泠九香回到永深號,翻箱倒櫃才找出一件黑色勁裝。她迅速換上,深呼吸幾下才平復了心情。她坐了許久也不見有船員登船,便走出船艙遙遙而望。
片刻後,一個衣衫襤褸,面色黝黑的瘦弱船員奔過來,對泠九香大喊︰「船長,出事兒了!」
泠九香定晴一看,這才發現他是綠豆芽。
「綠豆芽?出什麼事了?你怎麼變成這樣了?」?
綠豆芽著急忙慌道︰「我們跟隨大王在古董店里和老板談古董價格,不知哪里起火了,整個古董店都燒起來,大王命我趕去找你和總督,我跑去醉仙樓卻不見你們,只好來碼頭尋你們。」?
泠九香連忙問︰「大王沒事吧?」
「本來火已經滅了,又不知從哪兒冒出來幾個海賊,據說是黑蠍子的舊部。兩撇胡……他為大王擋下一刀,當場走了……」
泠九香不禁咬牙,深吸一口氣,縱身一躍跳下永深號,沖到綠豆芽面前,「古董店在哪兒?我馬上趕過去!」?
?「在……」
?話音未落,綠豆芽忽然渾身一顫。泠九香望著他,目光下移,只見他身上淌出汩汩鮮血,綠豆芽被人從背後一箭貫穿,死在她面前。
泠九香連忙抬手接住他放在地上,他身後的賊人又放出一箭,泠九香靈巧地扭動身子躲過,憤恨的目光射向來者。
?共有八個身穿奇裝異服的男子,其中三個舉著弓箭,剩下五個提著大刀,虎視眈眈望向她。
泠九香拔出腰間利刃,重重哼一聲,眼中露出凶光。
當著她的面殺她的人,找死!
?她俯沖過去,三支箭無一不與她擦肩而過,並未能傷她分毫。她本是一刀砍向其中一人的弓箭,賊人將弓箭藏于身後,沒想到泠九香手起刀落,直接砍斷他手指。旁邊的弓箭手馬上將弓箭瞄準泠九香,後者俯身一個掃堂腿直將他踢翻在地。最後一個弓箭手見狀,嚇得噤聲,電光火石間,泠九香舉著利刃撲向他,長劍直直插進他心肺。
霎時間,八個人中有三個人敗北。其余?五人只當弓箭手不適合近戰,連忙把泠九香團團圍住。泠九香冷笑一聲,月光灑在她美麗而冷漠的臉頰,她毫不畏懼眼前人,還嫌棄地擦拭著劍上的血水,五個人望著她,不由得心生恐懼。
?泠九香蓄勢待發,正要殺他們個措手不及,忽然听見遠處一聲︰「阿九!」
眾人猛然回頭看,李燁?站在遠處,眉頭緊蹙,神色復雜地看著她。
眼見此人跟泠九香認識,方才摔個狗啃泥的弓箭手從地上爬起來,拉弓瞄準李燁。泠九香立馬揮劍和五人過招,瞄準最瘦弱的男子一刀拉開從肩部蔓延至月復部的長長一道血肉,隨後以他的身體為墊腳石翻跳過去,千鈞一發之際,一刀砍向弓箭手。
?可惜弓箭手已然射出弓箭,泠九香怔愣片刻,說時遲那時快,快要射中李燁命門的弓箭被一刀斬斷。無邪握著長劍擋在李燁面前,唇角微挑。
?「總督,終于輪到我來保護你。」
泠九香松了一口氣,?隨手給了弓箭手一箭,後者血流如注,瞬間斃命。她又跑到那斷指的弓箭手面前,惡狠狠地給他一刀。
?其余五人見狀,紛紛遲疑著不敢上前。一陣尖銳刺耳的哨聲響起,他們紛紛逃也似的離開碼頭。
李燁掃一眼已經斃命的綠豆芽,無邪默不作聲走過去,抬起手輕柔地替他合上眼,長嘆一聲。
李燁面色沉重地問︰「出什麼事了?」?
?「大事不好,大王的古董店遇襲,綠豆芽來找我報信時被一箭射死,這伙賊人來路不明,大王處境危險,我現在要馬上趕過去。」
?「這些人大抵是黑蠍子的舊部。」李燁說,「看樣子他們是想來打劫過往船只,好巧不巧踫上了大王。黑蠍子被我們俘虜並昭告天下,他們定然懷恨在心。」
「這幫混蛋,」?無邪咬牙切齒道,「我要殺他們個片甲不留!」
「你和王劍胡勇不是一起來了嗎?他們人呢?」
「我回來之時並未見到大王,于是就把紫雲衣藏在永深號上,又與王劍、胡勇分頭去找大王,然後我便遇見了總督。」
「但願王劍和胡勇已經找到了……」泠九香對無邪說︰「無邪,你不能去,方才有賊人來襲,楊妍還在威武號上,你要留下來保護她和李燁。」?
「可是……」
「楊妍現在才是我們最重要的保護對象,況且失去了楊妍,楊頌便失去了活下去的理由。此地若沒有我信得過的人看守,我萬不能放心離去。」
「那好,我……我留下,你一定要幫弟兄們報仇。」
泠九香點點頭,飛身離去。
李燁看著無邪,目光沉靜。
無邪跟隨李燁多年,深知他脾性,便問︰「總督大人,有什麼吩咐?」
李燁從袖中掏出一小瓶藥丸塞進無邪手中。
「幫我將此物放入那間破屋子的桌上。」
「這是……什麼?」
「那間屋子里有個人患病,這里面是治療病痛的藥方,這種病若不及時醫治只怕會傳染。」
無邪愣愣地點著頭,「總督大人還真是醫者仁心,既然如此,我馬上就去。」
李燁默默看著無邪匆匆跑去的身影。
黑夜之中萬物皆在隱秘生長,唯有月光割裂而過時,露出蒼白的一幕。?
趙競舟帶著永深號十來個海盜以及貼身侍衛,眼前三十來號人出現在街坊?四周,堵截了他們的去路。
他深知這伙人是黑蠍子的舊部,黑蠍子與他積怨已久,只是全然沒料到他們竟會在中原人管轄之下的白絡對他大開殺戒。趙競舟的腳邊躺著兩具尸體,一具乃是永深號的船員兩撇胡,另一具乃是古董店老板。
古董店老板已經死去多時,古董店著火時他奮不顧身地沖進火海中保護自己最愛惜的青瓷瓶,最後和青瓷瓶一起葬身火海。
?而其余十幾人為了保護趙競舟,要麼被火燒傷,要麼被敵方暗中砍傷。楊頌的胳膊被大火燒傷一塊,火辣辣地疼,他瞥一眼身旁的眾人,心生憂慮。綠豆芽已經去找總督和提督相助,也不知是否能找到。眼下唯有拖延時間這一個方法可行,但是敵方來勢洶洶,顯然是要奪走他們的性命。
正當眾人著急萬分之際,敵方海賊兩聲慘叫,王劍和胡勇站在房檐上,把死去的兩個海賊往天上一拋。兩具尸體被高高拋去然後重重地摔在地上。
敵方人按耐不住,立刻沖到二人面前,王劍和胡勇背靠著背抵擋攻勢,低頭對眾人說︰「大王快走,我們斷後!」
侍衛連忙揮劍殺出重圍,眾人也拔劍相對,一時間慘叫聲震天。趙競舟被一個壯漢堵住去路,兩個侍衛猛撲上去雙劍相逼,同時不忘對趙競舟說︰「大王快走!」?
趙競舟猛提一口氣,一刀砍斷一個小卒的喉嚨,越過他往外跑。楊頌和幾個弟兄們靠在一處浴血奮戰,他不斷接住敵手的刀鋒,眼神卻時不時瞟著漸漸遠去的趙競舟。
?他們還在刀尖上行走,他卻獨自跑了。他毆打楊妍,他處死胖子,他不顧他們死活,而他們為什麼還要為了他賣命??
趙競舟跑過一間客棧,那客棧兩邊懸掛著兩壺空酒罐子。楊頌越想越氣憤,索性一腳踢開眼前死纏著自己的敵手,鬼使神差般朝那兩壺酒罐射出袖箭。
袖箭割斷懸掛酒罐?的細繩,嗙啷一聲,恰巧酒罐子砸碎在趙競舟腦袋上。破碎的瓦片四下彈飛,趙競舟暈倒在地,後背被瓦片扎得鮮血淋灕。
「大王!」?眾人齊聲大喊。
?敵方氣焰高漲,幾個小卒登時撲上去捉拿趙競舟,誰成想一把長劍破雲而來,猛扎在其中一人的腦袋上。眾人仰頭一看,只見一道縴細窈窕的身影在夜空中跑來。
幾個小卒眼見來人烏發紛亂,以為是個嬌弱女子,便提刀沖上去?,哪成想泠九香不用武器,俯身一個掃堂腿就把幾人撩到,又在另一個小卒拔刀之際箍住他右手,一通亂拳打得他鼻血直流。
泠九香將長劍從小卒的腦袋上拔出,擋在不省人事的趙競舟面前,大喝道︰「有我在此,誰敢放肆!」?
區區小女子,竟能在瞬息間把七八個男子打得落花流水。敵方不由得被唬住,其中一人對領頭人說︰「她便是……那個阿九吧?」
領頭人苦著臉說︰「老大說過,絕對不能傷害阿九,可是瞧她這架勢,誰能動得了她啊?」?
?「那該怎麼辦?」
領頭人高舉長劍,大喊道︰「眾將听令,圍剿剩下的人,一個不留!」?
說罷,領頭人指著古董店旁邊的十幾個永深號船員。黑蠍子的部下們便沖向他們,泠九香一躍而起,跳進包圍圈眾,三下兩下便打退幾人。
?「你們有種就試試?」
領頭人臉色苦悶,旁邊的小卒煩躁地揪著頭發,「這下可咋整?」?
不等他做決定,遠處一陣馬蹄聲忽然響起。听見馬蹄聲,黑蠍子的人登時臉色慘白,連連後腿。
「官府,是官府的人來了。走,快走!」?領頭人馬上對手下說。
黑蠍子的手下頓時四散奔逃,王劍馬上說︰「官府的人來了,咱們也要趕快離開!」?
說罷,王劍和胡勇收劍跳下屋檐。泠九香對他們二人說︰「你們背上大王,其余人等隨我一起沖出重圍!」
馬蹄聲漸漸逼近,泠九香帶著眾人一路狂奔。身後官府的人舉著火把大喊︰「夜間宵禁,誰敢在此造次!」
眼看人馬就要趕來,泠九香對王劍說︰「王劍,你和胡勇帶著大家前往碼頭,我來斷後。」?
「不行,太危險。」?胡勇急急道,「你可知道官府都是一群什麼人?任何海盜落入他們手里便再沒有逃生之機。」
泠九香輕哼一聲︰「放心吧,能捉我的人還沒出世呢。」?
她減緩步速跑到最後,楊頌也跟著她慢下來。身後馬匹將近,楊頌甩出幾根銀針,刺中幾匹馬的腳踝,幾匹馬受了驚嚇,登時?抬起雙腿往後仰,連帶這後面幾匹馬也不得不停下來。
「真酷。」?泠九香由衷贊嘆。
「小意思。」?楊頌氣喘吁吁地說。
「他們跟得很緊,得像個辦法叫他們跟不上來。」?
「什麼辦法?」?
泠九香邊跑邊環顧四周,只見一間店鋪前擺著一排十幾個木桶,她頓時眉開眼笑。
「就它了!」?
說罷,泠九香飛身上前,一腳踹過去兩個木桶,木桶便滾下去,連人帶馬撞倒一大片。楊頌直呼好主意,也學著泠九香踢出去幾個木桶。十幾個官府守衛人仰馬翻,?慘不忍睹。
楊頌和泠九香來不及慶祝,卯足了勁兒飛奔向碼頭。五艘船只已經啟開,永深號還在最後等著他們,?無邪和幾個船員站在甲板上朝他們招手。泠九香和楊頌飛撲過去,二人精疲力盡,雙手正好扒在甲板上。船員們連忙將二人拉上去。
?泠九香大口喘著氣,馬上站起身問︰「大家的傷勢怎麼樣?」
「大多數是輕傷,船長不必著急,只是大王他……」?一個船員啞著嗓子說,「大王他頭部受了重傷,昏迷不醒,情況十分危急,總督命令我們即刻尋一座小島為大王療傷。」
?「舵手可知道小島在哪兒?」
「知道!」?舵手抻著脖子說,「船長放心吧,咱們上了船便安全了。」
永深號揚帆起航,泠九香遠遠望著白絡里的一片火光,心里不知是什麼滋味。她不經意間看向身邊的楊頌,只見他目光低沉,粗大的手掌摩挲著衣襟,活像個待字閨中的小媳婦。
?「楊頌,你干什麼呢?」泠九香問,「你這副樣子倒像個女孩。」
楊頌輕輕啊了一聲,旋即道︰「我在想綠豆芽去哪兒了。」
?眾人早知道兩撇胡殞命,卻不知綠豆芽的下落,听到他的名字,不由得豎起耳朵。
泠九香咬咬牙,唇齒開合,「他死了。」?
大片大片的沉默過後,不知是誰攬著誰的肩膀,嚷嚷著要進船艙里喝酒,隨後大家都鬧起來,吵嚷著喝酒吃飯,誰也沒拒絕,誰也沒異議,勾肩搭背地進去了。
她分明看到他們猩紅的眼和眼中的淚,只是長嘆一聲,在甲板上吹了許久的風。
他們鬧了整整一夜,期間夾雜著斷斷續續的哭聲,又和強行發出的笑聲揉在一起,尖銳又刺耳。
待趙競舟的戰船全部離開後,碼頭邊的小破屋里出現一群黑色人影,為首的自然是黑蠍子。李燁說過事成之後自然會把解藥放置在破屋內,果然講信用,一開門便瞧見了。
黑蠍子迫不及待地把藥丸放入口中,旁邊的下屬憂心忡忡地問︰「老大,這藥真是解藥嗎?」
「廢話,不然還能是什麼?」黑蠍子服藥過後感覺通體舒暢,這才松一口氣,望著濃稠夜色,喜滋滋地咧起嘴角。
「先前被趙競舟那伙人擄走,眼下我又可以在白絡尋到兄弟們,到時候再拉起幾支隊伍,我們直搗黃龍,打趙競舟個措手不……」
話音未落,突然一口鮮血從黑蠍子口中噴涌而出。
「老大!」下屬紛紛圍過來,黑蠍子卻已經倒在地上,口吐鮮血,手腳抽搐,只余最後一口氣了。
黑蠍子仰躺望天,死不瞑目。
「原來……根本就沒有解藥……李燁,你好狠啊!」
?第二天清晨,船只來到乾洋邊境的一座名叫「普羅島」的狹小島嶼。島民們不算富裕,島上沒有客棧亦沒有多少人家。李燁紛紛王劍把趙競舟背到一處破屋里,在破屋內給他換藥。
「島上縱使沒有客棧也會有醫館,我親自去抓藥,你們看護好大王,我去去就來。」?
趙競舟昏迷不醒,李燁忙了整整一夜,不停地熬藥換藥,如今眼下一圈烏青極其嚴重。
泠九香不放心,縱使他抓藥也跟去,在集市上遠遠跟著他,生怕他遇見危險。好在一路順順利利,李燁即將離開藥鋪時,一只小手搭上泠九香的肩膀。
泠九香回頭,是一個小女孩傻笑著看她。
「姐姐,早上好。」?
「姐姐?」?泠九香猛然想起自己自昨天起便沒有打理長發,現在的她並非女扮男裝,而是活生生的女子。
小女孩指著李燁說︰「姐姐,你跟蹤那個帥哥哥,被我發現了。」?
泠九香撇嘴,俯身揉揉小女孩女乃團似的臉蛋,「什麼啊,別亂說……」?
哪成想身後有一道淺淺的笑聲,旋即李燁的聲音響起。
「小姑娘所言不虛,你便是在跟蹤我了。」?
泠九香直起腰,沒好氣地瞪著他,「抓好藥了?」?
他點點頭,拉起她的手說︰「回去吧。」?
「哇!」?小女孩捂著眼大呼,「哥哥姐姐你們不害臊!」
隨後這小屁孩一溜煙跑遠了。
?泠九香瞥一眼李燁,接過他手里的藥。
「大王到底怎樣了?」?
「不好說,」?李燁微微嘆氣,「瓦片砸中頭部,所以一直處于昏迷狀態。」
「我們要不要回川海找御醫看看?」?
「現在回去最起碼要八日,海上顛簸不斷,大王身上處處是傷,恐怕無法繼續出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