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義勝軍?」施禹水覺得這個名字有點耳熟, 應該是上一輩子就听到過的,不過不知道為什麼听說了。
白縣令忙命人去找地圖、朝廷邸報等查一下義勝軍的位置。
「你哥哥既是軍中人, 又積累功勞做了官, 往年的罪行自然一筆勾銷, 為何回家探親不肯說出是你親哥哥的事,還要用‘遠親’來冒充?」施禹水再次問道。
「哥哥說,再親的兄妹, 多年不來往也成了遠親了。」說著劉氏低著頭抽泣起來,「奴家想著, 當初說親的時節哄騙了婆家, 這會子再熱剌剌地說來人是奴家的哥哥, 婆婆會生氣的。奴家就……就繼續瞞著了。」
邱母在衙門里得知真相, 也並沒有流露出責怪劉氏的神情,反而替兒媳求情︰「縣太爺, 老身說句公道話。老身這兒媳自從進了我邱家的門,又孝順,又勤快, 絕對不是跟她哥哥一樣的人。求縣太爺不要苛責她了。」
施禹水點點頭︰「老人家放心,本官沒有遷怒你家兒媳的意思。」
王大回來了︰「大官人, 王郎中說, 那殘渣他查過, 發現正是烏頭炮制後留下的。」
白縣令一臉驚喜︰「哦,這麼說來,邱大成當真是事先服用了烏頭, 取其安神助眠之功效;又怕毒性未消當真危害到自己身體,所以用綠豆湯解除余毒?」
王大忙回答王郎中就是這麼說的。
一邊邱母跟劉氏听得「毒性」二字就嚇壞了,邱母臉色發白地詢問︰「兩位大人,老身還沒問過,我兒他究竟身犯何罪?」她一天見了兩遭公差,又被帶到縣衙來,心中早已不安多時了。
施禹水低聲跟白縣令商議了一下,決定讓邱母跟劉氏到牢里勸勸邱大成,讓他說實話,遂把邱大成所做的事說了出來,又向兩名婦人陳述利害︰
「不管是泰祖皇帝還是神宗皇帝,都不是尋常百姓能放在嘴里亂嚼的。何況邱大成還托言自己是替兩位先帝傳話給今上?如今又證實了邱大成只是裝神弄鬼,自然要查問出他是受誰的指使,居然作此行為。」
听到事關皇帝,兩婦都害怕起來,口口聲聲一定苦勸邱大成。兩人進了大牢,見到邱大成被單獨關押,守衛又森嚴,更覺得事態嚴重,遂由邱母開口問邱大成為什麼要做那樣大逆不道的事。
邱大成見到老母跟渾家都在大牢里出現,先不回答母親的話,卻忙著問兩個小兒女身在何處。
劉氏抹著淚道︰「郎君,大寶也快十一歲了,帶著大妮在家玩呢。臨出來前,奴家交代大寶餓了的話就把中午的剩飯熱熱吃了,早點帶妹妹睡覺。」
邱大成這才放下心來︰「他們好好地就好。」對邱母問自己的話這才回答說自己不知情,想是真的被鬼上了身吧。
劉氏見狀,忙把才在衙門听到的事說出來︰「兩個做官的都說,郎君你是吃了烏頭,什麼安神,什麼助眠的;又說烏頭有毒,你喝綠豆湯是要解毒的。」
邱大成明顯驚訝了︰「怎麼查到烏頭的?你們說的?你們又是怎麼知道的?」
這次換成邱母來回答︰「你媳婦早起做飯,看見炒鍋里有東西,知道是你昨天晚上弄得什麼東西。你媳婦不敢丟,就專門給收起來了。公差們到家里去問話、搜東西,找到了你媳婦收起來的東西,說是殘渣什麼的。叫郎中查了,說就是烏頭的殘渣。」
邱大成一臉懊惱瞪著渾家︰「你是不是故意的?長著倆眼是干什麼吃的?連是不是殘渣都分不清?我要有事,就是被你害死的。」
劉氏捂著臉「嗚嗚」地哭了起來︰「郎君一向都不下廚,奴家又不是郎中,怎麼知道郎君弄的是這樣要緊的東西?」
邱母忙瞪兒子︰「你還有臉說你媳婦。你要是不弄這些東西,哪來這些事?兒呀,想想你孫子孫女,早點交代了吧。就算判幾年,不也有回家那一天嗎?」
也許是邱母提到子女觸動了邱大成的心事,他向牢子表示自己願意招供。
施禹水跟白縣令帶著一名文書來到監牢。
「渾家哥哥跟小人說,他在軍中听說當今一味的崇信蔡京、楊戩、高俅之流,除了童貫當真有點軍功,別人都是阿諛奉承之輩。當今又沉迷書畫、修道之事,弄得朝廷烏煙瘴氣。」
「如今跟金國聯手滅了遼國,並非童貫一個人的功勞,官家卻只高官厚祿地重賞童貫,寒了其他苦戰將士的心。況且,他們打仗的人,都是誰打贏了誰做主。朝廷這也是大勝,官家卻不想著好生整頓軍備恢復祖上榮耀,反而指望著金兵主動交還燕雲十六州。也不想想,誰吃到嘴里的肉願意再吐出來?」
听到官家重賞童貫寒了其他將士的心,施禹水心中一動,這話自己也听過。他沒再留心邱大成說的話,反而苦苦地回憶起來。
「義勝軍就在跟遼國接壤的地方,這麼多年來……」
「義勝軍」三個字再次入耳,施禹水終于想起來了︰上一輩子遼國被滅之後,朝廷本該論功行賞。不料絕大部分功勞都被主帥童貫撈走,便有幾只軍隊不滿。後來金人立意要南下侵宋,暗中派人拉攏各地軍隊,不滿的那幾只軍隊就先後叛逃投敵去了。
這其中,最先叛國投敵的,就是義勝軍。
義勝軍投敵他記得不光是由于賞功不足,還因為今年河東地震。震源正好在義勝軍所在地,朝廷沒有及時調撥資源賑災,導致義勝軍治下百姓死傷慘重。有功不賞,有災不賑,義勝軍的將領一怒之下帶領整軍叛宋投金了。
施禹水正想得出神之際,白縣令突然對他說道︰「大人,邱大成背後指使之人是義勝軍的軍官,此事應該上奏朝廷了吧?」
施禹水被打斷思考,也沒發火,反而把白縣令的說法听了進去︰「確實應該上奏。義勝軍遠在邊境,滑州卻臨近汴京。軍中人這時節跑到滑州來鼓動庶民,說不定就有什麼陰謀算計。」
他既然下了決斷,當即就起身要回州衙︰「這件事還要著落在知州大人身上。本官這就告辭回衙,請知州大人連夜上書。白大人,你繼續審問邱大成,看看還有沒有別的事情。」
武澤、王大護著施禹水回到州衙面見知州,施禹水說了事情的大致經過︰「大人,此事非同小可,何況又牽涉到才打了勝仗的軍中人,還是請大人盡快上奏朝廷吧。」
知州也很干脆地連夜寫了公文,著人一早送往京城。
半個月後,知州收到了刑部的回書。施禹水也同時收到了三皇子派人送的信,他正要招待信使時,知州使人來喚他到州衙議事。
施禹水只得跟信使致歉︰「勞動管家在此等候下官,下官到州衙見過知州大人之後,會盡快趕回來的。」
他來到州衙,知州直接把刑部的公文遞給他︰「你先看看這個。」
施禹水有些不解,邱大成這件事並不復雜,刑部判他個刺配也就完了。一紙公文的事,怎麼知州一副見鬼的神情?
他接過公文,一看也愣住了。原來公文中說,不單滑州有這種托辭泰祖皇帝、神宗皇帝的人,汴京也有。說的話也差不多一模一樣,就一句「尚宜速改也」。就連做出這種行為的人,都同樣是菜販子。
不過汴京那名菜販子沒有審問出什麼背後指使的人,已經被官家下旨在牢中處死了。
滑州這位名喚邱大成的菜販子既然是一樣的行為,那就一樣判罪。不過在處死他之前,一定要審問清楚,還有沒有人到別處去指使別人也做這樣的事。
施禹水沉思了一會才開口︰「大人有何見解?」
知州搖了搖頭︰「你也看到了,刑部移文說汴京的那位背後可沒有人指使。這恐怕是見到了滑州上報的事,覺得當初汴京那人沒有審問清楚吧。」
施禹水點了點頭︰「下官也有這個感覺。大人,不如把邱大成解送刑部,交給刑部堂倌來審?」
知州聞言卻笑了起來︰「施通判,刑部堂倌沒有查到的事叫你查到了,已經下了刑部的面子。你還要把人送到京里去給刑部堂倌添堵?本州可不敢這樣做。」
他直言劉氏的娘家哥哥既然是充軍的囚犯,積累了十幾年的軍功才升了官,還是獨身一人回鄉探親,那就只是個小官兒。官職低微自然是听命的份兒,這個劉軍官背後肯定還有主使人。不過滑州只接觸到了劉軍官,想要查清劉軍官背後的人是不可能的。
「施通判同白縣令再審問幾次,能給刑部堂倌交差也就罷了。若是真被滑州查出來是義勝軍里的將領指使,朝廷臉上不好看。」
施禹水無可奈何地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