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青?」淑娘的八卦之魂立刻就冒了出來, 「說起來,官人回來跟我說過, 馬青賣了自家的房子地, 帶著馬強的娘還有渾家孩子說是去馬強刺配的地方。我記得當初馬強殺人判得是流放兩千里吧?怎麼馬青卻到了杭州?你有沒有看錯人?」
馬青帶著人一家去杭州, 這事情叫人知道了,任誰都以為馬青確實是跟馬青他婆娘有什麼吧?
不過,自己知道馬青是後世來的穿越者, 那麼他去杭州的原因應該跟自己一樣︰提前投資未來的都城。自己不就勸丈夫在杭州買房置地了嗎?
只是他還帶著馬強家的人走,難道真的是對那個村婦有什麼不一樣的感情?
王大略愣了愣才趕著解釋起來︰「大娘子, 那件桉子辦的時候是小的跟著大人去的下馬村, 所以馬青馬強小的都認識。小的見到馬青也很詫異, 還跟他說了幾句話, 肯定沒有弄錯人。」
淑娘的語氣里是掩飾不住的好奇︰「你跟他說了什麼?有沒有見到馬強的家人?」
杭州魚米之鄉啊,殺了人而被刺配的犯人能到那樣好的地方去?不都是刺配到窮山惡水之地嗎?
馬青只是要找後路, 未來的都城是最好的選擇,所以他肯定不會去找馬強了。那他以「去找馬強」為借口騙走的王氏、田氏等人能願意?
他會不會是用這個借口把人騙出下馬村,在下馬村或者說白馬縣這里博得一個好名聲, 然後到了半路上再把幾個老弱遺棄?
或者他直接取代了馬強的位置,跟田氏成了一家子?
王大還沒有回答, 淑娘自己就腦補出了好幾個版本的故事來。
王大並不知道大娘子的這些神腦洞, 他按部就班地講了當時的經過︰「馬青說, 馬強被流放到睦州牢營去了,他帶著人已經在牢營里見到馬強了。馬強說牢營里的活計又多又重,飯菜也吃不飽, 他人瘦得都快虛月兌了。」
「馬強的渾家田氏不忍心,求著馬青在牢營附近尋個住處,也好就近照顧男人。馬青也沒多少銀子,就在離睦州牢營五里地的村子里買了幾畝地,三間破屋安置下來。如今田氏每天做好了飯菜送去牢營里給馬強吃,他的衣物也是田氏帶回家洗洗縫縫。」
「你說什麼?馬強真的被發配到那里去了?」淑娘可以說是大吃一驚,她從來沒有想過馬青會真的帶著馬強的家人去找馬強,看來自己先前的推斷又有哪里出了紕漏。
王大略猶豫了一下,忽然請起罪來︰「大娘子,小的拿大官人的書信幫馬青把買的地跟屋子在官府里上了紅契。求大娘子不要怪罪。」
淑娘倏地回神︰「怎麼回事,你先說來听听。」
原來馬青帶著馬強一家初到睦州,想要尋個安身之處才買了房子地,只從中人手里拿到了白契。他想換成紅契保險一些,可縣衙里的小吏硬拖著不給他辦,並且明示暗示要他出銀子。
馬青自己就是個窮命,還是他爹留下來的家業賣了得到的那點錢,又做路費又買房子地,還要替馬強打點牢營看守,花的一個子兒都不剩。
村里的人、中人都欺他是個外來的,又有個兄弟是囚犯,沒人肯伸手拉他一把。正好遇到了王大這個大官的隨從,便迎著頭皮求了他。
王大覺得只是小事兒,正好他自己也要辦田契,一起辦了就行。誰知道兩家的田地距離雖近,卻不是一個州管轄的。王大買的地不管好歹遠近都在杭州境內,馬青買的可是在睦州境內的。
王大也沒辦法,只好將蓋了施禹水通判公章的書信借給馬青給縣衙的小吏看。小吏這點眼力還是有的,雖然只是一個外州的通判,但是通判的官職比自己可大了太多了,立刻就把馬青的地契給蓋了縣衙公章。
淑娘听完就笑了︰「我還當什麼大事呢,這樣子小事就算了,應該幫一把。」
白契換紅契確實有必須的手續費,但是小吏特意暗示馬青出的銀子顯然不是這樣正常的費用,而是賄銀。有自己丈夫的書信在,小吏只是賺不到這點賄銀罷了,與公事無礙。
王大把此行的收獲匯報完就告辭了,施禹水回來後淑娘告訴給了他,順便把馬青的事也說了,並提出了自己有疑問的地方︰「郎君,馬強不是殺人了嗎?本來按律當斬的,後來也是散盡了家財買了一條命,不過怎麼給流放到睦州去了?睦州挨著杭州,應該比較繁華吧?還有,滑州跟睦州有兩千里嗎?」
施禹水笑了︰「當時刑部行文說馬強流放兩千里,至于流放地方是由知州決定的,滑州跟睦州的距離夠兩千里了。說到繁華,杭州是不錯,可跟睦州沒什麼關系。娘子忘了,前幾年起事的那個方臘就是睦州的。百姓要不是吃不上飯,犯得著造反?」
淑娘「啊」地一聲︰「是我想當然了。」她又皺著眉頭問丈夫,「郎君說,這個馬青究竟是個什麼人?」
施禹水沉吟一會兒說道︰「早先他半傻著就不說了,那是病給鬧的。從他病好了之後的表現來看,是個正人君子。」
正人君子,淑娘慢慢地琢磨著這四個字。也許是《笑傲江湖》里岳不群的影響,君子這個詞忽然好像變成了虛偽的代名詞。可實際上君子只是個中性詞,它前面還有「正人」「偽」等限定詞。
如果丈夫對馬青的判斷是對的,那麼自己早先的猜測必然就是錯的。因為馬青是正人君子,所以他的一切行為都是出自內心。
他替栽贓自己的馬強求情,可能既是感謝馬強當初幫過自己,也是因為馬強是為母殺人,是孝子;
他主動勸說馬老實的婆娘要實惠放棄索命,也是真的覺得死去的人已經死了,還是叫活著的人付出一些代價之後能夠繼續活著;
他認王氏做干娘說要給她養老,是真心實意地把她當做自己的親娘奉養;
他帶田氏等去找馬強,恐怕也是真的存心叫他們一家團聚。
一個現代人很難真心實意地做出這樣的事情。
所以,王郎中真的是有真才實學,也真的治愈了一個破傷風患者;馬青的確只是病好了,不是被穿越了。
淑娘不由得鄙視自己。
她不是第一次看走眼,把人往壞里想了。
給公婆守孝的時候住在鄉下,她第一次見到柔弱的孫氏,不分青紅皂白地就把人當做想要攀附權貴的小白花,無論王家出了什麼事,都覺得是孫氏在背後故意使壞。直到孫氏產子死去,她才慢慢地從別的事情中分辨出真相。
可是當初高釉的時候,自己卻是明知道她覬覦過自家男人,還是因為親戚關系對她少了幾分防備。這才導致後來的事發生。如果自己能早些提防高釉,無論如何都不給她陷害自己的機會,那自己怎麼會……
馬青的事,孫氏的事,都可以說明自己帶著有色眼鏡去看人是多麼的不靠譜。高釉的事,又能說明自己的優柔寡斷。
淑娘不由地苦笑起來,雖然穿越了,自己也仍舊是一個平凡的普通人。
「娘子打算叫王大兩口子還是王二兩口子去杭州?」
施禹水的聲音突然在耳邊響起,淑娘回過神來,忙答道︰「他們兄弟差不多,不過王大更穩妥些,再說這次買地置產都是他一手操辦的,我看還是叫王大跟張氏兩口兒去看杭州的產業更合適。」
「派王二去吧。」施禹水卻表示了反對。
淑娘點點頭︰「王二兩口兒也行。不過,郎君為什麼叫王二去?」
「娘子不是還打算叫家里的幾個小孩子也去莊子上嗎?王大家的是小子,有後了;王二跟他渾家只有個小娘子。」施禹水解釋道。
原來是這樣,淑娘也點頭同意了,她不能挑戰古代人對傳宗接代的看重。
「郎君可以跟水谷提一句,看看夏桑願不願意把孩子也送到杭州去。」淑娘提醒丈夫。
施禹水點點頭︰「明天我去跟他說。」
施水谷的反應有點出乎意料︰「大官人這是要舍棄長社的施家,另起一支嗎?要不要小的回去勸幾個近支的跟大官人走?」
施禹水想了想,搖搖頭︰「暫時沒有這個打算,只不過是置一處產業罷了。長社的產業有族里幫著打理,杭州這里的也需要人手看管。杭州到底是江南,比長社繁華些。趁這個機會叫孩子們都過去見識見識,長大些也可以在杭州的書院里讀書,那里的文風比長社可好多了。」
施水谷低了半天的頭終于抬了起來︰「大官人,叔祖他們住在縣里也是為了施家的傳世蒙學堂有人打理,不是要謀奪大官人的家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