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體版

施禹水的臉色一下子沉了下來︰「本官跟夫人交代一下就去州衙, 你先回去吧。」

衙役不肯離開︰「知州大人請施通判盡快到州衙去。」

施禹水無奈,只得叫他立等著, 自己回屋里告訴淑娘︰「金兵連夜進犯, 我要到衙門去一趟, 你在家里做好準備,等我回來。」

淑娘緊張得語無倫次︰「你,……, 好,我準備……還去衙門做什麼?」

施禹水輕輕抱抱她︰「娘子, 我終究也是朝廷命官, 不能毫無作為拋下百姓逃跑, 總要盡盡人事, 然後再听從天命。」說完便毅然決然地轉身離開了。

淑娘眼睜睜地看著丈夫的背影走出自己的視線,呆坐在椅子上。

施禹水跟著衙役來到衙門, 知州向他點點頭︰「施通判來了,咱們這就到白馬縣城牆上去看看吧。」

施禹水掃了一眼,發現其他州衙屬官都沒到, 不由奇怪地問道︰「知州大人,其他人呢?」

知州的聲音里有一種無法形容的失望︰「本州派人去請, 只有施通判你一人來了。另據衙役回報, 長史家中已經空無一人。別的不說, 便是衙役也一早就散了大半。團練使也不肯前來,只把軍令交給衙役帶給本州,說兵營中的兵士趁夜逃了大半, 他再是想忠君報國,也不能孤身上陣。」

施禹水只沉默了一瞬︰「大人,昨天金兵並沒有出現在白馬津,士兵們如何知道金兵要來,還連夜逃走?」

知州苦笑了起來︰「想是本州屢派斥候打探,斥候得到了消息,卻在兵營里散播開來,導致人心大亂,士兵們這才散了。」

施禹水頓覺無話可說,只得道︰「下官陪知州大人到城牆上去看看形勢吧。」

兩人帶著僅剩的十來個衙役徒步來到白馬縣衙,白縣令正在衙門口張著手堵門,喊的聲嘶力竭︰「諸位同僚平日里也是受著皇恩的,今日有敵兵侵擾,正該以身報國,如何只顧自己身家性命了?」

施禹水眼看著自己也認識的那個縣丞一句話也不說,一把推開白縣令,他身後跟著抱著孩子的渾家、年長些的兒子以及幾個下人。幾人沖出衙門,轉眼間便離得遠了。

主簿大約是听到白縣令的指責面上無光,還拱手懇求了一句︰「縣令大人,屬下家中尚有老母,實不敢將此軀報國。還請縣令大人見諒。」說完才低著頭一個人走了。他的妻小都留在家中侍奉高堂,如今只消保住自己。

白縣令望著最後面的縣尉︰「連你也要棄城逃跑嗎?」

知州跟施禹水已經來到了門口,三人一起看向白馬縣尉。知州還冷冷地開了口︰「看來陶縣尉平時對麾下兵士關心不夠啊,這麼大的事情昨天晚上竟然沒有得到消息?」

縣尉身後幾個女子張牙舞爪地沖了上來大聲嚷嚷︰「你這個大官還不是前幾天就把家眷都送走了?我們家大人現在才走已經夠意思了。」說著還沖到幾人跟前推推搡搡。衙役們急忙上前拉開她們,這才發現縣尉趁著剛才一片混亂已經不知去向了。

女人們坐在地上大哭起來︰「老爺/大人/郎君,奴家還在這里呀……」

知州不再看哭鬧成一團的女人們︰「白縣令,你隨我和施大人一起到城牆上來,看看對面的金兵準備如何攻打吧。」

白縣令跟在兩人身後小心地問道︰「大人,何不將我軍也整頓起來與金兵對峙?」

施禹水苦笑著告訴他︰「士兵逃了大半,剩下幾百人怎麼跟金兵對峙?反叫人貽笑大方。」

白縣令這才嘆息起來︰「到底是武人,粗魯無知,不曉得忠君報國。」

施禹水斜他一眼,縣尉算是武人,縣丞跟主簿可絕對是文人,白縣令這是轉眼就忘了不成?

城頭上已經有一些沒有逃走的士兵在觀察金兵的動靜了,見到幾位大人也登上城牆,有一個小軍官過來行禮︰「幾位大人,方才金兵想要直接越過冰面渡河。不料入了春天氣慢慢回暖,冰層沒有那麼厚了。金兵派人試探時冰破人亡,如今又沒有動靜了。」

知州點點頭,向對面看去。

河面上的確還是一層冰,靠近北岸那一側還有幾個顯眼的大洞,洞口不時還有魚跳出水面。北岸上只扎著幾處大帳,卻有密密麻麻的金兵。

知州低聲向施禹水、白縣令說道︰「如今冰層雖然薄了不能過河,但金兵足有萬人,頃刻之間就能砍樹做橋。」

白縣令立刻想起上橋村跟下馬村還有橋梁相接的事情來,頓時著急起來︰「兩位大人,這白馬津下游幾里還有一座橋……」

知州的眉頭皺的彎曲起來︰「只有幾里遠,金兵便是繞行也不需要多長時間。」他的目光慢慢地暗了下來︰「看來滑州是守不住了。」

他的語氣忽而輕松了起來︰「施通判,白縣令,本州深受皇恩,一心報國,你二人年紀輕輕不該在這里丟了性命,尤其施通判尚無子嗣。本州命你二人下城,逃命去吧。」

白縣令听了這話哪里肯︰「大人不走,下官就不走。」說著看向施禹水。

施禹水忽然開口問道︰「知州大人,下官去安排人把火要運過來吧?」

知州搖搖頭,回身一招手,一名衙役送上紙筆,他俯身以地做桌運筆如飛,一張接一張頃刻而就。

很快寫完,又有衙役遞上官印、印泥,每一張上都蓋上大印。

施禹水早就看清了知州寫的是告示,說金兵即將攻打滑州,州衙無力抵抗,只能拖延一段時間,叫百姓們趁著這段時間趕快逃命。

知州將告示分別交給施禹水和白縣令︰「你二人各自帶人,分頭將這些告示分別張貼在城里各處。之後便跟著百姓一起逃命去吧。」

施禹水再次請示︰「要不要下官安排人運火要?」

知州擺擺手︰「施通判只管去張貼告示吧,其他事本州自會著人去辦。」

施禹水只得遵命。他才走下城牆,就見武澤飛快地跑來︰「大人,大娘子叫小的來跟著你。」

施禹水看到武澤身前背後各背著一個背包,手中還提著兩個,便知道淑娘這是怕自己來不及回家帶上準備的東西。他心里忽然又安定不少︰「金兵一時半會兒打不過來,這些東西帶著累贅,你先回家去,告訴大娘子,叫她放心,我一定會回去的。」

武澤不肯︰「大娘子也說了,大人可能會趕小的回去,叫小的不要听。」

施禹水搖搖頭,默認了淑娘的安排。

告示其實也沒有幾張,只花了小半個時辰就貼完了。每張告示一貼出來立刻就有人圍上來看,又有那識字的人念給眾人听,听完之後圍觀的百姓便一哄而散各自回家,或收拾細軟,或攜老扶弱,三個城門口人多得水泄不通。

施禹水站在街上,擺在面前的有兩條路,一是現在就跟武澤一起回家,帶上淑娘、王大,四人馬上出城;二是再回城牆上跟知州並肩作戰。

他腦中天人交戰了片刻,很快就做出了決定,義無反顧地再次來到城牆上。

只一個時辰的功夫,城牆上已經擺滿了裝著火要的木桶。知州正來回指揮兵士檢查引線、準備火柴等物。

白縣令沒有再回來。

知州看到施禹水回來便責備起來︰「施通判,本州不是已經下令叫你去逃命嗎?」

施禹水搖搖頭︰「下官想,至少回來看看大人要怎麼做,日後若能逃月兌,總要將大人的忠心報知朝廷。」

死後哀榮,知州笑了︰「也罷。」他命衙役將自己的官印拿來,雙手捧給施禹水︰「施通判,請你帶上本州的官印吧。」

施禹水鄭重地跪下來接過官印。

知州回過頭背對著施禹水,話里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本州決意炸開黃河,水淹金兵。只可惜河水無情,不分敵我,我大宋百姓也不知道要有多少人葬身水底,本州願以此身為百姓賠罪。這番人禍全是本州一意孤行,與他人無涉。施大人請離開吧。」

施禹水對著他的背影行了個禮,捧著官印離開了城頭。

家里只剩下淑娘、王大兩人了。

街上貼出告示之後,四名女使不待人趕就紛紛前來辭行,淑娘給每人送了金銀豆子各一顆︰「若是給你們銅錢,逃難路上帶著不便,這些金豆銀豆輕巧好用,你們拿上吧。」女使謝過淑娘,都迅速離開了。

淑娘身上的衣服已經換成了藏著錢的粗布衣衫,頭發只用一支木簪挽著,臉上也沒有施脂粉,懷里抱著兩個油布背包呆坐著。

王大有些不安︰「大娘子不是已經叫武澤去找大官人了嗎?小的看城里的人都開始跑了,不如……」

淑娘擺擺手︰「大官人還會回來的。」她的語氣篤定,心里卻有些忐忑。丈夫曾經無意中跟自己說漏嘴,前一世他為了逃命,拋下了妻子羅氏。那麼今生他會不會也丟下自己?

這時,施禹水走進了屋門。淑娘雙眼放光, 地起身撲了過去︰「郎君!」

武澤、王大避之不及,只得轉過身去。

施禹水右手輕撫淑娘的背︰「好了娘子,我這不是回來了嗎?」

淑娘便是心情激蕩也深知這不是纏綿的時候,很快便放了手,將掉在地上的背包撿起來背好︰「郎君快把包背上,咱們這就走吧。」

施禹水依言將包背好,卻又指使王大去將廚房里剩下的干餅子也都帶上︰「油布放水,干餅又能放,包里的餅子可以留著慢慢吃。以後還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安定下來買吃喝等物,都帶上吧。」

王大拿著一大塊油布包了厚厚的一疊干餅出來︰「大官人,咱們這就走吧。」

就在這時,不遠處傳來一陣驚天動地的爆炸聲。

溫馨提示︰方向鍵左右(← →)前後翻頁,上下(↑ ↓)上下滾用, 回車鍵:返回列表

投推薦票 上一章章節目錄下一章 加入書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