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節
每個人前面都有張案幾,上面放著刀叉之類的餐具。鄧格令人將最大那只全羊抬過來,在端來的水盆里淨了淨手,然後拿起刀具,在其頭上剜了一刀。他將瘦肉盛在碗里,雙手獻給吳明道︰「羊頭肉勁道,瘦肉適中,其味醇厚,是一只羊最香的部位。我部傳統,一向給最尊貴的頭人食用。今公爺上座,這肉非你莫屬。」
羊頭肉是好吃,但吳明自不會貪圖這點口月復之欲,不過這肉的象征意義大過實際意義,他也不好推托,遂接過道︰「鄧將軍有心了,多謝。」
他挑了一點肉放進嘴里,不由暗自點頭。這肉烤工極妙,不但細女敕,更把羊肉的鮮香全逼出來了。鄧格部久居青庭,果有些獨門之秘,單就這烤全羊,在其他地方就不一定能吃到。
慢慢嚼著羊頭肉,看著望著自己,略顯不安的鄧格,吳明對他也有了一些理解。由著歷史原因,自己對他頗有成見,似乎這人就是反復無常,兩面三刀的代言詞,但對于他來說,什麼立場,什麼信念,都不及部落發展,族人繁衍更重要。廖剛和自己關系特殊,才心甘情願的交出權利,但那只是特例,總不能人人都如他一般,見到自己納頭便拜,那也太過玄乎了一些。
其實真說起來,鄧格也不容易。他以前就是中西十路都督之一,投降自己後,雖有個揚西將軍頭餃,實力卻未增加多少。如今中西一統,和以前的一盤散沙自不可同日而語,面對自己這強勢的上司,他反而要打起十二分精神侍候,自沒有以前逍遙快活。
見吳明吃得津津有味,鄧格又為他割了一些肉盛上︰「公爺,味道怎麼樣?」
看著他討好的臉,吳明因艾絲特而導致的火氣也消散大半,點了點頭道︰「鮮女敕可口,很不錯。」
鄧格明顯舒了口氣︰「只要公爺喜歡就好。」
鄧格因練岔了氣,所以怕冷。雖是深秋,但帳篷內卻燻著幾個大燎爐,吳明吃了幾口肉,再喝了幾口女乃酒,全身熱意上涌,略感不適。正想和鄧格打個商量,這時燕少芬叫道︰「熱死了,現在又不是冬天,沒事擺這麼多火爐做什麼?」
當面指責主人家招待不周,已是相當失禮。不過藍善以女為尊,女子當家是常態,燕少芬又身份尊崇,這就養成了她直來直去的性格。楊易說她心直口快,卻也恰如其分。
鄧格怔了怔,疑惑地看了一眼吳明,然後再掃了楊易一眼︰「閣下是?」
燕少芬就坐在楊易身邊,但其夫人柳雲一向深居簡出,根本不可能出現在這里,所以鄧格有些模不準她身份。
燕少芬撇了撇嘴,言辭大不客氣︰「本姑娘藍善燕少芬。你這老頭好沒道理,既然招待客人,那有這麼待客的,誠心把人悶死麼,還不把火爐卸下去。」
把火爐卸下去,那不把人凍死?鄧格本來大為不滿,但一听燕少芬之名,卻是面色一變︰「敢問姑娘,勞師壽你可認識?」
楊易馳援西地時,燕少芬奉師命偷襲于他,沒想到反被其活捉,兩人一場大戰後,互生愛慕,進而一訴衷腸。將從楊易處得來的消息一對照,燕少芬發現和自己了解的有很多出入,她大驚之下探根究底,才發現藍善和于塵兩國間的誤會,有很多地方都是西夷在推波助瀾,進而坐收漁翁之利。燕少芬大驚,才醒覺藍善被西夷當了槍使,于是馬上回國,向國主燕雪琴陳明實情。燕雪琴驚怒交加,當場采納燕少芬之議,廢棄與西夷的盟約,改為相助于塵。勞師壽得知此消息後,大發雷霆,師徒兩人自此反目。
鄧格提到勞師壽,顯然對燕少芬的身份有所懷疑。不過最近南蠻人攻得緊,他忙于守城,那有閑暇他顧,對西地的戰事也僅知皮毛,只知道中西勝了,具體過程卻一無所知。所以他看到楊易,根本沒聯想到燕少芬。
燕少芬面色一黯︰「正是家師。請問,你們認識嗎?」
盡管勞師壽已不承認她這個弟子,但師者如父,燕少芬卻一直念著勞師壽的好,一听鄧格問起,她倒不敢造次,連帶著語氣也溫柔了許多。
鄧格笑了笑道︰「當然認識,當年姜都督還在時,你師傅經常來中西看他,而我與姜都督交好,所以和你師傅也算故識。」
吳明佔領中西後,應廖青父子所請,對已故的十路都督非常優容,不但厚葬,還妥善安置其家屬,所以鄧格在吳明面前提起姜環,倒沒什麼異樣。
燕少芬雖直來直去,但那只是真性情的體現,倒並不是說她不懂禮貌了。一听鄧格說起,連忙站起來行了一禮︰「原來鄧將軍還是姜師兄故友,少芬少不更事,剛才多有得罪。」
他剛說完,鄧格臉上的笑意一下全無,抹了抹眼眶道︰「姜兄天不假年,我鄧格受命于公爺,以全大義。與姜兄相交數十載,不意他為廖勝蠱惑,以致陰陽兩隔。」
他越說越傷心,到最後已是老淚縱橫。中西十路都督中,姜環除了跟錯廖勝外,其實也算個人物,平時待屬下也較好。他這一哭,幾個從姜部投靠過去的部將心有所感,也跟著哭了起來,一時間盡是愁雲慘霧。
這鄧格要是生在二十一世紀的地球,倒可以去拿影帝獎了。吳明興致大壞,頓覺案上的羊肉也變得索然無味了。姜環率軍與他在草原上決戰時,正是吳明指使的三木策反了鄧格。鄧格率軍在庭牙起義,可說在姜環的上捅了關鍵的一刀,兩人那有什麼情分可言。真說情義,倒是同與他留守庭牙的朱磊要盡職得多,率領所部與其激戰了一晝夜,最後力戰被擒,這才算盡了軍人的基本道義。
所謂「江山易改,本性難移」,這鄧格就算有所苦衷,但其虛情假義的性格,卻是貨真價實的。
鄧格定然是知道了燕少芬身份,想從她身上交好藍善,不過「待人以誠,人誠待之」。他這樣做,難免有造作之嫌,燕少芬就算現在被他瞞過,等知道真相後,怕更易引起怒火。
因為這件事,這個接風宴快開成了追悼會了,搞得吳明大是不爽,也沒了繼續下去的心情,遂向登格告辭。後者面皮雖厚,卻也知道當著燕少芬,不好再強顏歡笑,只得把吳明送了出去。
剛出營帳,楊易從里面追了出來,叫道︰「公爺,難道少芬又惹你生氣了?」
遠方,白雪皚皚的達雅雪山屹立在深黑色的星空中,宛如一個個銀質的巨人,俯瞰著村莊的動靜。
人要生活,生下來就為活著。可有些人卻活得太苦了,自己和鄧格,從某些方面來說,也是同類人吧。他嘆息一聲,拍了拍楊易肩膀道︰「好好休息,明日你同我一道,去關口看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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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位將軍,今天探子又來消息了,說中西援軍到了,我軍猛攻多日,至今一無所獲。列位皆是我南蠻肱骨,都是百戰之將,請各位不要拘束,有何高見,踴躍說來便是。」
中軍主帳內,已升任南蠻兵馬大元帥的優露特一身戎裝,掃了其下竊竊私語的眾將一眼,不緊不慢的問道。
南蠻將軍素質偏低,但「三個臭皮匠,勝過一個諸葛亮」。也正因為如此,優露特更愛集思廣益。這麼多年下來,這些將領都知道新任元帥足智多謀,卻從不剛愎自用,一向從善如流,優露特話音一落,騰野戰將扎倫站出來道︰「元帥,末將有話要說。」
幾大戰將中,大師兄久持由于火毒的原因,鮮少在人前露面。優露莉由于身份特殊,早月兌離了一個戰將的範疇。所以平時都以扎倫馬首是瞻。他以前精擅暗殺,希烈身故之後,優露特繼任其位,感覺無人可用,就新任命了一批人。扎倫以前本擅暗殺,卻躲不過,也被他找出來領兵。
扎倫也確是個人才,有南蠻人少有的機智,優露特有什麼想法,都愛和他商量。扎倫繼續道︰「元帥,敵軍固守望鄉谷,末將觀測良久,若拔取此關,正面強攻損失太大。實在不能再如此了。」
這話當然沒錯,望鄉谷周圍全是高聳入雲的高山,山上積雪靄靄,根本不用打翻山而過的主意。而唯一的兩稍微矮點的山頭,卻被中西軍佔據了,正面強攻當然不行,這是用血肉堆積起來的事實,任何人都不能反駁。
優露特皺了皺眉道︰「可若不強攻,還能有什麼好的辦法?」
扎倫道︰「屬下也不知道。」
他這句話說得很淡,似乎無關緊要,南蠻所有將領中,大概也只有他能如此直言不諱了。
優露特淡淡道︰「今天陛下又來旨了,要我們務必在十日內拿下此關,否則的話,大家都沒好果子吃。」
一听他如此說,所有將領都變了臉色。十日內拿下,開什麼玩笑?這一個多月來,眾人一直都在進攻,傷亡慘重,戰事卻毫無進展。再強行攻擊的話,即使能攻下來,這谷口前非倒下兩三萬士兵不可。那樣的話,即使攻下來,那還有余力北上,跟失敗有什麼兩樣?
這時優露莉道︰「我軍兵力佔優,就算吳……」說到這里,她望了望站在上首的優露特,見對方面色如常,才繼續道︰「就算加上吳明的援軍,仍是如此。而我軍雖是進攻一方,但背靠頓爾草原,可以就地補給,所以後勤壓力也小,真要持久戰,也不見得就怕了他們。只要拔除關口的四門巨炮,要想強行拿下望鄉谷,也並非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