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話一出, 宴席上頓時一片安靜。
施禹水急忙打斷鄆王的講訴︰「王爺向官家進言,金人怎麼會知道的?這是朝廷之中有人通金?」
趙楷點點頭︰「本王此次離京前見過幾位大臣, 其中就有一位早先是指責本王調撥宋金聯盟的。今次事情之後, 那人卻向本王致歉, 說金國連大宋朝廷上的事情都知道,可見朝中有人。兩國相交,金國卻在大宋朝中埋有奸細, 所圖必定不小。」
施禹水愣了一愣才笑道︰「這件事如果能提醒有識之士防範金國,也算是一件好事了。」
趙楷嘆了口氣︰「于朝廷有益, 于本王可是大大的不好了。」他繼續講官家生辰宴上所發生之事。
李孝和責問之後, 官家一邊安撫他, 一邊向兒子使眼色叫他說幾句軟話。
趙楷無奈, 只得起身認錯︰「小子長在都城,既未識得民間疾苦, 也不曉得國家大事。小子以井底之意揣測大金大國仁心,請貴使寬宏大量,原諒則個。」
一旁有不少大臣幫腔, 官家自己也說這個兒子年輕沒經過事,見識不足。
李孝和的臉色很快就陰轉晴了︰「既是趙官家金口玉言, 本使便不追究了。」
于是筵席又起, 官樂奏響, 官伎獻藝。
酒至半途,李孝和向官家提出等宴席罷了自己就會動身回國。
官家自然多方挽留,李孝和聲稱大金先前所籌建之祖廟即將竣工, 自己要趕回國去參拜。既是這樣大事,官家自然不敢再留。
那李孝和卻又說大金已經遣了自己來向大宋道賀,還請大宋不要忘記禮尚往來。官家又連連稱是。
趙楷沒了自己的府邸,當天官家沒有留他宿在宮里,他只能到驛館去住。夜里便有幾名支持他的大臣悄悄前往驛館拜訪了他,又有幾個猜到宋金必然會有兵戎相見之時的大臣去拜訪了他。
眾人其實並沒有說什麼大逆不道的話題,都只說些如何提醒官家防備金國的話。無奈眾人也都知道此時的官家正是歡喜宋金兩國友好的時候,不可能听得進去這些逆耳「忠言」。
有人提議找出到底是朝中哪位大臣把鄆王進言的事通知了金國。但是眾人似乎都有顧忌,沒有人敢放膽說出自己的猜測。
討論一陣無果,只得各自散了。
第二天,李孝和攜著官家的厚賜帶領從人離開了,趙楷卻又被官家叫去斥責了一回。
官家說,自己早先就是看他勾結重臣欲圖不軌,才把他丟到封地上去自生自滅的。這幾個月以來,鄆州知州的奏本里說趙楷安分守己,他以為兒子已經知道錯了,又念在父子之情的份上,才叫他進京賀壽。
不想他的狼子野心仍舊不熄,一進了京就又開始聯絡大臣連夜議事了。官家說自己對趙楷失望得很,叫他等宗室獻禮之後就盡快離開汴京回自己封地去,以後無事不要再進京里來礙自己的眼了。
趙楷這才知道昨夜拜訪自己的大臣里有官家的眼線,他不敢辯駁。十月十二跟著宗室子弟一起向官家賀壽之後,便啟程回鄆州,途中在滑州停一下,見見施禹水。
施禹水的眉頭又皺了起來,他低聲問道︰「王爺,不知宴席上童相與金國使者關系如何?」
鄆王嘆息道︰「彥成兄懷疑是童貫通金?」
施禹水搖搖頭又點點頭︰「下官的意思並不是說童貫是金國的內應,只是說,童相率領大宋軍隊與金人一起征戰了幾近十年,相處得時間頗長。前次宋金商議燕雲十六州之事,又是童相代朝廷跟金國談判。言語之間若是說出了什麼也未可知。」
「便是驛館中的事,也或是童相一力想促成宋金兩國友好,特意叫自己相熟的官員假意混入,想打探一下王爺的動向。其後又報告給官家了。」
鄆王想一想,點頭同意施禹水的說法︰「或者也有這個可能。」
「王爺不宜在此地多留。」施禹水再次開口卻是趕人。
趙楷苦笑一聲︰「彥成兄也對本王避之不及了嗎?」
施禹水搖搖頭,嚴肅地說︰「王爺,鄆州此刻還有王爺招募的上千壯丁。官家既然認為王爺圖謀大位之心不死,萬一派人到鄆州王府秘密調查,這上千人卻是現成的把柄了。下官說王爺不便久留,是希望王爺盡快趕回鄆州,將這些壯丁藏匿起來。」
「父皇既然疑心,的確有可能私下派人調查本王。」趙楷畢竟也是皇室中人,一得提醒立刻想到這的確是一個後患。
他不再拖延,當即起身︰「本王這就告辭。」
施禹水忙攔住他詢問有沒有想好怎麼處置這些人,既不能解散了各自歸家,也不能就這樣養在府里。
趙楷笑了︰「這一點本王已經有了想法。鄆州境內有一處水泊,方圓不下七八百里,周圍有好幾個村子都仰仗著這片湖泊打漁為生。水泊中還有一座山,喚作梁山,前些時日不知打哪里來了一窩強盜,佔了梁山,將八百里水泊都當作了自家的,不許漁民再去打漁。」
「那幾個村子的里正都告到了鄆城縣。鄆城縣衙兵力不足,縣令求到了州衙。張知州向本王說起過他要派兵圍剿這幫強盜,本王還說可以叫新招募的這些壯丁一起去。如今本王回去就派這些壯丁跟張知州的兵馬一起到梁山剿匪。也算是錯有錯著。」
「不過梁山確實是個藏人的好地方,等剿滅了強盜,本王就把這些壯丁安置在梁山躲避。再請張知州派兩個軍馬嫻熟的官員去訓練他們,豈不好?」
施禹水也笑著贊好︰「王爺此計甚妙。」
趙楷心中記掛著要趕回鄆州隱藏自己私自招募兵勇之事,很快便離開了。
淑娘見到丈夫回屋,立刻問道︰「郎君,鄆王是不是出了什麼事。我見他神色有點不安。」
施禹水把鄆王所說的事都告訴給娘子︰「說起來還是上一次鄆王被官家趕出京那件事的後續,不過王爺也有對策了。」又說起梁山、水泊、剿匪,說著卻見淑娘的臉色有些古怪,「娘子,是不是有什麼疏漏?」
淑娘連忙搖頭︰「不是不是,我只是奇怪水泊竟然會有一座山。」
這不是現實版的水滸嗎?不管來多大的官,帶多少士兵,朝廷軍隊打梁山可從來沒贏過。不但如此,連領兵的軍官也會變成梁山上的好漢,反過頭來對付朝廷再派的官員。
不知道現在梁山上聚齊了多少好漢?宋江是不是已經害死了晁蓋自己當了老大?對他最忠心的李逵有沒有回家接母親?打虎英雄武松……
不對,武松已經死在杭州了。他也沒有上過梁山,沒有殺過老虎,他殺死的是被杭州百姓稱作「蔡虎」的蔡京之子。
淑娘一下子清醒過來,書跟現實完全不是一回事。
不過她還是問丈夫鄆州有沒有剿滅梁山強盜的實力︰「梁山上肯定聚了很多強盜,不然不能霸得住那八百里水泊,把周圍幾個村子的村民都嚇得不敢去打漁。幾個村子加起來怎麼也有幾千人吧?那梁山上的強盜豈不是也有幾千人?」
施禹水想了想才回答︰「應該是有剿滅的實力的。村民都是平頭百姓,尋常吵架打架甚少動刀弄槍。只要有強盜拿著刀喊打喊殺,哪怕好幾個百姓面對一個強盜呢,先退縮的也必定是那平頭百姓。並不需要梁山上真的有多少強盜落草。況且山上沒吃沒喝,只靠著打漁怎麼養得活太多人?」
「報官的時候說得嚴重些,官府里才會重視。你別看有那逃出性命的村民說有多少多少強盜,那都是吹噓。把強盜說得多些,自己卻能從這樣多人手里逃出命來,不是顯得自己英勇些?」
「還有,鄆州的張知州據鄆王說,是個文武兼備的。他手下的兩員將領都是自小一直跟著的家僕,等他做了官就給兩名家僕謀了個出身,做了軍官繼續跟著他。听說張知州早年對抗過遼人不落下風,一個小小的梁山,還不是手到擒來。」
淑娘笑了︰「我知道了。」
施禹水很快又離開了,白馬津那邊還要他去看著呢。
淑娘因為丈夫提到了梁山導致自己想起《水滸》中的人物事件等,一個下午都在回想看過的電視劇,同時也猜測鄆州派兵剿滅梁山匪徒,到底能不能贏?這件事以後會不會演變成另一部《水滸》?
當然,淑娘並不清楚,歷史上的確有宋江起事,不過很快就被平定了。她對梁山所有的幻想,都是因為那部《水滸傳》。
官家的生辰要普天同慶不上朝,過後又是下元節繼續休沐,一直到十月二十一日朝廷才開始正式理事。最先處理的就是回訪金國這件大事。
因童貫跟金人打了很多年交道,前次商談燕雲十六州的歸屬也是他出面,官家對童貫可謂寄予了厚望,便再次派遣他擔任使者前往金國道賀。
然而,童貫還沒有離京,汴京就接到了邊境告急︰金國于十月十五日下元節當天起兵攻打大宋,只三天便攻破了檀州,檀州知州以身殉城;金國已經兵分兩路往汴京打來。
官家驚慌失措之下,急改命童貫為宣撫使到兩軍陣前,向金國說明大宋不再索要燕雲十六州,希望金國皇帝能收下這十六州,鳴金收兵,與大宋化干戈為玉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