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個人的臉色都變了, 淑娘驚慌失措地開口︰「怎麼這麼快……」不是張貼完告示才沒多久嗎?百姓能走出多遠?
說著又是一連串的爆炸聲。
施禹水當機立斷︰「人跑不過水。家里我記得有兩只大浴桶,快抬出來, 兩個人一個桶, 先躲進去。沒有船槳, 拿扁擔使。」
饒是四個人動作迅速,剛把大浴桶抬到院子里,淑娘那邊也把扁擔準備好, 水便蔓延了過來。
許是知州炸河堤的時候盡量選了北岸,所以院子里的水位才過腳面。在這種情況下, 若是坐著木桶順水出去, 反而不方便行動。
施禹水再次下令︰「趁著水還不多, 尋繩子來, 上房頂,把木桶也拽上去。」他知道, 如今水少應該只是暫時的,城頭上那樣多的火要桶,這會兒才炸了多少?黃河水里泥沙多, 河堤也築得高,城里的地面其實是低于河床的。一旦把兩岸都炸開, 水一定會上漲。
他推著淑娘先上屋頂, 之後才是自己。
而王大跟武澤幾乎都是一路飛奔, 在雜物房找到了繩子過來,飛快地將繩子穿過木桶的兩耳。兩個人也跟著爬上房頂,又合力把木桶都拽上房頂。
淑娘指著兩人濕透了的鞋子著急道︰「天氣還是一月天氣, 你們穿著這濕鞋子,恐怕要不了多久兩只腳就廢了。」她往下看看,水慢慢地漲到了大約膝蓋深,想必屋子里的鞋子也已經全部遭難,只得另做打算了。
「每個人的背包里都有一件備用的棉衣,人呆在桶里,不管是順著水漂還是自己劃,都不需要走路,你們先用棉衣把腳包起來,這鞋子就先晾著吧。」
施禹水指著其中一只桶︰「你們倆用這一只。听大娘子的話,趕快換。」
武澤搖搖頭︰「已經濕了,索性小的再下去一趟,拿柄刀來防身。」他又對王大說︰「王大哥你把這兩只桶用繩子拴在一起,免得被水給沖散了。」說完才利索地跳下房頂。
王大果真照他的吩咐先將兩只桶拴在一處,然後才跳進桶里月兌掉濕鞋襪,背包里尋出棉衣來包了腳。
武澤很快便拿著一柄刀再次爬了上來。他也跟王大一樣月兌了濕鞋襪,用棉衣包了腳。
施禹水跟淑娘也爬進了另一只桶里。
雖說是大浴桶,實際上只到人的胸口高,在里面坐著能擺開腿,兩個人稍微擠一點兒。
四個人都坐在木桶里,靜靜地等待著。這一片是官衙,住的都是官員及其家眷。早在前兩天知州通知的時候,家眷們便接連被送走了,剩下的也一大早就離開了。因此,雖然大街上到處都是沒有來得及出城的百姓的哭喊聲,這一片卻格外安靜。
城頭處的爆炸聲斷斷續續地又有兩次密集地響起,每次爆炸過後,水位便上漲一大截,很快便漲到了跟屋檐齊平。
縣衙里的房子比其他的民房都要高一些。幾個人在屋頂上向四周看去,一片汪洋中只見一個又一個狹長的屋 ,屋 之下的整個房子已經全部淹沒在水中了。
施禹水發話了︰「我們出發吧。」
屋頂本來就是傾斜的,木桶里面再坐著人,只是勉強才立住了。若稍微施力,木桶可以滑到水中,只不過那樣無法保證平衡,而且會磨壞桶底,于是四個人先出了木桶,合力抬著木桶平放在水面上。
木桶漂在水里很不安穩,王大和武澤小心翼翼地先爬進木桶,加上兩個人的重量之後木桶下沉了差不多一半,卻能夠穩定在水里不亂漂了。
施禹水這才跟淑娘再回到另一個桶里。兩只桶的吃水略有不同,不過有繩子牽引也沒什麼問題。
施禹水指指早就看不見蹤跡的圍牆︰「從這里劃出去。」三個男人都拿起扁擔當做船槳劃了起來。
為了避免撞到房頂壞了桶底,出了院子之後便順著原來大街的方向往南城門附近劃去。
一路上撞見了不少人,有的也是抱著一只木桶漂,有的則是拆了門板做舟,更奇的是一個滿臉橫肉的壯漢身上綁著好幾個豬尿泡漂在水里。
王大認出了那個人是城里的屠戶。他在漂過施禹水幾人時正在破口大罵,罵的卻不是金兵,而是知州。
施禹水听到他的叫罵,心里有一種說不出的悲涼。
這屠戶家在鄉下,只是在城里擺攤賣肉而已。知州的告示貼出來的時候,他原可以從容出城,卻因不舍得宰殺好的豬肉滯留了下來。況且他也不覺得金兵打來有什麼壞處,只不過是坐皇庭的人換了一個,他小老百姓一個,還不是照舊殺豬賣肉?
國家是否滅亡,與他而言不過爾爾。反而是知州炸河阻敵,導致城里也被大水淹沒,絕了這屠戶的路。他不得不應付這突如其來的災難。
施禹水只憤憤地說了一句「連非我族類,其心必異的道理都沒听過嗎」便閉上眼,手上機械地劃著。
淑娘听到了屠戶的叫罵,也听到了丈夫泄憤的話。如果別的時候,她還可能會反駁一下。但是,歷史上發生過的靖康之難,完美地詮釋了金人對于宋人來說就是「非我族類其心必異」。而她現在,也是一個宋人了。
很快到了城門口。除了城門完全被淹沒在水中,城牆因為修得比較高還屹立不動,乘著木桶不可能直接出城。
幾個人只得讓木桶緩緩地靠近城牆,然後再爬上城牆,將木桶抬到城外的方向,再回到桶里去。
城外沒有建築物的阻攔,水流的速度快了很多。而且出了城便沒有了建築物,也就不能再根據建築物確認方向了。施禹水扔下扁擔︰「先留著點力氣,讓這桶順水漂吧。漂到哪里算哪里,之後再慢慢打听路南下。」
武澤叫王大先休息,他自己提著扁擔留意著水流動的方向,以免被某些不知什麼原因形成的漩渦卷進去。王大就著竹筒里的涼水吃了一個餅子便替換了武澤。
施禹水跟淑娘也各自吃了點補充體力。一路上偶爾能見到少許沒有被淹沒的屋頂,水里不時地出現貓狗的尸體,以及人的尸體。至于木盆、木桶之類更是無數。
淑娘緊緊地握著丈夫的手。現代也有發大水的時候,可她從未接觸過。只听人描述洪水怎樣怎樣,然後對站在抗洪第一線的軍隊點贊。
現在她在直接面對大水,卻再也不可能等到一支軍隊的救援了,一切都只能靠身邊的幾個人。
木桶在水里漂浮著,隨著河水的沖刷起起伏伏,人坐在桶里看著外面千篇一律的水面,很快就困倦起來。淑娘強撐了一會兒再也支持不住,頭一歪倒在丈夫身上。
施禹水急忙伸手去探她的鼻息,跟著就听到了均勻的呼吸聲,這才放下心來。他從背包里取出棉衣蓋在娘子身上。他靠著娘子,慢慢地竟也睡著了。
天色逐漸變暗了,武澤跟王大也抑制不住地困了,可也不能任木桶自己漂,兩人商量一下,決定輪流睡覺。這時,施禹水跟淑娘正好睡夠了醒來。
施禹水急忙站起身來︰「王大,武澤,你們兩個睡吧,我跟大娘子來看著。」
王大遲疑起來︰「大官人,這不太好吧。還是我跟武兄弟輪流的好。」
淑娘也站起身來︰「王大,咱們這是逃難呢,你就別顧忌那麼多了。我跟大官人一個是書生一個是女人,不如你跟武澤有力氣,你們更應該養足精神應付突發狀況。」
武澤兩人便應了,施禹水將自己這邊的兩件備用棉衣遞過去︰「蓋上這個睡,這種時候要是再著了涼就壞事了。」
淑娘的空間里的確帶了藥材,有防治瘟疫的,有治療常見疾病的。可兩人都忘了,沒有火沒有鍋就沒法煎藥,帶著藥材也沒用。
就這樣日夜交替輪流睡覺。幾天之後,幾人徹底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了,但水位慢慢地有回落的跡象了。
又過了三天,水位終于降到只到人的小腿那麼深,恰好這天是個大晴天,施禹水便叫眾人認準往南的方向劃去。
當天晚上又經過了一處沒有被廢棄的村落。這處村落臨著一座山,村民們知道發大水之後大部分都上了山等著水過去。
施禹水吩咐武澤和王大也往山上去︰「咱們在水里漂了很久了,也不知道到了哪里,該去找人打听打听。」
淑娘早就想找個能落腳的地方了。
她一直到內急的時候才發覺自己忽略了這件事。沒辦法,後來在水里撈起了一只木盆,趁著夜色解決了。本想連盆丟掉的,被丈夫說了一句「難道以後就沒這種事情了嗎」只得把盆在水里涮了涮留了下來。
四人在山腳處棄了木桶準備上山,卻見山前的一棵大樹上居然拴著一只小船。
作者有話要說︰ 修路弄斷了電纜,附近全都停電了,很抱歉晚了。
另,本書即將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