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人能從冰天雪地的惡劣環境中生存下來, 又得到了遼國的大半江山,又向往大宋的豐饒, 又查知了宋廷一直沒有戒備自家, 哪里還能接受燕雲十六州就滿足?
宣撫使童貫到太原府時, 金國已經把河東路的代州、忻州都打了下來,大軍正準備繼續攻打太原府。那主帥跟童貫早先在攻打遼國的時候有些交情,得知宋朝派了童貫前來議和, 遂見了他。
童貫面見金國主帥,一力陳述宋朝願意退出燕雲十六州交換金國退兵時, 主帥毫不掩飾金國的野心︰「我大金若是怕了你們宋國, 就不會長驅南下了。當然, 兩國交兵難免死傷, 我大金男兒的性命也可惜。大宋若是能割讓河北三路,以黃河為界, 我大金也可以跟宋國相安無事。」
童貫哪里敢應承?再三懇求,那主帥一臉冷笑︰「天既不予,我自取之。」隨即招呼麾下兵士送客。童貫急忙說自己做不得主, 請主帥派使者到大宋言明議和的條件,請官家定奪。
主帥應了, 仍舊叫麾下將童貫趕出大帳。
童貫無功而返, 太原府張知府請童貫留下指揮大軍抵抗金國︰「金人與我大宋定有盟約, 金人背盟,童相宜召集諸將共同抗金。童相領軍多年,倘若于此時離開, 豈不是把河東拱手讓給金人?河東路若是失陷,河北兩路也保不住。請童相三思。」
童貫嘴上說自己只是奉命前來做使者,並沒有叫自己再做主帥的旨意,不敢違抗聖意。再者,張知府是太原府留守,自己留下做了主帥,叫張知府如何自處?
張知府再三致意︰「太原府兵多城堅,有童相在此,想必可以抵抗金兵。下官既奉童相為主帥,甘願在童相帳下作一小兵。」
童貫繼續用「沒有聖意不敢擅作主張」為借口拖延,暗地里卻叫自己的隨從準備了行李,不再跟張知府打照面就悄悄地 了。
張知府再次到童貫的住處拜訪,得知他不戰而逃,不禁嘆息道︰「童相大名如雷貫耳,在軍中有如許威望;沒想到事到臨頭,他卻抱頭鼠竄了。他有何面目再見天子!」
童貫雖逃,金人卻還在圍城,張知府便自任主帥,率領全府守軍抵御金兵。很可惜,童貫逃走的消息被金人大肆散播開來後,軍心都散了。
三天後太原府城破,張知府無力回天,決心以身殉城,死後尸骨被金人掛在城頭上示眾。
張知府的親兵中有人趁夜將張知府的尸骨盜出,焚燒後用木盒盛著骨灰連夜逃出太原府趕回汴京,輾轉將前事告知官家。
朝廷上接連接到河東路的急報,知道金國連下代州、忻州、太原府三地,不論官家還是大臣,都慌張失措起來。官家最先的反應不是調兵遣將,卻是多次叫太子入宮,跟朝廷大臣一起共商國是。
朝中先前有支持鄆王趙楷的人趁此時機再次向官家進言,官家這時終于相信了三兒子只是信不過金國,聯絡大臣也是想勸誡自己,並非要圖謀大位。只可惜他明白的太晚了,金人起兵攻打大宋,亡國似乎已經是必然了。
童貫回到朝廷之後,並沒有說自己是偷偷逃回來的,官家便也沒有責怪他。直到張知府的親兵送回主將骨灰,將前事告知,並觸柱而亡以證自己說辭,官家才大怒地下了檄文斥責童貫。
金國又派了兩名使者前來,官家已經嚇破了膽,連見都不敢見了。太子在這個時候擔起了重任,在尚書省都廳召見金使。官家派了蔡京長子蔡攸、少宰李邦彥陪同太子一起召見金使。
即便來見的是宋朝太子,兩名金使也並不行禮,照舊大模大樣地坐著,且直接大聲說道︰「我大金皇帝已經派相國跟太子兵分兩路南下了。」
太子還未如何,蔡攸先問了︰「不知貴國如何才能退兵?」
金使大笑地指著太子說︰「你們童相回來沒有說嗎?割地,叫你們的皇帝皇子都稱臣。」
蔡攸、李邦彥都變了臉色,居然當著金國使者的面商議要以重金送兩位使者歸國。
趙恆做了多年太子,又是受著聖賢書的教導長大的,听到小小的金國使者都敢這樣侮辱自己父皇,立刻下令從人將兩人抓起來預備斬殺,卻被蔡攸死命攔住了。
幾人退出都廳,將金使的要求在朝堂上公布。趙恆還將蔡攸跟李邦彥面對金國使者時毫無骨氣的表現也說了出來。
蔡絛說︰「金國使者不過在試探我朝是否會抵抗,可惜兄長跟少宰不甚,被他們看清了大宋的虛實。若是放他們回去,恐怕金國吞並我朝的胃口更甚。最好是用他們言行失當的罪名處死,至不濟也要將他們關押起來,讓他們沒有機會把我朝的虛實告知金國皇帝。」
蔡攸是繼父親蔡京之後深得官家新任的人,他仍舊一力提議以三萬金禮送兩名使者回國,並向眾人解釋說,若是抓了或殺了金國使者,很有可能會激怒金國急速進兵。
官家一听可能會激怒金國,立刻就下令照蔡攸的主意去辦。
亦有大臣料到汴京守不住,不想做亡國之臣,亦或者不想自己跟從多年的君王成了亡國之君,便建議官家禪位。
當然,勸趙佶禪位的人並不直接說禪位︰「听說官家早先有意巡幸江南,不知有這回事嗎?如今太子年紀已長,官家何不令太子監國?」
官家愛惜自己性命,想要到江南去躲避金兵。可他若是以君王之身逃離汴京,大宋必將敗亡。他一听這臣子的提議,立刻決定禪位。有皇帝在,太上皇跑了沒事。
十二月二十三,官家下詔禪位。他甚至等不及過年,也沒留下參加兒子的登基大禮,第二天就帶著童貫蔡攸蔡絛李邦彥等一干人南下了。途中他倒是以太上皇的名義下過一紙詔書,詔鄆王到杭州陪駕。
施禹水接到鄆王的書信時,已經是太子登基後改元靖康的正月了。
信中把前事詳述了一遍,施禹水看著跟自己前世的經歷大致上沒有什麼差別,唯一的變數就是鄆王自己。前世他一直留在京里,而現在他卻要南下去見太上皇了。
施禹水把信拿給淑娘看。
淑娘只嘆息了殉城的人︰「以身殉國,這算是武人的最高榮譽嗎?」跟著她就發現一個熟悉的地名︰「郎君,這個忻州,是不是當初鄆王要給你謀劃官職時提出的三個州府之一?」
施禹水點點頭︰「正是,忻州的知州是鄆王的人。先前是德遠兄張浚,不想德遠兄赴任後一年多忽然因母喪丁憂,鄆王又換了一位自己人去做忻州知州。今次忻州被金人所圍,那位忻州知州不但沒有守城,反而直接開門迎接金兵入城,自己降了金國搖身一變成了金國的官員。」
淑娘大驚︰「怎麼鄆王的人還有這樣貪生怕死之輩?」
施禹水苦笑道︰「娘子,三皇子招攬人手時,太子早已被立,將來繼位名正言順,若不是想要從龍之功的人很少會跟著三皇子吧?這種人趨利避害自有一套,貪生怕死才不足為奇吧?」
淑娘沉默了,丈夫說的太對了。
丈夫早年表面上跟隨三皇子,實際上不過是利用他的身份給自己做後台。及至相處出了幾分情誼,也只是打算盡力保住他不被金人擄走。丈夫這個深知後事的人尚且沒有真心希望三皇子上台,何況其他人?
她長嘆了一口氣︰「我總覺得鄆王那樣好的才華,是個風光霽月之輩;卻忘了他既然招攬人手想要跟太子抗衡,本身就也是一個野心勃勃之徒。這樣的人招攬到的手下,魚龍混雜也是正常。」
她搖搖頭︰「算了,不提這些鬧心事了。」
很快淑娘又想起金國攻打大宋,自己在府里似乎沒見過有誰驚慌失措的,便問丈夫知不知道怎麼回事。
施禹水也搖頭嘆息道︰「不管是最先被金人攻佔的檀州,還是接連的代州、忻州、太原府,都離滑州很遠,不是自己眼皮底下的事,再怎麼慌張也有限。況且,宋朝立國以來,一直都在跟遼國和西夏打仗,百姓都是知道的。在他們看來,如今不過是換成了跟金國打罷了,朝廷自有能人去打。」
豈止是百姓如此?州衙總有朝廷邸報送來,金國侵宋知州等人也是知道的,卻沒有覺得這是什麼大不了的事。也就是知州是汴京人士,才稍微擔心了一下。
至于年底的時候太上皇忽然禪位,自己南下巡幸,而新皇登基後第一件事就是派人向金國請和,這些都沒被知州放在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