔哈部則是穆勒特部的常年死敵。故而這些年來,扎蘭部與塔哈部的恩怨也不輕省。」
張哲拍拍掌,他很鼓勵手下能發表自己的意見,不要像耿良那樣總是他說什麼就是什麼。
「諸位,讓吾等首先分析一下塔哈部與穆勒特部的恩怨從何而來?」
听到張哲的提問,最先回答的是三七這廝。
「嘿嘿,郎君說過,這天底下沒有無緣無故的愛,也沒有無緣無故的恨,又說什麼天下攘攘皆為利來,天下熙熙皆為利往。塔哈部定是一直覬覦人家穆勒特部的草場和財富。」
「張千長說的極是,」陳炯點點頭,「穆勒特部的草場確實是雲北諸部中數一數二的。要不是扎蘭部擔心塔哈部拿下穆勒特部之後下一個就輪到自己,也不會死死的與穆勒特站在一處。」
「那麼有誰知道塔哈部的實力如何?」張哲又問了第二個問題。
「徐某曾去塔哈部做過木工,估算他們人口接近三千五百,扣除老人孩子女人和奴隸,可戰之士當在九百到一千之間。」
張哲笑了,再次提出一問:「那麼諸位又以為咱們雲上郡、扎蘭部和塔哈部三者的地理位置如何啊?」
所有人都看向了陳炯。
「回大人的話,若說三處地方地形,似乎都在大山與班漿河之間,其余雲北各部都在班漿河北部草原上。」
「既然班漿河南只有我們三處,你們認為如今對扎蘭部和塔哈部來說,最大的威脅會是誰?」
張哲說完,便笑著看向了在座諸人。
陳炯和徐幾道驚訝的互相看了一眼,他們還一時沒有從之前的雲上的境遇中走出來,尚未適應如今的情勢變化。
自從夜襲穆勒特部之戰後,如今班漿河南最強大的,其實應該是突兀從人畜無害的兔子變成了惡狼的雲上郡。
坐擁三千斧頭幫和一千騎手,「部落人口」兩萬余,塔哈部和扎蘭部的汗王能睡的安穩才怪。
「大人是想對兩部動手?」徐幾道有些遲疑,見到張哲點頭。
他馬上提醒,「為何大人如此之急切?我們男子雖多,但是缺少征戰經歷和操演。昨夜突襲穆勒特部,要不是大人之前做了多方安排,咱們的人在曠野里怕就會走散光了。便是今日還有人迷路沒有回來。」
這番話就連高德術和謝倫听了也頻頻點頭。
謝倫拱手諫言:「家主,郡中男子都缺乏操練,若是正面征戰,怕是不堪其用。」
張哲苦笑一聲:「不是張某著急,而是時不我待啊!」
「若是等到開春之後,扎蘭部和塔哈部各自勾結班漿河北的部落進入河南之地,咱們才是真的麻煩了。」
眾人默然,太守果然看的長遠。
開春之後若是兩部勾連其他部落來圍攻雲上郡,以雲上郡的糧食儲備和城牆防御根本無法抵抗各部的輪番攻擊。
如此看來,在這個冬天一舉做掉塔哈部和扎蘭部,控制班漿河南,讓其他部落不敢輕易南下,還真的是唯一的出路。
「謹受教!」陳炯與徐幾道對著張哲鄭重行了一禮。
「家主準備怎麼做?」高德術等人都看向了張哲。
張哲呵呵一笑。
「還能怎麼樣?老辦法唄,夜襲扎蘭部。」
眾人都有些傻眼,唯獨高德術和謝倫听後眼中當即一亮。
謝倫鼓掌道:「難怪家主之前將穆勒特部殘留婦孺都放了,這便是為了讓扎蘭部相信咱們是為了一口吃的才不得不夜襲了穆勒特部。如今有了吃的,便以為咱們已經滿足了!」
高德術也笑:「咱們讓那些婦孺以為咱們損失慘重,大多人都有傷,扎蘭汗王會認為咱們月內是無法出兵的!不知大人想要何時出兵?」
「明晚!」
眾人都驚了:「大年三十!」
「按咱們中原人的習性,會在這一天出兵麼?」張哲聲音不大,但其中蘊含的意志卻是無比堅定,「扎蘭汗王怕是絕對不會料到,我們這群中原人在搶到吃的後,居然除夕都不過,反而來去偷襲他!」
「再說,如今士氣正旺,大家的血性還在。要是過了幾天飽月復的日子,再想有現在的心氣怕就是難了!」
眾人互相看了看,最後也統一了意見。
「願從家主(大人)鈞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