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 施禹水照舊去了衙門,姜娘子躊躇片刻還是找到淑娘︰「大娘子, 奴家已經收拾好了東西, 隨時都可以離開了。不過, 奴家一家幾口的身契……」
淑娘不在意地笑了笑,打開梳妝匣取出呂家四口人的身契來交給她︰「你們四個人的身契都在這里了,還有, 」她又拿出一封密封好的信來,「呂河呢?大官人叫他把這封信交到杭州的衙門去, 請衙門里的公差幫著照看一下莊子的事。還有, 信里面也有交代給你們一家月兌籍。呂河是讀書人, 能跟官府的人說上話。」
姜娘子不疑有他, 很痛快地叫兒子過來收好信。遲了一會兒,小草跟夏桑也先後過來了︰「大娘子/表嫂。」
淑娘笑著問她們東西都收拾好了沒, 見兩人點頭,便吩咐道︰「趕早不趕晚,你們這就動身離開吧。河里還上著凍, 你們走陸路,直接南下吧。」
姜娘子年紀最長, 以她為首, 四人帶著隨身細軟告了辭, 很快就出了衙門。
淑娘這才叫來四個女使︰「家中的下人身契差不多都到期了,大人把他們都打發了。你們四個誰會做飯的,到廚房里去吧。其他三個分一個出來去廚房打下手, 另外兩個繼續做打掃刷洗的活兒。」
其中一個妖嬈的壯著膽子開了口︰「奴家在家里做過飯。」她兩只眼骨碌碌地轉,「大人的飯是不是也是奴家來做?」
淑娘覺得好笑,這都什麼時候了,這個目光短淺的女子還在打著自己丈夫的主意?丈夫有這個閑心才怪呢。不過她並不打破女使的幻想︰「嗯。不過官人若是在家里用飯,總是跟我一起用的,你做好了只管送過來就是。」
女使卻覺得自己進了一大步,很高興地向淑娘道了謝︰「多謝夫人,奴家這就去準備。」
淑娘喊住她︰「姜娘子昨天準備了不少干餅子之類,那些你不要動。」
女使興奮地點著頭,先退了出去。
另外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一個便說自己也去廚房幫忙,跟著離開了。剩下兩個用希冀的眼光看著淑娘,又爭先恐後地表態︰「夫人,家中一下子少了這麼多下人,屋里也沒個人做精細活兒,奴家心細,不如奴家來做屋里的活計,夫人再買兩個小廝做打掃的粗活罷。」
淑娘慢慢地收起了臉上的笑︰「不必了,這是大人交代的,你們下去吧。」
兩個女使怏怏地離開,互相埋怨對方表現得太過明顯,被夫人給看了出來,所以才會打發自己等做粗活去︰「手都磨粗了,以後就沒辦法服侍大人了。」
屋里又只剩下淑娘自己,她便拿了紙筆坐在梳妝台前一條一條地列起來︰
錢準備好了;
衣服不能帶身上這種絲絹的,要備幾件結實的粗布衣服,不過丈夫的官袍至少要帶上一件;
吃的嘛,厚實的干餅子每人帶上兩個;
喝的水自己帶著就行,不過也要有個竹筒之類的容器用來喝水;
最好在弄到幾件油布做的雨衣;
……
她越列越多,煩躁地扔下了筆,強行叫自己冷靜下來︰這是在準備逃難路上的東西,不是搬家;船被水谷開到了杭州,準備的東西多了沒地方放,總不成自己幾人手拿肩扛吧?
不能期盼逃難途中還過得跟在自己家一樣舒適。而且,現在離丈夫說的滑州留守杜充炸黃河河道的事還有將近兩年的功夫,這次逃難很可能只是兵禍。
她鎮靜下來,仔細審視自己列下來的清單,將不必要的都一一劃去。最終清單上只留下了錢、粗布衣服和一件官袍、干餅子、喝水用的竹筒、油布。
當然,列出來的油布不是要做雨衣,而是準備做幾個雙肩包用來裝東西。
中午施禹水回來了,一到家就先問淑娘︰「人都打發走了?」
淑娘點點頭︰「一大早就都走了,信我交給呂河了。郎君,衙門那邊今天怎麼說。」
施禹水面容嚴峻︰「知州大人信自家斥候不會撒謊,所以昨天晚上又派了斥候去安利軍打探。結果在安利軍的營帳里見到了幾個金人,跟他們見面的正是安利軍節度。」
淑娘大驚失色︰「郎君,是不是,安利軍跟那個什麼義勝軍一樣,也要投敵了?」
施禹水沉著臉點點頭︰「有很大可能。」
「滑州北邊臨著安利軍,南邊臨的可就是汴京了,這麼說的話,金人很快就該打滑州了?」淑娘只覺得心都要跳出來了,戰爭還沒有來臨的時候自己說得那樣輕松,事到臨頭了也沒什麼用。
施禹水嘆息一聲︰「知州大人接到回報,先把消息報到汴京去了。他的老小都在汴京,妻妾也在回汴京的路上,他又有些忠君報國的心思,想必會死守滑州了。」
「白馬縣北面臨河,現在只是正月,天氣還冷,河面結的冰還沒有化。安利軍若真是投了金,金人完全可以悄沒聲息地直達白馬縣。」
「知州大人知道娘子要留在滑州跟我共進退,專門告訴我,如果金人當真大兵壓境,他不介意炸開冰面。我擔心知州不但想炸開冰面,還想炸開河堤,所以特意去庫房看過。也不知道是哪一任知州竟然在庫房存了那麼多的火要,我算了,那些火要不管是炸冰還是炸河都足夠。」
淑娘倒吸一口冷氣︰「我剛才還算著沒有水患,說不定可以少帶點水把書房里的書帶走……郎君,你說這都是什麼事?這個時間你上一輩子沒有這些亂七八糟的事吧?」
施禹水再次點頭︰「對,上一輩子從東北那個方向進攻的這一路金兵沿途一直受阻,所以最後是西北方向進攻的那路金兵最後打到了汴京城外,滑州還是差不多兩年後才第一次見到金兵。」
淑娘苦笑了一聲︰「可這輩子跟上輩子不是一輩子了,所以不一樣了。咱們大事上照著前世的時間來,所以……現在船也不在,知州真的炸河阻敵的話咱們怎麼逃月兌大水?」
施禹水低頭沉思片刻, 地抬起頭來︰「既然不一樣了,那就照不一樣的來!娘子,船不在就不在吧。最初咱們兩個計算的時候,就沒想過船的事兒,所以才都學了游水。」
他握著淑娘的手︰「娘子,別灰心。」
忽一眼瞥見梳妝台上的紙,便拿起來看了一遍,一邊看一邊點頭,「娘子,你做的已經很好了。」
正在這時,一個女使嬌媚的聲音傳來︰「大人,夫人,奴家送飯菜過來了。」
施禹水皺起了眉頭走到正堂,女使驚喜地看向他,裊裊婷婷地行了個禮︰「大人整日忙于公務,奴家特意為大人做了補湯,大人趁熱喝吧,涼了就不好了。」
說完就桌子上端起一盞湯水來送到施禹水跟前。她的手指雪白縴長,指甲上涂著蔻丹,被潤白的玉盞、澹青的湯水一襯,顯出一份鮮艷奪目來。又稍微低下頭,把雪白的脖子露出來。
淑娘跟在丈夫身後出來,看到這樣經典的勾引現場不禁撲哧一笑,先前因為前途未卜所產生的忐忑之心全都不翼而飛了。不管國家發生多大的事,總有吃瓜群眾一心打自己的小算盤。
她饒有興趣地等著看丈夫怎麼處理。
施禹水回頭瞪了淑娘一眼,然後才問女使︰「這玉盞你是從哪里拿的?」他記得娘子說過,廚房里除了瓷碗瓷碟沒有別的盛飯工具。
女使沒有得到意想中的憐愛,不由地把目光投向了淑娘。她若是能遲來一會兒,自己肯定就能成功了,如今不但沒落到好,還可能會吃掛落。女使急忙再把頭低下一分︰「奴家打掃書房的時候見到的……」
施禹水了然,前次鄆王來找自己,娘子把這玉盞拿出來給他斟茶用了,過後就留在書房沒有收起來。他板起臉︰「以後不要亂動東西,你先下去吧。」
女使把玉盞放回桌上,又向兩人行了禮才不甘地離開了,一路走一路盤算下一次該怎樣出手。
吃著飯,淑娘跟丈夫開起玩笑來︰「沒想到金兵都快打過來了,還有小娘子對郎君念念不忘呢,郎君好大的艷福。」
施禹水又瞪了她一眼︰「都什麼時候了還說,好好吃飯。」
飯後,施禹水叫淑娘盡快把清單上列出來的必需品準備好︰「我看那個油布背包很好,可以多做幾個,到時候也好多帶些吃的,多撐幾天。」米畢竟是生的,可以每天都取出來攢起來慢慢吃。
「官服只帶一套,回頭我把官印也拿回來帶上。」如果最終逃出生天,還要靠著官印再去新朝謀求官職呢。
想了想又說了一句︰「要不了多久這里就該棄了,娘子把那幾個女使都打發了吧。」
現在打發女使?準備東西難道自己一個人做?淑娘無奈地應下,心里卻打算好過了今天再打發女使。
整個下午她就在忙碌中度過了。等晚上王大拿回金葉子時,淑娘不但拿到了八個油布背包,還準備好了四件結實的粗布衣服,一件女式的是自己的,三件男式的是丈夫、王大、武澤三人的。
她連夜把一些金葉子縫在了衣領、瓖邊、衣角處,在背包的暗袋里分別放上金銀豆子。又對丈夫說︰「咱們只有四個人了,每人兩個背包還不怎麼影響行動,再多就拿不動了。」
施禹水點點頭︰「這樣吧,現在就把王大跟武澤找來,跟他們說清楚。」
王大跟武澤拿到了放水的背包、藏著著金葉子的粗布衣服,又听施禹水說毗鄰的安利軍可能會投金,金人隨時可能打到滑州來,所以要及早做好逃難的準備,都點頭表示明白。
一夜無話。
第二天一早,施禹水還沒到衙門去,就有衙役驚慌失措地跑來通知他︰「施通判,金兵大隊軍馬就在白馬津對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