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體版

施禹水第二天就到縣里請教王郎中去了。

王郎中三指一搭脈門, 嘴里就說了一句「年紀輕輕怕什麼」,把施禹水听得一愣。他只當王郎中的意思是說自己身體無恙, 不需要看病, 忙低聲解釋了是為子嗣之故。

王郎中擺擺手︰「老夫知道大人的意思。大人的身體原本無恙, 只不知大人在恐懼何事?恐懼傷腎,大人子嗣不足恐怕正是因此之故。」

施禹水呆住了。

恐懼何事?這些年來,自己恐懼的事情也太多︰怕再回到滑州, 怕再次經歷水患,怕重活一次還是要葬身水底。

歸根結底, 怕死。

這如何能告知王郎中?

王郎中察言觀色, 見施禹水一副有苦難言的模樣, 頓時板起臉來︰「大人送了個下人在醫館里給老夫打下手, 這醫館的規矩大人定然是知道的。大人不能遵從老夫的醫囑,請恕老夫不治。」

施禹水一頭冷汗, 卻還是向王郎中道了謝,也沒有以勢壓人,告辭回府了。

淑娘正在府里等他的消息。

施禹水先把王郎中的話告訴給淑娘, 最後才把腦袋埋在淑娘懷里︰「我至今還是怕死。娘子,不如我們就不要孩子了吧。」

淑娘愣了一下, 抱著丈夫無言地做了半晌。只是她心底也暫時放棄了要孩子的打算, 一切都等到丈夫度過前世那個劫點之後吧。

小草的婚禮如期舉行了。

因只是施家遠親跟下人通婚, 州衙里其他官員也只派了下人來送禮、吃酒。淑娘跟施禹水既是女方的娘家人,又是男方的主家,便留在家中吃酒了。

宴席過半, 忽然一個衙差過來尋施禹水︰「通判大人,州衙門口有位東京來人,說是大人的同年派來送信的。」

施禹水略一琢磨,京中自己熟悉的同科進士,只有三皇子一人。他低聲告訴了淑娘,之後立刻離席來到州衙門口,門口果然有一位中年管家模樣的人等在那里,只是他並不認識。

施禹水打發了衙差離開,帶著送信人回到自家書房。通了姓名之後,送信人拿出一封信來︰「施大人,王爺交代,看完不要留下。小人立等回信。」

施禹水接信的手在听到「不留」時稍微停頓了片刻,只是一瞬間的事,也沒被送信人發覺。

信上先說了遼國末帝天祚帝被金人擒獲的事。

遼國國土早在大半年前就已經全部落入宋金聯軍之手,只有天祚帝被忠心的護衛帶走,輾轉了將近一年,屢抓不到。金人曾經嚴詰聯軍中宋軍將領童貫,道大宋將遼天祚帝藏匿,這才導致大軍多時都抓不到他。

童貫自然百般辯解,一直到遼天祚帝被擒,證實與宋軍無關,金人這才放過了童貫,允他回汴京。

童貫回朝,帶回遼國徹底滅亡、遼帝被擒的消息,舉朝歡慶。官家還設宴請眾臣慶賀,遙想完成泰祖皇帝收回燕雲十六州的遺願也為時不遠了。

三皇子在這一片喜慶中提醒官家要防備金人調轉頭來攻打大宋,被官家訓斥一番,在鄆王府禁足一個月。他憂心如焚,只是無法可想,特意派人聯絡施禹水,想問問他的意見。

施禹水看完信,當著信使的面將信燒了,而後才提筆寫了回信交給信使︰「有勞管家了。」

信使收好了信即刻便告辭了。

施禹水回到家里,見宴席已罷,徑直回房來找淑娘︰「三皇子來信,說遼國的皇帝被抓到了。」

淑娘平靜地問道︰「郎君記得之後的事情嗎?」

施禹水對于這些大事大致上都記得,遂點了點頭︰「如今是三月。我記得四月間蔡京會被罷職,然後九月十月期間,金人會以跟大宋商討燕雲十六州的歸屬為借口,請大宋派遣使者前往金營談判。不過這只是明處安宋朝君臣之心的。十一月金兵就會分兵兩路攻打大宋了。」

「一路從永興軍路前進,直擊汴京西北。另一路從河北東路前進,直擊汴京東北。滑州就在汴京東北角上,首當其中。不過前一世東路軍受阻,西路軍先包圍了汴京,然後官家匆忙禪位給太子。」

「至于太子即位之後嘛,沒幾天就是正旦,改元靖康。然後不到兩個月,靖康帝就到金營去議和了。交了大量金銀之後被放回來,兩路金兵都退了。相安到年底,金兵再次進犯,靖康帝又去金營議和,以後就再也沒能回到大宋了。」

「金兵第二次攻打汴京,不但把太上皇跟新皇一起抓走,還帶走了兩位官家的後宮妃嬪和子女、幾乎所有的宗室、以及忠心的大臣跟她們的家眷。只有九皇子康王恰好不在汴京,沒有被金人帶走。之後康王就登基做了皇帝,跟金兵開戰了。」

「滑州這邊的留守杜充杜大人,就是康王登基後任命的。杜大人跟金兵相持了幾個月,兵力不足,這才炸開了黃河阻敵入城。」

這樣國破家亡的大事,從施禹水嘴里娓娓道來,淑娘稍微有點怪異的感覺。她嘆了口氣,也沒幾個月好日子過了啊︰「郎君,三皇子來信還有什麼事?」

施禹水告訴淑娘,三皇子在設法提醒官家防備金人,只是官家不信。三皇子還被訓斥了,如今他寫信給自己是求教的︰「三皇子已經是官家最寵愛的兒子了,他都被訓斥了,我能有什麼辦法?我只是建議三皇子暗中打探同樣有防備金人之心的大臣,之後再聯名上書。」

淑娘搖了搖頭︰「三皇子若是真的聯絡大臣勸誡官家,恐怕有爭奪大位的嫌疑,郎君這個建議難道不是火上澆油嗎?」

施禹水笑了︰「所以我也提醒了這一點。我也是想到既然三皇子能給我來信,不如我慢慢地再提醒他不要到金營去。若是當真能保住三皇子,也算是我的一點功勞啊。」

淑娘想取笑兩句,然而她笑不出來,最終還是化作了一聲嘆息。

半個多月後,三皇子又派人送了第二封信。

信中先說金國目前在忙著分封有功之臣,還有建立金國的大殿,另外請了大宋的文臣到金國幫著完善朝廷,跟大宋算是一片和睦。而三皇子考慮到施禹水所提建議的弊端不小,又看到金人也確實沒有違約的意思,便決定暫時放棄勸誡官家,等以後有合適的機會了再說。

信上還說了蔡京的事。他又被官家厭棄了,如今常跟在官家身邊的紅人是蔡京長子蔡攸。而蔡攸與父親政見不合,先前就曾經在官家面前下過讒言父親的讒言。

官家下了旨意叫蔡京致仕,當時是大勝歸來名聲如日中天的童貫跟蔡攸一起到太師府上傳旨的。蔡京並不想就這樣灰  地離開京城,便對前來宣旨的童貫和蔡攸大力討好,不惜將兒子跟童貫一起並稱「二公」,以求二人在官家面前為自己說情。

蔡攸自然沒有為父親遮掩的心思,把蔡京阿諛的嘴臉傳遍了朝中。

官家聞訊愈發惡了他,只是蔡京拿年老、體弱做借口,堅持不肯離京。官家也只得罷了蔡京所有的官職,收了他的官印、私章,命他不許出府。

施禹水看完信嘆了口氣,金人還是如前世一樣,表面上跟大宋交好,私底下卻在準備攻打大宋。只是大宋的君臣都被這表面的祥和所惑,沒有事先調派軍隊來防備金兵,以致城中兵力空虛,面對金兵大舉入侵束手無策。

他沒有辦法拆穿金人的真面目,也只能回信請三皇子千萬小心。

等信使離開,施禹水還在書房長吁短嘆。王大突然來敲門︰「大官人,知州大人派人相請。」

施禹水一邊起身換上官服,一邊問道︰「知不知道是為了什麼事?」

「應該跟白馬縣令有關吧。小的從街上回來,正好看見白縣令下轎,沒一會兒知州大人就派人來請了。」王大把施禹水換下來的便服掛在衣架上,跟著他來到州衙二堂。

堂中果然還是知州跟白縣令在座,特意請他過來,也的確是跟白縣令的來訪有關。

白馬縣也築有城牆,因一面臨水,只設有三個城門。城內外百姓可以從三個城門自由出入。城門每天卯初(早上5點)開啟,亥初(晚上9點)關閉,通行八個時辰。

為了一大早趁著新鮮賣個好價錢,每天都有不少菜販挑著擔子早早地在城門外等候,守門的都習慣了。縣衙安排的士兵也多在開城門的時候在附近巡邏。

這天城門開啟之後,有一個賣菜的小販跟往常一樣挑著菜擔入城。不料進了城之後,小販忽然將擔子扔在地下,也不顧筐里的菜撒了滿地,轉身對著城門跪下磕起頭來。

這小販磕完了頭就來到守門士兵身邊,張嘴就說︰「泰祖皇帝、神宗皇帝差遣我來跟官家說一句話。‘尚宜速改也。’」

溫馨提示︰方向鍵左右(← →)前後翻頁,上下(↑ ↓)上下滾用, 回車鍵:返回列表

投推薦票 上一章章節目錄下一章 加入書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