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節
魯房大為得意︰「這個問題,我自然也想到了,所以才有了木車。」說話的時候,他已走到中間那道黑布遮掩的物什面前,用力一拉,那道黑布「呼」的一聲落下,顯出這個龐然大物的真面目。」
這是個木偶。
這是吳明見到木車的第一印象。
大凡稱為「車」者,一般都有四個輪子,方方正正,可這東西跟「車」幾乎毫不沾邊,倒像個人。它矗立在大堂正中,高近十米,加上四肢俱全,肩上還有個面盆大小的腦袋,幾乎算個大號的木偶了。
盯著木車巨大的身軀,吳明心頭升起荒謬的感覺,喃喃道︰「這是機甲麼?」
魯房撓了撓頭︰「機甲又是什麼?」
吳明這才醒覺失言,連忙轉移話題道︰「這東西如此巨大,魯師難道就是準備用它來守衛糧草?」
「是呀,」魯房大是得意︰「這東西外裹鐵皮,刀劍難傷。就算一個普通人,只要有個木車,也能與武者一較長短。」
吳明喜道︰「的確是個好東西。」他想了想,職業病又犯了︰「能大規模裝備軍隊麼?」
旁邊的藍成卻潑著冷水︰「公爺,這東西缺點良多,那可能裝備軍隊的?」眼見吳明望了過來,他實事求是的道︰「首先,這東西成本太高,制造一輛木車,加上損耗,少說也要消耗好幾十方木頭,這就是個了不得的大數字。」
幾十方木頭到底有多少,吳明也沒個清晰概念。見他仍是無所謂的樣子,藍成比劃著解釋道︰「柱牙山下的水軍走舸,要造一艘也就幾方木頭,要完成這東西,就得消耗至少十艘走舸所需,這還沒把浪費的精鐵算進去。」
「要這麼多木料嗎?」吳明一下動容,他模著下巴沉吟道︰「確實不宜大規模生產,不過若是造上幾輛,在關鍵時刻當成奇兵用用倒也無妨。」
藍成苦笑道︰「不成。這要放在以前,還僅是行動不便,到得現在,更只能想想了。」
吳明奇道︰「這是為何?」
「木車體積太大,上了戰場,肯定也是重點打擊對象,如今有了火炮,只需正面來上幾炮,這東西就報銷了。」
這倒也是,自己太過想當然了。吳明暗自嘆息。天下也沒有兩全其美之事,不過就算木車不能上戰場,但用以守衛,卻能收到奇效。歷史上的木牛木馬,被傳得神乎其神,卻僅僅用來搞後勤運輸,大概也同此理吧。
藍成道︰「不過若要說是奇兵,其實也算不得,機關城早有此物,公爺早晚就可一見。以後遇見,可得小心一些。」
機關城還有木車守衛?吳明吃了一驚,他心頭一動道︰「這東西在你們黑鐵門,也叫鐵木人吧?」藍成聞言,也是吃了一驚︰「公爺見過鐵木人。」
「是,不過這都是十年前的事了。」吳明嘆了口氣︰「那時夢靈公主被困成人軒,我潛進去營救,關押公主的密室內,就有鐵木人。那東西當時差點讓我吃個大苦頭,所以到得現在,仍是記憶猶新。」
夢靈公主!
一提到這四個字。吳明胸口象堵著一團什麼東西,說不出的難受,可是也說不出來。這次對西蒙用兵,那顏達醒悟事情敗露,以他的性格,肯定會事後清算。他也不傻,早晚會清楚是小靈泄的密。不知她在蘭寧,過得可好?
※※※
「砰」的一聲。
那顏達一腳踢翻了面前的椅子,像頭猛虎一般咆哮道︰「好你個軒轅靈,吃里扒外。如此軍機大事,竟爾輕示于人?」
在他的對面,軒轅靈左手抱著司漢,右手摟著念祖,母子三人像三只小獸,蜷縮在屋內的一角,瑟瑟發抖。軒轅靈一雙靈動的眸子中,滿是驚恐和絕望。
這已是十幾天後的事了。駱駝營向西蒙邊境集結,那顏達初始還不以為意,等收到中西的最後通牒後,他才大吃一驚。吳明是要和我翻臉啊?他心頭驚懼的同時,更是百思不得其解。這封密信甚是隱秘,知者寥寥無幾,國舅軒轅海殯天後,更只有他和達錄清楚此事。自己就不說了,達錄遠在萬里,忠誠更不必說,就算想告密,時間和空間上也來不及,也沒那個動機。那麼,到底是誰泄的密?
他心思活泛,只稍微一想,就明白了大概。定是軒轅靈趁自己睡著之後,翻看了布防圖,而後將此事泄露給中西。如今吳明大勝歸來,這是要秋後算帳了。
屋子里一片狼籍,到處是砸壞的東西。看著可憐兮兮的娘兒仨,那顏達暴跳如雷,繼續罵道︰「軒轅靈,你這狼心狗肺的東西,我平時待你不薄,竟如此對我?」
他平時的溫文爾雅,此時如同換了個人般,破口大罵。軒轅靈自知理虧,更也不好和他頂嘴,只是含著熱淚,默默忍受。
那顏達急得不行。這幾年,他和野風珍珠一無所出。前段時間,樓居已回信無兵可調,干干脆脆的回絕了西蒙的求援,更擺明了對那顏達的不滿。如今東蒙在邊境集結重兵,似乎就欲西侵。若是再和中西開戰,西蒙的滅亡,幾乎板上釘釘。加上國舅呼延海逝世,對他打擊更大。各種因素糾集在一起,也難怪他心急火燎了。
軒轅靈泄密之事,讓他郁結的心火找到了突破口,如火山一般噴薄而出。
「如今吳明攜大勝之機,欲和我國翻臉,戰端一開,多少兒郎戰死沙場。你做為可孫,難道就狠得下心?」
軒轅靈有些氣不過,她咬了咬嘴唇,忍不住還口道︰「可達哥你想過沒,望鄉谷布防圖干系太大,一旦被南蠻人利用起來,又有多少中西戰士枉死?」
那顏達一呆。他正在氣頭上,那里听得進這些話,軒轅靈這說一說,直如火山澆油。不由戟指罵道︰「中西中西,你開口閉口都是中西。難道我西蒙戰士的性命,在你眼里就不值一提麼?」他冷笑一聲,繼續道︰「我就知道,在你心里,始終是吳明重要,那怕我們做了多年夫妻,仍是如此。」
軒轅靈驚呆了,實沒想到那顏達惱羞成怒,會說出如此話來。她不由哭了起來︰「達哥,不是這樣的……」
正欲解釋幾句,這時羊君在外面高聲道︰「陛下,阿古將軍到了。」
他口里的阿古將軍,就是風將阿古佔峰,那顏達麾下「風雨雷電」四大將領,就風將以智計著稱。國舅呼延海逝世後,那顏達對他更是倚重,每有不決之事,都要找這個風將商量。如今中西大軍壓境,西蒙四面楚歌,這自然是了不得的大事,所以那顏達在第一時間就通知阿古佔峰來慕靈閣商議。
「叫他進來。」
一听阿古佔峰來了,那顏達才醒悟自己要保持人君之儀。他只稍微整了下衣裳,阿古佔峰已在羊君子帶領下,從外面走了進來。
「臣阿古佔峰,見過陛下。」
風將進了大殿,對滿地狼藉視而不見,只對昂然而立的那顏達俯身下拜。他雖努力讓自己平靜,但聲音卻微微顫抖,顯然表里不一,內心早已巨浪滔天。
那顏達雖以勇猛著稱,但那也只是對敵人而言。在國內,他不但對臣下和顏悅色,更與可孫軒轅靈琴瑟相合,夫妻甚諧。可如今情景,卻顛覆了他的認知。還在慕靈閣外候傳的時候,他就听到皇帝和可孫之間激烈的爭吵聲,甫進大殿,就見到縮成一團的可孫和皇子,以及遍地狼藉。
此情此景,顯然皇帝還在氣頭上,稍個不好,就是人頭落地的下場。幕靈閣修得甚是精致,頗有江南風韻,就連地板都是上好的榆木鋪就,抗潮防寒。可他額頭觸在大殿的地上,卻覺得寒意直冒,冷颼颼的直浸心底。屋子里靜悄悄的,偶有兩個皇子和可孫的啜泣聲傳來,卻讓他更是忐忑,身子更似僵了一般一動不動,連大氣都不敢喘上一口。就怕稍有差池,觸了皇帝的風尾,落個人頭落地的下場,那可真比竇娥還冤。
看著必恭必敬的阿古佔峰,那顏達心下一嘆。國舅在世時,自己稍有失儀,他都會跳出來指摘。雖然羅嗦,卻也不無益處。他這一走,環顧朝廷,盡是些唯唯諾諾的應聲蟲。自己看起來全無掣肘,卻不見得就是好事。心下想著,語氣不免和緩了些︰「阿古將軍,起來吧。」
阿古佔峰從地上爬起,仍是低垂著頭,屏氣斂息。那顏達繼續道︰「想必將軍也清楚。如今國事蜩螳,實乃我朝立國以來的又一難關。東蒙攜大勝之威,繼續西進勢在必行。而中西欲加之罪,也欲分一杯羹,不但妄加指責我背盟棄義,更陳重兵于南部邊境,蠢蠢欲動。值此內憂外患之際,可有良策退敵?」
背盟棄義之事,太傷名聲,那顏達自然不會承認,風將更不會去追究。現在的重點,是如何解決眼下的麻煩,至于是否真有其事,阿古佔峰可不想費力不討好,做些勞而無功之事。他想了想,仍是垂著頭道︰「陛下,其實要中西退兵,也不是很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