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好哭笑不得,都這種時候了,他居然還在惦記這些東西。
蘇好沒說話,不敢再分散注意力了。
所以她也就沒有看到,身後慢了她半步的洛白,瞳孔里的光正在漸漸熄滅。
「走吧!」
蘇好看到人少了些,抓了個空子,要趕緊帶著洛白沖出去。
沒有馬不要緊,先離開這里。既然宋崆派了人出來燒糧草,那麼就肯定安排了人接應。
他們只要先沖出重圍,就有生的機會。
「好,走!」
洛白也拉住了蘇好的手,兩人快速往前沖去。
這一帶的士兵不知怎的全不見了,千鈞一發之際,蘇好忽然從心里生出一種濃烈的危機感。
「等等!」
「嗖——!」
蘇好還未完全反應過來,只感覺握著自己的手忽然一陣用力,將她甩到了身後。
「不!」
之前那分明是箭矢破空之聲,夾雜著利器扎入血肉的聲音。
洛白只感覺胸口一疼,「噗!」的噴出一口血來,耳邊是蘇好驚慌失措的聲音。
「洛白!你怎麼樣?」
洛白看著蘇好,表情十分痛苦,但還是笑了一下,「沒事。」
沒事?怎麼可能沒事?
他的胸膛已經被從頭到尾貫穿,血流不止,浸濕了那件黑色的小兵布裝。
蘇好有些呆呆的看著躺在懷里的人,他受傷了,卻因為怕自己擔心,還在咧著嘴笑。
他不知道自己方才噴過血,現在牙齒一片血紅,他不知道……
蘇好忽然就覺得眼楮有些酸,這麼多年,爺爺去世的那會兒她都沒有哭,現在卻忍不住酸了鼻子。
洛白啊!他該是白衣翩翩,玉樹臨風,就那麼揮著扇子,站在桃花樹下調戲調戲女子,做幾首酸詩。
這才是他的人生,他不該這樣,不該穿著一身破舊的小兵服,躺在血泊之中,就沒了生命。
「真的……沒……事,蘇好,別擔心,快……走。」
「不走。」蘇好沒有歇斯底里的大喊,只是止不住眼淚往下流,「我不走,」她搖頭,「我不能走,我陪你。」
「我不要……你陪,你不是……不願意……嫁我……我知……你喜歡……太子……去吧……他在等你。」
蘇好拼命的搖頭,眼淚大滴大滴的低落,怪不得,洛白在今日這樣的情況下,還問了自己好幾次。
「我喜歡你,喜歡你,我嫁給你,我們一起回京城!」
她抱住洛白,感受著懷里的人生命慢慢的逝去,忽然覺得特別的無力。
以前從來都是她離開,所以她不知道,原來看著一個有感情的人在眼前死去,竟然是一件如此悲傷的事情。
燈火逐漸臨近,將她懷里洛白毫無血色的面容照的愈發清楚。
蘇好覺得心髒跟抽了一般的疼。
「別走,洛白,別走。」
蘇好的聲音帶著哭腔,幾乎帶著祈求了。
「好……不走……我不走……我……」
蘇好的眼淚靜止了,說著不走的人,卻再也沒能把那句話說完。
這一刻,她忽然無比希望能夠向以前看的小說那樣,給她一顆還魂丹也好,什麼都好,救他一命啊!
可是什麼都沒有,什麼都沒有……
蘇好有些呆呆的坐在那里,忽然覺得逃走都沒了意義,可她又必須逃走,這是洛白,用生命換來的東西。
蘇好忽然爬了起來,周圍的燈火越來越盛,人聲響了起來,很多人在往這里趕。
蘇好當場掀翻了兩個小兵,結果還沒走上前去,便是感覺後背一痛。
她疼的悶哼一聲,回頭便是凌厲的一眼,而後看到了一個衣衫襤褸的女人,拿著刀,沖她嘲諷的一笑。
「蘇好,你不是很厲害麼?猜猜自己今天會怎麼死?」
蘇好眼里幾乎要爆出火焰來,「周婷!」
「怎麼?生氣了?你原來不是很不把我放在眼里麼?」
周婷手上也拿著一把刀,而蘇好方才一時不查,被她隱藏在暗處偷襲,背後挨了一刀,如今流血不止。
蘇好也因為失血過多而臉色有些發白。
現實並不是小說,流了許多血卻不會死人的,真的很少見。
蘇好覺得自己有些發昏,但是心里有一股強烈的怒火,支撐著她始終站著。
她看著周婷,「你做了什麼?」
周婷看她這個樣子,只覺得解氣,忽然仰天大笑起來,「哈哈哈哈哈!你是不是還在為自己的計劃洋洋自得?呵!其實我早就看出來了,我不僅看出來,還告訴了拓拔余,你以為他是怎麼死的?」周婷忽然拿刀一指不遠處的洛白尸體,「是我讓人放的箭啊!」
如果之前蘇好只是憤怒,那麼此刻,她幾乎就是下定決心,這個女人非死不可!
她現在真的後悔,不應該讓她來戰火中自生自滅,她不配!
蘇好用自己僅有的力氣,猛的向周婷砍去。
周婷還在大笑,忽然感覺危險逼近,而速度之快,甚至讓她來不及逃。
「刺啦——」
是長刀劃破衣服的聲音。
「噗!」
周婷也重重的摔倒在地,噴出一口血。
「我最恨的一件事,」蘇好冷厲的目光看向周婷,「就是在當初殺寧越的時候,沒能一起殺了你!」
周婷扯了扯嘴角,卻是笑了笑,嘴角流出汩汩鮮血,「沒錯,你在殺寧越時殺了我,我也就……不會這麼痛苦了……」
周婷緩緩的閉上了眼,周圍趕來的士兵只看到了蘇好,又看到周圍倒地的士兵,忙一起沖上來,「上啊!」
蘇好閉上眼楮,感受到身體上的痛。
也許,今日她便要死在這里了……
但這樣也好,這樣……也好……
「不要!」遠處傳來一聲撕心裂肺的喊聲,帶著一種絕望。
蘇好卻再也沒有睜開眼楮。
或許,等她再一次睜開眼,就會發現自己再次回到了地獄,然後,再被派去做一個新的任務,離開這個世界,忘記關于這里的一切,忘記因她而死的洛白……
這樣,也許心里就好受了。
耳邊仿佛空氣靜止,蘇好什麼都听不到了。
宋崆連夜帶大軍騎馬敢來,便是看到的這一幕,他趕緊從馬上跳下來,雙方的大軍又經歷了一番廝殺,最終因為拓拔余擔心蘇好安慰,率先退兵。
宋崆也無心戀戰,只想快些帶著蘇好回去看大夫,只是走之前,黎蕭幾人在哪里都沒有找到洛白。
最後還是夏錦找到了洛白的尸身,大家當即心里都十分悲痛,最後也只能帶著這些走了。
蘇好一直在昏迷,卻並沒有像她想的那樣,就這麼死去。
宋崆帶她回來之後,就再也沒去過將軍府,而是直接帶人回到了太子府,安排在以前蘇好住過的地方。
滿天大雪,冬季降臨。
寒風吹的窗戶紙發出陣陣聲響,就是在這時,太子府里忽然有人發出一聲欣喜的尖叫。
「快來人啊!蘇好將軍醒了!」
蘇好迷迷糊糊的,感覺頭有些疼。
窗外的滿世界的白,寒風凜冽,帶出「呼呼」的嘯聲。
蘇好雖然看不見,卻依然听得到,身體仿佛在寒風中左右搖擺,如一葉扁舟。
太渺小了。
她忽然感到有些恐慌,心中有種說不出的酸澀感,似乎是因為某件事情。
「 當——」
門開了。
蘇好忽然一下子睜開眼楮,看著房梁,有些出神。
「蘇好,你醒了!」
來人有著熟悉的聲音,門一開,寒氣猛的灌入蘇好的肺里,她忍不住咳嗽了兩聲。
「快把門關上!」
宋崆手一揮,那道門便被封死了,蘇好這才感覺好一些。
「宋崆?」
她的嘴角干的起皮,看到宋崆的那一刻,心里終于又泛起了一絲漣漪。
蘇好掙扎了兩下,想從床上坐起來,不過最終失敗了。
她渾身無力,就如同中了軟骨散一般。
一雙大手趕緊拖住她的腰,蘇好眼神看過來,恰好迎上宋崆眼中的關切,她不由得有些慌亂,「我這是……怎麼了?」
「沒怎麼,你大病初愈,才剛剛醒過來,身體不好是正常的。」
宋崆一邊說,一邊給她背後放了些衣服墊著,讓她靠在牆上。
「是嗎?」蘇好喃喃道。
話語未落,她似乎又想到了那日的場景。
無數的弓箭手隱藏在暗處,夜色中彌漫的是肅殺的氣息,洛白掩著她,兩人不停的轉換地點,瘋狂的前進。
後面永遠有追兵,這不是他們的家園。
角落里突然竄出來的箭,要為寧越報仇的周婷,角落里,洛白冰冷的尸體。
他在她的懷中咽下最後一口氣,和著凌亂的血色,帶著一身狼藉,他用帶血的手撫過她的臉,那是溫熱的感覺。蘇好茫然的抬起手,微微顫抖的手指抹在臉頰,卻只有一陣冰涼。
蘇好的睫毛顫了顫,一滴淚就落了下來,打在宋崆握著她另一只手的手背上,帶著溫溫余熱。
「沒事了,沒事了。」宋崆忽然張開懷抱抱住了她,說出的話里都帶著些顫音。
蘇好眨眨眼,又是一滴淚。
宋崆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只能用手安撫著她的背,「一切都會好的,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好。」
蘇好張了張嘴,最終也只說出了這麼一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