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花扶著淑娘下了轎。
淑娘看看大理寺門口的守衛,一個個抬頭挺胸站得筆直。
她示意王大上前詢問, 自己幾人站在不遠處看著。
跟王大說話的那個守衛回過頭來看了一眼淑娘主僕, 往前指了指。
王大回來說︰「大娘子,說是還要往前走一點有個側門。里面是個小院子, 住的就是還沒有過堂定罪的官員。小的想,大官人應該也是住在那里的。」
淑娘點點頭, 幾人便繼續往前了。走了差不多半里遠,果然見到圍牆上開了一個門。兩扇木門緊閉著, 圍牆上面可以見到屋頂。
王大上前拍了拍門。
門開了一條縫, 一個腦袋伸了出來︰「你是誰?來找誰?」
王大連忙拱手作揖︰「小的來打听一下,前安化縣令施縣令是不是住在這兒?他在半個多月前被幾個說是大理寺的差爺從安化縣帶走了。」
半扇門打開了,一個人走了出來, 推開王大打量淑娘幾人。看清楚了才點點頭︰「有這麼回事,不過人還沒到。」
淑娘一听就急了, 顧不得矜持走過來︰「這位大哥, 我家郎君離開安化比我們還早了兩天,怎麼會還沒到?」
此人再次打量淑娘, 半晌才笑著問道︰「半個多月前被帶走, 你們還是晚了兩天出發的,居然十來天就到了,是坐船的吧?」
淑娘一怔, 王大趕忙回答︰「是,坐了一艘快船,因著急, 除了必要的補充食水,船家連晚上也沒停過船。日夜兼程趕來的。」
那人搖頭晃腦,一臉得意︰「我就說嘛。安化縣令這件事不是急事,也沒有出什麼人命,大理寺拿人也就沒有限制日期。那些個大老爺們兒在京里拘了這麼久,出了京還不得撒著歡地玩一陣?自然是走陸路,沿途住驛站,曉行夜宿,慢慢兒地回來。」
王大再次拱手︰「那小人再請問上下,不知差爺們大約要多久才能回來?」
那人搖頭︰「這個嘛,就不好說了。這一路你們也走過,快的小半個月,慢的走上一兩個月也是常有的事。」
淑娘卻再次發問︰「這位差哥,不知道我家郎君究竟是被什麼人給告了?為的是什麼事?」
那人驚訝起來︰「怎麼你們什麼都不知道嗎?」
淑娘點點頭。
那人第三次打量淑娘,良久才說道︰「你這位娘子膽子倒大。就沒想過萬一你家郎君罪名大了,你找上門來正好叫大理寺來個一網打盡?」
淑娘一怔,听這話的意思,郎君的事情好像真的不大。她心里有著落,說話也就大方起來︰「夫妻同心。郎君平常做沒做過什麼事,我做人娘子的都是知道的。怕的無非是被人構陷,可真要被人構陷了又不是郎君的錯,我自然要跟郎君共進退。這位差爺想是知道我家郎君被何人所告的吧?」
這人笑了起來︰「不錯不錯。如今五月,四月間朝廷才把今年的進士榜宣布。最近一兩個月都在忙著給新科進士分配官職,大理寺就沒出什麼桉子,你家郎君這個算是獨一份。他是被新科進士、白馬縣縣令周順給告下的。」
淑娘還沒來得及想怎麼回事,王二就急切地沖了過來︰「差大哥,你說的周順,是不是蘇州長洲縣人士?告的莫不是跟他生母劉氏的遺體有關?」
那人點點頭︰「周順是不是長洲縣的我不知道,不過他確實是蘇州的。告施縣令的原因正是他自家生母病逝之後,遺體被施縣令家的下人仗施縣令的勢強奪了去。」
王二頓時失了神︰「順哥兒怎麼能這樣……」
他向淑娘跪下哭道︰「大娘子,都是小的連累了大官人……」
淑娘忙叫王大扶弟弟起來︰「這種話以後別再說了。」又向門子致謝︰「多謝差大哥關照,我這就去找一應的證據。」又示意王大給門子銀子。
幾人離開大理寺的範圍,在一個僻靜些的牆角站住了腳。
淑娘這才向王二說道︰「這個事你沒做錯,官人也沒做錯。我記得當初為了劉嬸子的遺體跟你爹合葬的事就經過一次官。那時候長洲縣的縣令把劉嬸子的遺體判給你,就說明朝廷律法如此。」
「想來這個周順當時年紀還小,眼睜睜地看著自己娘的遺體被你奪走,憋了一肚子氣。好容易如今中了進士,總要把這口氣給發出來,不然恐怕一輩子不得安生。」
王大則皺著眉頭再三詢問兄弟︰「去年你回家那陣子,不是在羅家見到周順了嗎?他還跟你去下河村王家祖墳給二嬸磕過頭。你好好想想,那時候他究竟有沒有說過什麼不好的話?」
王二回憶一陣,還是搖搖頭︰「真的沒說什麼。」
淑娘止住兄弟兩個︰「官人還沒到汴京,咱們都先回長社去。正好到長社縣衙把王二叔跟劉嬸子早年的婚書查出來,回頭來京里做個憑證。」
王大有些猶豫︰「大娘子,要不小的留在京里,每天到大理寺這邊來打听一下?這樣大官人一到小的就能知道。」
淑娘拒絕了︰「只你一個留在這里打听,見到了官人還不是要回長社去送信兒?不如都回去,把這件事研究研究,該找的人都找來,該尋的證據都尋到。然後帶齊了一起上京等著官人,開堂的時候證據證人都能呈上,盡快把官司了結才是正理。」
王大應下了。
眾人回到碼頭,施水谷見淑娘又回來了,不禁奇怪起來︰「大娘子不住在京里等大人的官司了結了?」
淑娘搖搖頭不說為什麼,只叫他趕快開船回長社去。
回到長社縣時,縣里沒人知道施禹水被人給告了的事,施家也一切如常。
淑娘跟眾人敘了舊,對于問到施禹水的話一律回以「在京里忙」。
當天晚上,淑娘卻讓春花往李家給羅娘子送了個口信兒,托她安排自己第二天跟羅小哥兒的渾家周氏見面。
羅娘子再三追問春花為何要見弟妹。
春花只說都是官眷、彼此應該常來常往的話,實情半分也不肯透露。
羅娘子只當淑娘真是因為弟媳的哥哥中了進士做了官,所以就把弟媳也當做官眷來往。
她心里一時憤慨,向李立說道︰「沒想到吳妹妹跟著施大官人做了幾年官,來往的都是做官的人家,回到家鄉來也看不上我們這樣平頭百姓的人家了。」
李立說淑娘不是這樣的人︰「必定是有個緣故。這樣吧,娘子明天帶著周氏去施家見表姐就是了。」
羅娘子不肯去做陪襯︰「早知道這樣,當初就該叫郎君一直考下去,也不至于弄到如今親戚情分都澹了的地步。吳妹妹說了要見的是弟妹,我跟著去做什麼?」
李立再三勸說,羅娘子勉強答應了。
她心里打定主意,若吳淑娘真是只顧著跟弟妹來往,日後就斷了跟她的姐妹情罷了。
第二天,羅絹果真帶著周梨花來到施家。春花迎了二人進屋,杏兒小草都陪著淑娘在正屋里坐。
淑娘請兩人坐下,寒暄幾句就開門見山了︰「大家都是親眷,我就不廢話了。周妹妹娘家是長洲縣的吧?家里兩個哥哥,除此之外還有個同母不同父的哥哥,早幾年你也見過,對不對?」
周氏低著頭輕聲回答︰「是有這麼個哥哥,我只見了兩回。第二回見的那次,娘就病得沒了。後來這個哥哥還把娘的遺體搶走了。」
淑娘讓春花把王二叫來︰「你看看是不是這個哥哥?」
周氏迅速地看了王二一眼,又點點頭︰「我年紀小,記不清了,看著像。」
羅娘子在一邊听得一頭霧水︰「吳妹妹,這究竟是怎麼回事?二管家怎麼會是我弟妹的哥哥?」
王二上前一步行了個禮︰「羅娘子,小的來說吧。」
他把自己爹去世後娘養不活自己跟大哥,就丟下兄弟兩個跟著一名虎頭山的客商離開;之後到了蘇州又被客商家中悍妻發嫁,給周莊的周瘸子做了渾家;後來就生下了周順、周罡、周梨花兄妹三人的事揀那要緊的說了一遍。
末了又說娘病逝那年,自己把她的遺體帶回長社縣來跟爹合葬︰「小的帶娘的遺體回來那年,羅娘子你才生了你家小兒子不到半年。」
跟著又提起去年年底自己回來還見過周順︰「去年周順中了舉人住在羅家,小的回來不是還見過他嗎?他還跟小的去下河村祭拜過娘。」
羅娘子還沒自己怎麼沒听弟弟提過,周氏就又開了口︰「三哥也帶我去給娘磕過頭。郎君那邊,三哥說他特意叮囑過不叫他說出來,連姐姐也不能說。」
淑娘看了周氏一眼︰「那麼,你知不知道你的三哥把我家郎君給告了?說王二仗著他的勢強奪了你娘的遺體?」
周氏慌忙搖頭︰「三哥去京里之後的事我都不知道,他做什麼也沒跟我說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