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完之後小販一頭栽倒在地不省人事了。守門的不敢輕忽, 急忙請了巡邏的兵士將小販抓到縣衙。
當時天色還早，城門口只有一些趕早的百姓听到了小販的話。然而小販嘴里提到了泰祖皇帝跟神宗皇帝, 這兩個皇帝一個建了大宋朝, 一個主導了變法。縱然百姓無知, 對這兩個官家也都有所認識。尤其听到小販話的人也多是跑生意的，接觸到的人頭廣泛，很快就把小販的行為傳遍了縣里。
還沒等白縣令開堂審問菜販子, 「有人一大早就見到了皇帝老兒」、「听說泰祖皇帝派人教訓官家呢」等等似真非真的傳言就被衙役報了上來。
白縣令當即就嚇出了一身冷汗︰非議官家，這可是大罪！他急急忙忙地一邊下令在全縣張榜, 嚴禁百姓談論此事；一邊把菜販關進大牢著人嚴加看守, 並且請來王郎中給他診治；一邊即刻趕來州衙同知州商議。
知州一听也覺得事態嚴重, 立刻召集州衙屬官到大堂議事。
施禹水最先提出自己的看法︰「知州大人明鑒, 防民之口，甚于防川。依屬下淺見, 此事雖然不宜宣之于口，卻不能如現在這般直接下令禁口。這件事情里又是先皇、又是官家、又是鬼神，百姓愚昧無知, 又有獵奇的心思，一傳十、十傳百之下, 信以為真也不足為奇。」
「倒不如請白縣令抓緊時間審問那菜販子, 查明究竟之後將事情原委在縣里張榜公布。百姓知道了真相, 也就不會胡言亂語了。」
白縣令大力點頭︰「下官知道了，下官這就回去審問。」
知州稍一猶豫，也同意了這個辦法, 不過，他命施禹水跟白縣令回去，一起听審。
施禹水心中苦笑，嘴上卻答應了。他叫王大回去叫來武澤——杏兒有孕之後，淑娘就提出過讓智清多留下陪杏兒；當時至于智清一個護衛在，但有外出只能他跟隨；如今有了武澤，兩人自然要替換著來——幾人跟著白縣令再次來到白馬縣衙。
白縣令還要點齊衙役升堂審桉，被施禹水阻止了︰「白大人，目前還不知道菜販子嘴里會是哦處什麼驚天大事，不宜公開審理。白大人不是已經把人關進大牢了嗎？本官看，咱們到牢里去問吧。」
他經歷了死後重生，對這些神鬼之事有了些敬畏，對這名菜販子的舉止有點疑心。
不知道白縣令心里是怎麼想得，不過施禹水是他的上官。上官提出了疑問，又無關大礙，白縣令自然同意了。
一行人又往大牢里趕去。
王郎中正巧從牢中出來，見了幾位大人就施了一禮︰「施大人，白大人，老夫給犯人施了針，人已經醒了。」
白縣令命人送王郎中回醫館，又招呼施禹水等人進入大牢。
菜販子跟其他人犯不一樣，他被單獨關押在一個單人牢房里，沒有窗戶，牢門緊鎖，門外還有兩名牢子看守。
白縣令先問牢子︰「王郎中給犯人看病的時候，兩人都說了什麼話？」
牢子回答道︰「王郎中一來就給犯人扎針，那時犯人還昏迷著呢。拔針之後沒多會兒，犯人醒了。王郎中問了兩句‘你叫什麼名字’、‘你知道今天是哪一天嗎’。犯人說自己的名字叫邱大成，今天是政和二十五年四月十三。」
「然後犯人反問王郎中他是誰，這里是哪里，自己怎麼會在這里。王郎中沒有回答，收拾了醫藥箱就離開了。」
白縣令滿意地點點頭，這才吩咐人開了牢門。
邱大成一見做官的，立刻跪下磕起頭來︰「大老爺，小人什麼也沒做過。」
施禹水厲聲喝道︰「你知道這是哪里嗎？」
邱大成老老實實地回答︰「小人不知道，不過既然大老爺在這兒，應該是大牢吧。大老爺，小人除了前天把蟲啃過的菜裹在好菜里面賣掉之外，真的什麼都沒做過。誰家買了小人以次充好的菜，小人也願意賠償。求大老爺放小人回去。」
白縣令氣得笑了︰「這等小事兒哪里需要本縣來管？邱大成，本縣問你，今天早上你在城門口做了什麼？」
邱大成一臉莫名其妙︰「小人跟往常一樣，挑著菜擔進城賣菜呀。」他彷佛這時才意識到什麼一樣驚叫起來，「哎呀，小人的菜擔呢？」
施禹水見此，就問他︰「你說自己一早挑著菜擔進城賣菜，那你記得自己是怎麼被抓進大牢的嗎？」
邱大成撓撓頭︰「大老爺，小人不記得了。」
施禹水再問︰「你知道泰祖皇帝跟神宗皇帝嗎？」
邱大成眼神飄忽起來︰「這兩位官家的功勞大得很，人人都知道。小人也听人說過。」
白縣令立刻問他早上在城門們的舉動。
邱大成把頭一低︰「小人挑菜進城，不知怎地就到了這大牢里。」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樣子，對他自己作出的驚天之舉來了個死不認賬。
白縣令氣得狠了，邱大成說泰祖皇帝、神宗皇帝差遣自己讓官家改變如今的作為。這等大逆不道的事情若是傳到京里，被官家知道了，自己的官職性命都難保。
他一發狠，就要對邱大成用刑，又被施禹水攔住了︰「白大人，借一步到外面說話。」
到了牢外，兩人單獨說話，施禹水問道︰「白大人怎麼看？」
白縣令惡狠狠地回答︰「下官覺得這個邱大成是故意弄出這回事來，只是不知道他想要得到什麼。」
施禹水點點頭︰「在州衙听說這件事的時候，本官就覺得是有心人故意鬧出來的。無論是泰祖皇帝、神宗皇帝，如果真的要托人帶話教導官家，入夢找官家本人不是更好？即便官家是真龍護體百邪不侵，他身邊親近之人也更方便些。」
「退一步來講，就算宮中都有神佛護體，泰祖、神宗的英靈需要借庶民之口警告官家，也該就近借助汴京的百姓。」
「何況剛才問話時，邱大成的表現明顯在撒謊。本官听聞民間素有「鬼上身」的說法，據傳被‘鬼’上了身的人，對被附身期間發生的事就會一無所知。邱大成就有可能是利用了這個傳聞，想要達到他自己的目的。」
「為今之計，應該到邱大成家中查問一下，他最近都接觸到了什麼人。」
白縣令見兩人一致認為邱大成只是裝神弄鬼，他行此事背後必定有人指使，確實是查出這背後人更要緊，便應了下來，分派衙役到城外邱大成家中詢問不提。
施禹水又想起邱大成既然只是裝神弄鬼，那麼他的昏迷想必也是假裝，忙派王大到醫館去向王郎中確定一下。
不料王大卻帶著王郎中回來了，王郎中一來就氣沖沖地開火了︰「大人，老夫施針之前也是把過脈的，豈會把一個裝昏的人誤認為昏迷來針灸？」
施禹水忙笑著解釋︰「本官並不是說那邱大成不是真的昏迷。本官只是想起三國時的神醫華佗可以用藥令人昏迷，所以才要請王郎中來確認一下。」
王郎中的火氣一下子消了︰「既然大人特意問到，老夫就直說吧。邱大成確實是昏迷，卻不是尋常的昏迷不醒。他的脈象其實更偏向昏睡，只是老夫沒有查出什麼病癥。按照昏迷的癥狀施針之後他也的確蘇醒了，老夫見他醒來之後舉止同平常人無異，也沒有失憶之癥，便沒有深究。」
施禹水急忙再次詢問︰「王朗中的意思是，邱大成的確有可能事先服用一些令人昏睡的藥物來迷惑眾人？」
王郎中謹慎地點了點頭︰「老夫醫館中便有助眠的安神湯，江湖上也有蒙汗藥的說法，跟安神湯是差不多的功效。只是不管是安神湯還是蒙汗藥，沒有如邱大成那樣說聲倒立刻就昏迷不醒的。」
施禹水笑了︰「這個本官倒是想到了。若真是事先服用了安神的藥物，肯定會發困。邱大成既是趕早起身入城賣菜，想必睡眠也很不足。只消開始時假裝昏迷倒地，實際上人卻只是發困睡著。加上藥物，一叫不醒，就會讓人以為當真是昏迷了。」
白縣令在一邊補充︰「大人的猜測想必是真的，下官也想到剛才審問時，那邱大成下眼圈有青黑之色，一望可知是睡眠不足之象。」
到邱大成家調查的衙役帶回的消息也印證了這個猜測︰前幾天邱大成家中來了一個外地人，村里的里正到邱家問這個外地人的底細，被邱大成以「娘子的遠房親戚」給打發了。邱大成的娘子也承認了這個說法。
據邱大成的老娘說，兒子跟兒媳的這個娘家遠親相處得很好，兒子連賣菜的活都不做了，天天陪著外地人到處轉悠，整晚整晚不睡覺地一處說話。她擔心家中生計，背地里說過兒媳，叫她打發遠親離開。
遠親一離開，兒子立刻恢復了往常的習慣，晚上摘了菜放在家里，趕早到城里賣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