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節
有百靈教眾做向導,那些剛剛佔領西北的軍隊就成了聾子,瞎子。吳明率領一千多人,奉行打得過就打,打不過就走的游擊策略,一路走走停停,跋涉大半個月,終于到了豐台糧倉。
在糧倉五里之處,有一道小山丘,和豐台城遙遙相望。這里難民雖然稀了些,但仍有不少。吳明等人的臨時駐地,就在這一大堆破爛帳篷中。李忠雖有六千守軍,但他還要守衛糧倉,自不可能把所有人都派出來找何藝,為所欲為。只要有這些百姓做掩護,他們想在十萬難民中找到百靈聖母,談何容易。
簡陋的營帳中,何藝正有條不紊的下達著命令︰「難民一多,難免有偷盜的現象。何風,你帶幾個人,組織教眾維持秩序。」
一個高瘦的中年漢子猶豫道︰「聖母,這麼多難民,我們也顧不過來的。」
何藝嘆了口氣道︰「不以善小而不為,但求不愧于心,盡力而為吧。」
何風站起來,行了一禮道︰「是。」然後轉身朝外走去。
何藝轉頭對陳啟鳳道︰「陳姑,你挑一些身手好點的教眾,去北面山地行獵。這樣,或許能獵些肉食,以解燃眉之急。」
陳啟鳳有些急了︰「聖母,我們都走了,誰來保護你?」
何藝勉強笑了笑︰「吳大哥的近衛營駐扎在此,還有什麼不放心的。快去吧,陳姑,多去一會,說不準就多救一條性命。」
陳啟鳳嘴唇動了動,想再說點什麼,但最終只是嘆了口氣。帶著幾個人朝外走去。
眼見她走了出去。何藝才轉過頭,對一個老人道︰「姜伯,這幾天都有難民餓死。如果情況得不到改善的話,人數可能還會增多。麻煩你組織些人收斂尸體。」她嘆了口氣,眼中也有了些許濕意︰「一來麼,入土為安,有一領草席總比曝尸荒野強。二來麼,尸體久不處理,容易引發瘟疫,終究不好。」
那個老人應了聲「是。」領著剩下幾個人走了出去。
將帳中之人都打發出去,何藝站了起來,鑽出了營帳。極目遠望,豐台城郭在黑夜中隱隱約約,並不真切。城樓上的火把在冬風中搖曳,閃閃爍爍,飄渺悠遠。這里本就是個小山,山下星星點點,極目望去,整個豐台城卻似伸手可及。她凝目良久,又嘆了口氣,放下了帳簾。剛才還擁擠不堪的營帳,現在變得冷冷清清,鴉雀無聲了。
又坐回椅子上,她從懷里模出紫竹蕭,掏出一方絲帕輕輕擦拭著。稍過一小會,她把竹蕭放于唇邊,輕輕的吹起了《葬歌》。這首歌恢弘大氣,多在軍中流行,以前何藝雖會,但不大愛吹。但這幾年東奔西走,她忙于為百姓祈福法事,《葬歌》早已是熟極而流。
蕭聲如泣如訴,透過夜風裊裊遠揚,而山下,偶有哭聲傳來相和,更增幾分淒涼。自從夫妻團聚後,她已很少吹奏此曲了,可此情此景,再想到今天的種種,她已有些忍受不住,只想借蕭聲一泄胸中苦悶。
剛吹完一小段,何藝突地停了下來,輕聲道︰「吳大哥,是你麼?」
帳簾一掀,吳明裹著一陣寒風鑽了進來。他身著布衣,滿臉風塵,臉上卻掛著一層憂慮,應了聲︰「是我。」然後徑直走到何藝旁邊,搬了張凳子坐了下來。
「事情沒成吧,吳大哥。」
吳明有些擔憂的看了何藝一眼,低低應道︰「是。」
何藝把子竹蕭從唇邊放下,垂下了頭,也是低聲道︰「吳大哥,你說得對。豐台糧倉,是北漢軍之命脈,李忠又不是什麼善男信女,怎麼可能開倉賑糧,是我太過異想天開,害你受累了。」
「其實,你也別太過自責,今日勸導李忠,也並不是一無所獲。」
何藝抬起頭,一雙大眼盯著吳明,滿是疑惑。吳明捉住她冰涼的右手,安慰道︰「你和小清一模一樣,李忠見了你,肯定會有想法,當你決定去和李忠交涉時,我就想趁亂偷襲糧倉。李忠果然起了邪心,一見你走,就跟著追了出來。當時難民如潮,如果趁亂下手,這小子十之八~九,會落于我手。」
何藝大為驚訝,順口問道︰「既如此,當時你怎麼不抓住他。」她雖貴為聖母,但命運多桀,平生最恨驕逸婬奢之徒。李忠今天口出無狀,何藝現在還有些著惱。
吳明搖了搖頭道︰「從俘虜口中得知,豐台的主將雖是李忠,但他將兵經驗不足,所以具體防務,操持在副將陳姚民手里。這陳姚民一生戎馬,向以善守為名,今日一見,果然是盛名無虛。李忠雖沖了出來,但他應變甚速,城防仍是森嚴無比,如果趁亂硬沖,絕對討不了好。」
「這樣麼。」何藝皺了皺眉,仍有些不死心︰「李忠是李鐵愛子,吳大哥只要抓住他,威逼陳姚民開城投降,說不定……」
「傻子。」
吳明笑了起來,何藝惱怒李忠,這也是人知常情。他撫了撫妻子一頭光亮的長發,輕聲道︰「他語出輕佻,為夫也恨不得把他大卸八塊。以李忠挾持陳姚民開城,這等想法我並不是沒有過,但想了想,最終沒有付諸實施,為何?」
遠方,仍不時有哭泣聲從夜空中遙遙傳來,如一根根尖銳的細針,刺著兩人的心。吳明望了望外面,站起來緩緩分析道︰「豐台糧倉是北漢西征軍的罩門,李鐵在人事任命上,定會慎之又慎。他一代梟雄,子女眾多,絕不會為了區區李忠而舍棄糧倉。我也曾仔細觀察,李忠沖出城後,陳姚民雖有些慌亂,但卻是井井有條,先以城防為重。如果沒有李鐵事先囑咐,以李忠的重要性,他豈會如此鎮定?」
何藝也站了起來,看著吳明道︰「話是如此說,但以此判定陳姚民不會就範,似乎稍嫌武斷。」
吳明淡淡一笑,背著手在營帳中轉了兩圈,才道︰「四年前李忠也曾落于我手,但最終卻成了燙手山芋。」他頓了頓,當下就把漢寧之戰前,自己僥幸擒獲李忠的事說了一遍。見何藝若有所思,他接著道︰「之所以不抓李忠,這只是一個原因,最主要的是。李忠是豐台主將,有他在的話,陳姚民排兵布陣,總會受些掣肘,我們貿然抓來,豈不弄巧成拙,反而幫了陳姚民一個大忙?」
何藝沒再多說,一撩帳簾,再次鑽出了營帳。吳明緊隨其後,在她身旁立定。兩人並排而列,望著遠方城頭,良久不語。過了好一會,何藝才幽幽道︰「我也知道,你說的句句在理。但我更清楚,你引眾多難民匯集于此,定有後著。只是天寒地凍,每多拖一天,山下餓稃就多增幾十。隨著時日漸長,這數字只會有增無減。雖明知非己之力能為,但看著這麼多人死去,我心頭總不好受。」
吳明抓住她冰涼的雙手,喃喃道︰「放心,這豐台糧倉,我就是拼了老命,也定把他攻下。」他頓了頓,皺眉輕聲道︰「能一鼓而下那是最好,否則,就只有對不起李源了。那顏達的狼騎,估計也等得不耐煩了吧。」
※※※
那顏達正拿著把鋒利的彎刀,小心的割著油脂四射的烤肉。那是一只全羊,羊肉金黃,肉香四溢,想必是熟了。
蹲在篝火邊的除了他,還有一老一少兩個將領。老的叫阿佔古峰,小的叫倭赫雷,那顏達四大干將,取其諧音,有「風雨雷電」之說,這阿佔古峰和倭赫雷就是其中的風將和雷將。阿佔古峰約莫五十出頭,身材不高,很瘦,但精神極好。他一雙細長的眼楮老是微眯著,似乎永遠在算計著什麼。這就是向以機智善變著稱,「風雨雷電」四將之首風將阿佔古峰。
倭赫雷約莫三十出頭,身材極是健壯,人也方方,臉色方方,此時正盯著那黃澄澄的烤肉,暗自吞著口水。西蒙軍中私下如此傳說,說四大金剛加在一起,與一只狐狸和三只暴熊角力,勝負當在五五之數,這話雖有些玩笑成分,卻也不失偏頗。
隆冬的草原,寒氣逼人。一輪殘月高懸于天,更見清冷。天上亮,地上黑,仿佛寒氣把光也阻隔了似的。
切下一塊烤羊腿,那顏達掃了倭赫雷一眼,笑著遞給他道︰「就知你小子飯量奇大,喏,拿去先墊著肚子,別餓壞了。」
倭赫雷大喜,起身謝過,抓過羊腿大嚼起來。阿佔古峰看了倭赫雷一眼,臉上卻爬上了一層憂色︰「陛下,昨天賢王來信,說日澤拉方面又增兵了,以屬下估計,東邊近期就將決戰,而我們卻戀棧此地不去,是不是有些本末倒置了?」
眼見倭赫雷狼吞虎咽,吃得油汁四濺,那顏達有些好笑。他又割下一塊羊肉,遞給阿佔古峰道︰「阿佔古老將軍所慮極是。」
阿佔古峰起身接過,也道了聲謝謝,卻不動那羊肉,眼楮望著那顏達,一眨不眨。後者笑了笑道︰「然軍令如一,朝令夕改是兵家大忌,此次南征,我們的目的還未達到,怎可就此北返,那先前所有計劃豈不打了水漂?」
「可如此空等,就算有其他部落補給,我們帶的牛羊也有些吃不住了。」
狼騎兵雖然厲害,但和普通騎兵又很有區別。最重要的一點,就是在補給上。普通駿馬,只要有草料豆類,就可以保持戰力。但變異狼卻只食肉類,開銷實在太大。單單這一點,就限制了狼騎的規模。北蒙傾國之力,卻只能養活這一萬狼騎兵,狼騎兵成本昂貴,尤其可見一斑。蘭寧和日澤拉分裂之後,蘭寧的糧草輜重只夠維持三個月,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由于這一萬狼騎的存在。此次南下,那顏達只領一萬狼騎,就是因為後勤吃緊,不得已才走的精兵路線。
那顏達把彎刀上的油膩擦干淨了,再放在眼前仔細打量著︰「那麼,以阿佔古老將軍的意思,我們又當如何?」
「西北三省戰事既已陷入僵局,我們在此枯等也沒什麼用。何不就此沖入其境,趁火打劫。一來麼,反正西北亂成一團,抵抗比平時要小得多。其次就是,我們現在和南漢有盟約,而西北三省現在卻控制在北漢手中,就算被搶,南漢事後也是啞巴吃黃蓮,不好多說。」
那顏達仍在專心的擦拭著手上的彎刀,並未回答。倭赫雷啃完了羊腿,把骨頭隨手一丟,甕聲道︰「陛下,屬下也認為阿佔古老將軍之議可行,我們這次南下,本來就是幫南漢的,現在去他們那里收點利息,不是正好?」
他一邊說著,一邊擼起了袖子,躍躍欲試。
除夕之後,那顏達和呼延海兵分兩路。那顏達帶著風雷二將馳援南漢西北三省,而呼延海則帶著雨將烏梁海增援東部戰場。那顏達停了擦拭,盯著滋滋流油的烤羊道︰「兩位將軍此來,怕不是為了吃烤羊,而是來探我口風的吧?」
心思被說破,阿佔古峰心頭一緊,連稱不敢。倭赫雷則「嘿嘿」一笑,撓了撓頭道︰「不瞞陛下說,呆在這里,進也不是,退也不是,我心里滲得慌。你要是能說出來,我們心頭塌實,也好出力不是。」
那顏達把彎刀緩緩舉過頭頂,目不斜視地道︰「趁火打劫,那是想都別想。兩位將軍要清楚,既已立國,就得有一國的覺悟。現在不是一統大草原,呼風喚雨的強大帝國,而是一分為二,征撻不休的東西二蒙。尤其是我們,實力較日澤拉方面,只弱不強,正因為如此,我們才應團結一切可以團結的力量,戰勝對手。俗話說,敵人的朋友就是敵人,北漢與日澤拉有盟約,對我們來說,他們就是敵人。既如此,就得想辦法消滅之,把可能的危險扼殺于萌芽。」
阿佔古峰皺了皺眉︰「末將敢問陛下,這可能的危險是什麼?」
西蒙以武立國,所以軍中將領,遠沒那些繁文縟節,延續了以前的傳統,有疑問就當面提出,群策群力。
「對我們來說,十幾萬步兵與一群土雞瓦狗有何區別?既然南征,總不能白給南漢打工,總得為自己做些有益的事。我們此次目標,是駝關城下的三萬精騎。這三萬騎兵,長駐雙山關,能征善戰,是我們的老對手。只有消滅了他們,北漢在短時間內,就不可能有得力的騎兵部隊,援助日澤拉。如此一來,正好可減輕東部壓力。」
原來是這麼回事,阿佔古峰松了口氣。緊追不舍的問道︰「可我們在此枯等,如何達到這個目的?」
那顏達緩聲道︰「兩位將軍,豐台糧倉听說過嗎?」
豐台糧倉是西北最大的糧倉,以前北蒙南侵,就曾打過這糧倉的主意,但何嘯天堅壁清野,據城堅守,北蒙竟無一次得手。
兩人都點了點頭,那顏達又道︰「兩位將軍想想,一旦得知豐台有變,駝關會做何反應?」
阿佔古峰心頭一動,月兌口道︰「自然是全速支援。」
「正解。」那顏達笑了起來︰「既是全速,肯定得用騎兵。這里雖在我國境內,但離駝關與豐台糧倉間的驛道很近。只要他們回援,我們就可一泄而下,攻對方一個措手不及,到時以逸待勞,對方安能不敗?如此一來,既幫了南漢,全了盟友之名,又滅了國之隱患,一舉兩得,何樂而不為?」
阿佔古峰仍有些不明白︰「要讓對方回援,談何容易?須知在豐台糧倉,我們並無一兵一卒。而狼騎之長,在于野戰,要打攻堅戰,總有些勉強。而且,如果我們攻擊豐台糧倉,就難免暴露,對方一旦警覺,何談偷襲?」
「豐台糧倉那邊,自不用我們操心。」
那顏達微笑起來,把彎刀放在嘴邊輕輕一吹,那刀已經很鋒利了。經此一吹,刀鋒瑩然,在月色下閃爍著森冷的光輝。他盯了半晌,才站起身道︰「現在萬事具備,只欠東風。就看吳明了,希望他別讓我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