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算是不歡而散了。
王大來稟報說,他去縣衙里, 主簿說這幾天有事情在忙, 要等幾天才有時間去翻查很多年前的底檔。主簿還叫他做好找不到的準備。因為多任縣令交接,從來沒有一個人核查過舊年的資料, 不小心被遺失的可能還是有的。
淑娘點點頭︰「其實劉二嬸的事,下河村的老人都是知道的, 找到婚書也不過是有個書面證物。周順他去下河村上墳,這些也不是沒人看見。有人證在, 沒什麼大問題。除非, 他說這些人都是被我們家收買下來栽贓他的。不過周順也是讀書人,應該不會撒這種一眼就能看穿的謊話。」
現代的官司,早些年還只有口供都能定罪呢, 證據鏈的完整也就是這幾年才開始被重視起來。在古代,沒有指紋鑒定、dna檢測這種高端技術, 證據一般不能起到關鍵作用, 人證、口供才是最主要的。
王大沉默了一陣,淑娘還以為他已經走了, 就自顧自地低著頭思考。等到一抬頭看見王大一臉糾結, 以為他還在擔心婚書,便笑著說道︰「你不用這樣,就是找不到婚書的原本也沒關系。最多麻煩一點兒查一查劉二嬸跟王二叔當年成親是哪個媒婆經手, 從媒婆那里也能查到。」
不想王大卻搖搖頭,艱難地問道︰「大娘子,周順再怎麼說也是二弟同母的親弟弟。經過這樣一次官司算是徹底撕破了臉面, 小的只擔心二弟以後會後悔。」
淑娘想了想︰「我記得當年王二說恨劉二嬸拋下他離開,等後來找到劉二嬸之後他卻一點都沒記恨過。你是因為這件事才擔心他的嗎?」
王大點點頭︰「小的比二弟大幾歲,又是自小一處長大的,對二弟的性子實在是看的太清楚了。他心里重情,只嘴上不肯承認。那年找到二嬸,二弟就跟我說過,周順生怕他帶走二嬸,處處把他當做客人客氣對待。二弟也是看到連二嬸都熱情地把自己當作客人,才死了心沒有接走二嬸。」
「二弟還說,他也不是沒有怨過周順。不過到底是一個娘生的,總有半條命是一樣的,慢慢地也就過了。等二嬸沒了,那是實在不可能讓的事情,這才弄到打官司爭遺體。」
淑娘嘆了口氣︰「有多少人家,明明生養了好幾個子女,等到人老了卻沒有一個肯照顧的。便是人沒了,喪葬費都互相推諉不肯出的也大有人在,鬧到經官調解的也不少。偏這兩個都是要孝順的踫到了一起,居然也爭得打起官司來了。」
淑娘早先是深恨周順、連帶著盼望他倒霉的。可現在這樣看來,他也不是沒有可取之處︰
能夠考中進士,說明他才華與努力兼具;
這麼多年都還想著爭一爭母親的遺體,說明他是真的孝順,而不是做表面功夫。
淑娘再次嘆了口氣︰「你擔心的我會考慮的。」等見到丈夫之後跟他商議一下再說吧。
這件事最受害的是丈夫,自己便是妻子,也不能代替丈夫做出決策。想要讓丈夫為周順求情,必須是百分百出自丈夫自己的真心。
第二天,淑娘突然想起正在讀書的呂河如今只能在家里閉門造車,忙叫王大去書院里,請教王守仁教授何時有空閑,自己要去他家拜訪嫂夫人。
王大轉念一想就想到了呂河身上去,順帶的也想起了他哥哥呂江。索性出門一趟,不但跑到書院問了王教授能不能給呂河插班;還到附近的醫館去找了張郎中,商議叫呂江在醫館里看診、積累經驗。
淑娘得知王大把事情都辦好了,不由笑了︰「我還說拜訪一下王娘子再提呂河借讀的事,沒想到你直接就說了。怎麼樣,王教授有沒有答應?」
王大搖搖頭︰「雖然沒有答應,卻沒有拒絕。王教授讓小的把呂河帶到書院去,他要親自考校。不過小的想,王教授這樣做不但能堵別人的嘴;也能對呂河目前的水平有個了解,才好對應教授。」
淑娘點點頭︰「你想的很對。」
從丈夫想到王守仁,淑娘的心思不由地往成親早期、丈夫還在書院跟書生們一起讀書的時候飄去。
那時候兩人新婚,自己因為只有十六歲的緣故,不想這麼早要孩子。正好又看出了丈夫不對勁的地方,就故意拆穿,給自己爭取了將近一年的緩沖時間。這期間,自己跟丈夫接觸良多,感情才漸漸深厚起來。
想得入神,淑娘的嘴角也微微地翹了起來。突然,王大的聲音傳來︰「大娘子,王教授說,蔣大官人也出去做官了。」
淑娘回過神來,忙問蔣大官人說的應該是蔣承祖吧?
王大點點頭︰「對,就是他。王教授說,蔣大官人上一回連舉人都沒中,參加進士考的資格都沒有;回來跟他在書院里吃酒時候,感嘆自己沒有走正途的命。」
「正好三皇子那里出了個主簿的空缺,想叫一個心月復的人去佔上位子。王教授雖然勸過蔣大官人,盡量不要把自己的前程寄托在皇子身上。可蔣大官人主意已定,沒多久就走馬上任了。」
淑娘想起自己在安化時,收到的計妙的信里就提到過原先的沉主簿升任縣令、新到了一位姓蔣的主簿,便問道︰「王教授有沒有說蔣大官人去哪里做官了?」
王大笑了︰「可巧,就是去大官人早先做縣令的那個??蠶亓恕!?br>
淑娘點點頭︰「這麼說,現在三皇子府上大約沒有官人的熟人了?」
王大搖頭表示不知︰「這個小的就不清楚了。」
淑娘叫他通知呂江呂河早些去醫館、書院,免得把醫術、學業荒廢了。
姜娘子悄悄地過來找淑娘︰「大娘子的娘家堂兄弟,怎麼也不回家去看看?」
淑娘一怔,意識到這說的是武澤,忙掩飾道︰「早先他就是要躲避爹娘催婚,才到安化縣去投奔官人的。如今想是還擔心爹娘催促?不妨事,官人沒有回來,縣里也沒什麼人知道怎麼回事。只當堂兄弟還跟著官人在外面吧。」
姜娘子扭捏半天,說自家兩個小子又勞大娘子費心,向淑娘道了謝離開了。
淑娘這才明白,姜娘子來問武澤是假,感謝自己想著呂江呂河的前程才是真。
看在為人父母的一片心上,淑娘笑笑就撩開了手。
沒多久,王大從衙門拿到了王二爹娘的婚書。而王二也從下河村請來了里正並幾個年長的老者做人證。
淑娘算算時間,從五月初七丈夫被抓,到現在差不多一個月了。就是慢慢兒地走陸路,也差不多該到京里了。而智清跟施水谷南下蘇州,光是水路不停歇也要走二十幾天。一來一回至少也要四五十天。
淑娘下定決心,不能等到智清、施水谷兩個回來再進京。她吩咐王大去雇船,之後就要帶著王大王二、春花,以及一干人證進京。
武澤私下里詢問春花︰「大娘子派了智清南下,這次你們進京沒有護衛,我跟著去吧?」
春花堅定地拒絕了︰「京里做公的人太多了,略有不小心,你就有危險。現在有王大哥王二哥兩個,長社縣跟京城距離又不遠,不會有事的。」
武澤無奈,只得留了下來,不過他也沒有呆在施家,拿著智苦的那本道號「無苦」的度牒去了知真觀。
智清智苦當年棄佛入道只半年功夫,道觀里認識他們兩個的人本來就少。偏這兩個人又跟著施大官人去了外地,誰還留心到「無苦」換了一個人?很順利地讓武澤混進道觀,給知真觀主「守孝」去了。
姜娘子那邊見武澤去了道觀,還真的是個道士,也把自己那點兒小懷疑丟開了。
淑娘一行進了京,在大理寺附近尋了一處客棧住下。她這次進京把家中積存的白銀帶了大約千兩,打算做疏通看守、上下打點之用。
安頓下之後,或是王大,或是王二,每天總有一個人去大理寺門口守候。
進京三天,終于在六月十一這天,被王大等到了進京的施禹水跟大理寺公差一行。
王大遠遠地看到大官人下了車,跟大理寺門口的守衛說了幾句話,就跟著公差往之前見過的那處小院子去了。
他立刻返回客棧︰「大娘子,大官人回來了,這會兒正往大理寺的小院子去呢。」
淑娘喜得慌忙站起來,竟把身下的凳子帶翻在地。她顧不上扶起凳子︰「快,咱們快去大理寺。」說完就出了房門,催著王大快走。
春花在後面開了一口小箱子,取了百兩白銀用包袱包好。又卷了一床鋪蓋,把包袱卷在鋪蓋里。費力地抱著鋪蓋出來喊王二︰「王二哥,你來抗著鋪蓋卷,王大哥說大官人回來了。」
王二果真扛起鋪蓋卷,跟春花兩人急急趕上淑娘和王大。
一行四人來到大理寺小院門口,院門還開著。
淑娘徑直走上前去向院子里張望,施禹水正好送公差出門,夫妻兩個四目相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