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禹水把聖旨拿給淑娘看, 自己坐在一邊唉聲嘆氣︰「這可真是……」
「其實郎君何必發愁呢?我記得郎君說過,炸開黃河阻敵的事是郎君三十一歲那年的冬底。今年七月郎君才跟我一起過了二十七歲的生辰。三年一任,不是正好錯過了嗎?」淑娘算了算時間, 覺得這是好事啊, 現在就去做了滑州通判,三年一到就能離開滑州了。
施禹水看一眼淑娘︰「娘子說的對,如果滑州通判是任滿調職的話。」
「郎君, 這話的意思是……?」淑娘感覺到有點不妙了。
「滑州通判上任也只有一年多一點兒, 他是丁憂離任的。我接任滑州通判, 先要把他這三年任期做滿。之後就會留任,這才算是我自己的任期。這樣一算,正正好好該趕上放水阻敵的事。」施禹水解釋道。
淑娘愣住了, 做官還能這樣來?她思索一番又勸丈夫︰「郎君,那時候你是白馬縣令,說是河道正好在白馬縣境內;可現在你要做的是滑州通判, 照理該在州衙里的, 不再是首當其沖了啊。」
不想丈夫的語氣更絕望了︰「滑州的治所就在白馬縣。本朝立國時滑州的治所原來在靈河縣, 後來英宗皇帝治平三年把靈河縣裁撤了,改為靈河鎮歸屬白馬縣。滑州治所就移到了白馬縣去。」
「原來我能知道是發水的原因, 就是因為州治在白馬縣, 我這個縣令跟州衙是通著消息的。」
州治在白馬縣, 淑娘的理解是跟現代的省會城市差不多。每個城市都有自己的政府部門,而省會城市除了市級政府之外,還另有一套省級政府單位。
淑娘看向丈夫的眼神已經略略帶上了一點同情︰他重生一世, 為了不再遇到大水做出了很多努力,然而世事難如人意,各種陰差陽錯抵消了他的努力。兜兜轉轉之後,一切又回到原點。
她只能勸丈夫繼續為大水做好準備︰「郎君,事實已經這樣,只能順其自然了。我們早年不是就已經想到過這個可能性了嗎?郎君跟我一起學了游水,買了船,連大水之後的瘟疫都準備了郎中研究。」
「況且,下令炸黃河的不是滑州知州嗎?知州自己事先總會準備好月兌身之策的,現在郎君也是一州的官員,到時候就是跟著知州一起撤離也名正言順啊。」
施禹水被淑娘的話逗笑了,然而仔細想想也確實有道理︰「這倒是,滑州留守杜充杜大人在炸黃河放水之前,就準備了大船,把他一家老小全都送上船了。」
淑娘安靜了下來。
「娘子怎麼了?」施禹水不明白淑娘為什麼突然沉默。
淑娘不好告訴丈夫,自己是想到了現代,每年夏天雨水量大的地方,總會有官兵救助百姓的身影出現。而在這古代,一個被朝廷任命的留守,為了阻攔敵兵,就敢絲毫不顧治下百姓的死活地炸河放水。
事實上,這個所謂阻敵的措施大約沒有起到什麼效果。因為她知道,北宋的疆域到了南宋,已經差不多只留下長江以南了。
「被河水淹死的人里,究竟是宋朝的百姓多些,還是金朝的兵士多些?」淑娘低著頭,輕聲詢問丈夫。
施禹水愣住了。
「讀書人講究的氣節,不是跟朝廷共存亡嗎?郎君嘴里的杜大人,明知道開了河放水會淹死很多人,他為什麼能心安理得地坐船離開,而不是留下來跟百姓共同面對他親自制造的大水?」淑娘又問道。
施禹水伸手把淑娘攬在懷里。
娘子的話雖然說的是杜大人,實際上刺痛的卻是自己。面對大水的時候,自己不也選擇了先逃命嗎?重活一世,自己最大的願望不是什麼建功立業,不是打退敵兵,而是——在前世那次大水時候,能夠保住性命。最怕死的,其實是自己。
他的聲音不大︰「娘子,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在保住性命的前提下,我會盡量救助治下百姓的。」
他把腦袋埋進淑娘的脖子。
「我怕死。」丈夫在耳邊說出的這三個字,輕得像是自己的錯覺。淑娘嘆了口氣,抱住丈夫的腦袋。
面對死亡,有人視死如歸,有人選擇留住有用之軀。
第一類人固然值得敬重,然而後一種人也無可指摘。畢竟,「怕死」也算是對生命的一種珍惜。
身處大宋的那些古人,都有他們的生活和家人,所做的事也都出自他們自身的想法。自己呢?站在道德制高點上,用上帝視角做大宋的看客。
兩人平靜下來之後,淑娘問起通判的職責來。
「掌管糧運、家田、水利和訴訟。」施禹水想了想,回答道。
淑娘一听就笑了︰「這不是跟郎君做縣令時要管的事情差不多嗎?」
「呃,也不完全一樣。比如糧運,縣令是要叫衙役到田間去收糧,然後送到州衙來交給通判。通判只需要核對數目,分派人手運到京里或者儲存在州衙糧倉里。」
「再說訴訟。州衙一般不會直接接受百姓告狀的,百姓們打官司還是要從縣里打。縣令把官司審理清楚之後做成桉卷送到州里,以前我就是那樣做的。桉卷送到州里先交給通判過目,通判核對過狀紙、各人的供詞,有尸體的話還要核對尸格。通判覺得桉子審得清楚了,再交給知州判決。」
淑娘點頭表示明白,又笑著說道︰「不是說通判還管著水利嗎?桉子不會總有,糧稅也只每年秋季。其他時候,郎君何不到各縣去檢查水利?」
施禹水笑了︰「娘子說的不錯,我也有這樣的打算。」修好了水利,百姓也許能活命得多一點吧。
兩天後,施禹水帶著淑娘跟一班下人乘船前往滑州。
滑州跟長社的距離比安化更近,一行人只走了七天,船就到了滑州境內。
州衙跟縣衙是相鄰著的。
白馬縣令一職原本是任命了新科進士周順,但是他還沒到任就被革職了。于是吏部很快就派了別人前來擔任縣令,沒有等著周順在開封府見識之後再來做縣令。
施禹水一行到州衙門口時,白馬縣令正在向知州回報縣中情形。知州接到門子通報,知道是新任通判到了,而白馬縣令所說的事情也正跟通判的職責有關,便叫他直接到大堂來相見,一起听取匯報。
白馬縣令姓白,他跟施禹水見了禮之後,簡單地把事情介紹了一下。
白馬縣治下一共有七個鄉、五個鎮、九十八個村莊。而黃河有一段就在白馬縣縣境邊緣,名為白馬津。
上橋村跟下馬村兩個村子隔著白馬津分屬兩州,但河水是共用的,且有一座橋溝通兩村。
兩村人每每因為用水的原因打架,逐漸結成了死仇。
這次的桉子起因,仍舊是因為用水。
下馬村分屬滑州白馬縣,一個村民馬老實在河里打水要去澆地時,被從橋上過的幾個上橋村村民拿著土塊砸,一怒之下提著水桶反砸了回去。不想他力氣用得大了,失手把一個上橋村村民的腦袋給打傷了,流了不少血。
這下可捅了馬蜂窩了。
受傷的上橋村村民回村,不提起因,只說自己被下馬村的人打傷。新仇舊恨齊上心頭,上橋村喬里正就組織了一桿子村民,拿著鋤頭、扁擔等氣勢洶洶地來到下馬村,讓里正把馬老實交出來。
下馬村馬里正也听馬老實說了原因,知道是上橋村先找事。
事情在這個時候還是可以平安結束的,只要馬里正找到喬里正,把事情真相說明,然後叫馬老實把受傷的人治傷的花費給包了就行。
可是兩村已成世仇,便是沒事也要爭個你輸我贏,何況有事?
馬里正也叫起了下馬村的村民,一樣拿著鋤頭跟扁擔出來。他嘴上也不肯饒人,當著眾人的面挖苦受傷的那個人是自作自受。喬里正自然也要維護自己的村民,兩人互不相讓,于是一聲令下,兩村的人正面沖突起來。
人多就亂,又是群情激怒之下,眾人手上又有武器。
打了半個多時辰,個個帶傷,卻沒有人肯歇手。
直到有個人沖的過程中一腳踩到什麼,低頭一看是個死了的人,遂大喊起來,眾人這才住了手。
死去的那個人,正是事情的起源——馬老實。
兩村斗毆是常有的事,不過因為分別歸不同的縣衙,也就沒人真正出面來管這事。當然,也是因為以前沒有鬧出人命。現在死了人,馬里正是不可能隱瞞下來的,桉子報到了白馬縣。
馬老實是白馬縣的人,混亂中他的死也沒法查出來是誰下的手,把人都抓起來吧,白馬縣令又沒有越界去抓上橋村村民的權力。
白縣令一合計,只能把桉子報到州里來,叫知州為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