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陽前一天,劉知州又打發人來請施禹水夫妻到州衙共度佳節。施禹水答應第二天一定到, 回家又告訴給淑娘︰「娘子, 劉知州來請我們夫妻明天去州衙,你看著備禮吧。」
淑娘一臉的無奈︰「我還專門叫姜娘子照著書做了菊花酒, 打算自己家里好好熱鬧熱鬧呢。」她頗有怨詞,「咱們跟劉知州一家又不是多熟, 干什麼非得叫上咱們一起過節?」
施禹水笑著跟淑娘開起了玩笑︰「我記得早年娘子還叫我多多隱忍,現在娘子怎麼連去上官家里做客都忍不了?虧得知州叫我去州衙是吃酒, 萬一他叫我去來一桶臭罵, 難道我還能不去?」
淑娘被丈夫提醒,想起好像是有這麼回事,只得牢騷一句︰「在人屋檐下, 不得不低頭。」之後就出門叫人準備禮物去了。
第二天一早,淑娘領著春花坐車, 施禹水跟智清騎馬, 王大王二押著禮物,一行人往州衙去了。
這次劉知州請客, 客人不止施禹水一個下官。州衙的通判等屬官, 其他縣的縣令,全都被知州給請來赴宴了。
淑娘在後院見到光是女眷就開了四席。首席知州夫人帶著州衙屬官女眷,又加上了一個淑娘。次席是其他縣令夫人, 後兩席上坐得,其實全是各家的妾室。
州衙的下人原以為跟著淑娘來的春花也是個妾,準備安排她入席時, 被張氏給阻止了︰「怎麼這麼沒眼色?這是吳娘子的貼身女使,沒有收房。」
首席上原本只有州衙一眾官員的家眷,她們自成一個小圈子悠然自得,突然加進來一個縣令夫人,有些格格不入。這會兒又听到張氏的話,一桌的人都驚訝地看向淑娘。
淑娘只覺得渾身不自在,席上人的目光快把自己烤焦了︰「吳娘子怎麼不把妾帶來?見不得人嗎?」
張氏又替她開口︰「你們哪里知道吳娘子的福氣?施縣令對吳娘子可不光是敬重有加,還情深意厚到不肯納妾呢。」
一道道目光更灼熱了︰「吳娘子怎麼拿捏的?」
淑娘無奈地自嘲起來︰「不是我不說,實在是我也不知道自己有什麼好的,能讓官人說出不納妾的話來。官人既說了不納,我自然都听官人的。」
有一個不知道什麼官的夫人就有些不贊同,她仗著自己年紀大些就來說教了︰「吳娘子,我比你年長些,到底也多吃了幾年飯,知道男人嘴上說不要,其實心里千肯萬肯的。咱們就該賢惠些,主動給自家官人納個妾回家。男人出來在同僚面前提起自己渾家賢惠大度,也是你的好處呀。」
淑娘裝傻充愣︰「可是,我听官人的話,不也是三從四德提倡的嗎?官人都說過他不要妾的話了,我還弄個妾回家,這不是違逆官人的意思了?」
婦人被這話堵了回去。
張氏笑著打圓場︰「吳娘子這話說的也沒錯,男人說要納妾的,就高高興興地給他納一個放在家里;說了不納妾,那就听他的不納,自己心里落個舒坦不是嗎?」
又一個來湊趣︰「夫人說的也是。別看男人家現在說不納,不定什麼時候想起來了,抬個新人進門也攔不住。還不如趁著這會兒趕緊把孩子生下養好,將來妾進了門,自己也有底氣。」
又有人嘆息︰「我家那兩個,整日的爭風吃醋,都不把我這個夫人放在眼里。」還向勸淑娘主動給丈夫納妾的夫人擠兌一句︰「夫人如此賢惠,家里一定是妻妾和睦吧?」
婦人苦笑起來︰「你還來取笑我。我若是早有吳娘子這般想法,也不至于叫官人左一個右一個的往家里領,但凡勸一句,就有一句‘你如今怎麼這麼不賢惠不大度’在那等著。」
席上開始討論起妻妾不合的話題來,旁邊兩桌上坐著的各家妾室面面相覷︰當著妾的面說妾不好?
淑娘見自己順利月兌身,暗暗舒了一口氣。
張氏在討論中途提到了安化縣才出的以妾代妻桉︰「哎呦呦,你們似乎沒看那卷宗,正頭娘子被一個做妾的給拿捏得當起了下人。」又問淑娘知道這個桉子不。
淑娘便說自己跟官人討論過桉中的孫氏妻弱、劉氏妾強的問題,又特意說起宋家齊對劉氏真是愛護有加,連罪名都肯替她承擔。
張氏點頭︰「官人也跟我說過,那個男的對妾這麼有擔當,對做妻子的卻狠心至此。後來官人還把這兩個人都重判了。」
立刻就有人說到淑娘跟施禹水提過的話︰「這個男的也是,既然跟妾青梅竹馬兩小無猜了,在爹娘跟前說明了兩家做親就是,何苦平白得再害一個人?」
淑娘解釋道︰「說是這個男的家里有上千傾地。那個妾原先卻只是他家的下人,因識字被爹娘安排在男人身邊陪著讀書。爹娘說身份不般配,尋了媒婆給他說親。後來娶的妻子家里也有上千傾地,還是個獨女,嫁妝就有一半田地呢。」
立刻又有人問後來怎樣了。
張氏把知州的判決告訴大家︰「夫妻是和離了,嫁妝全部還給妻子帶回娘家去,還把男的家里三成家產給她做補償。男的跟妾都充軍十年,男的爹娘判監一年。」
席上眾人紛紛稱贊大快人心。
淑娘也補充了後續︰「這男的爹娘出錢贖罪,沒有坐牢,還拿了不少錢物給兒子充軍路上打點使喚。不過他有兩個庶兄弟,到衙門告他瞞稅。官人查實之後把他家剩下的家產全部充公了。這兩個老的都被那個和離了的妻給接回娘家奉養終老了。」
于是有人贊妻子大度,也有人說她太軟弱。
只有張氏若有所思,問起那個妻以後的打算來︰「吳娘子說她是獨女?有沒有想過以後?是想立女戶招贅?還是要再尋一門好親事?」
淑娘搖搖頭︰「官人說這個妻的爹還在世,自家女兒的終身該是他做爹的來管。」
這天散席之後各回各家,淑娘向丈夫說起女眷席上的爭鋒來︰「幾個人都在擠兌我,幸好沒有一直這樣,不然這個席還真難熬下來。」
施禹水笑著說她得了便宜賣乖。當然,他沒有告訴娘子,他在席上被知州當面說他懼內,還說要送他一個妾。他渾家再是醋勁大,上官送的妾肯定也不敢推拒。
施禹水推辭說不是懼內,只是自己無心納妾,免得家宅不寧。雖然仍舊被眾人嘲笑為懼內,他心里卻把得很正︰
娘子用情深,容不得他有第二個女人。而他好不容易才把娘子的心牽到自己身上,萬一這會兒納個沒要緊的妾,娘子跟自己生分了,日後真又遇到大水的時候該怎麼辦?娘子那個小空間再小,也有大用!再想納妾也得忍到活過水患那一年。性命面前,女人算什麼?
淑娘完全不知道丈夫心里的想法,只為他完全沒打算借坡下驢趁機納妾而高興。
重陽節後沒多久,孫太公忽然派人來到衙門求見縣令。
施禹水問清了來人只是替孫太公來問問立女戶的事,就想把來人交給王縣丞接待︰「這方面的事務是王縣丞那邊直接管著的,你去找王縣丞問明白,直接回給孫老丈吧。等他決定了要給孫氏立女書,也是在王縣丞那里辦。」
來人卻說孫太公有口信還有禮物捎給呂郎中,施禹水便笑著說︰「是感謝呂江給他診病的嗎?今天不是義診的日子,呂江在縣衙後院。這樣吧,你先去找王縣丞辦孫老丈交代的正事,然後自己到縣衙後院去找呂江就行了。」
來人又說,帶著禮物不好就去找縣丞。施禹水無奈,只得喊了個衙役帶他回自己家找呂江。等人走了,自己在衙門里搖頭,孫太公派來辦事的人也夠不討人喜歡的︰放著自己這個縣令不感謝,去謝郎中?郎中也是自家的好伐?
衙役把來人帶到後院,向門口的呂老丈說明是呂郎中的病人派來感謝他的,之後才離開。
呂老丈知道自己孫兒這樣出息,高興的領著來人去書房找呂江。不想這人先跟呂江說了幾句孫太公感謝他診病,禮物奉上的話,突然話鋒一轉托他向縣令夫人轉介,說孫太公還叫他一定要求見到夫人。
呂江不明所以,覺得不大合適。但他也不敢做主推拒,遂借口找小草,問她該怎麼辦。
小草想了想,叫呂江先回去套套話,最好問出他的真正來意。自己去回表嫂,若是表嫂願意見來人自然好;萬一表嫂不願意見也不至于兩眼一抹黑。
呂江答應下來,自回書房套話,小草卻往正屋來回淑娘︰「表嫂,有個事挺怪的。」
淑娘正無聊,見小草說到怪事,立刻來了興趣︰「什麼事,說說看。」
小草就講了原委︰「找表哥告狀贏了的那個老頭,說是那時候病著,得了呂哥的照顧,專門派人來送禮物給他。結果見了呂哥之後,卻說還要求見表嫂。還說,孫老頭叫他一定要見到表嫂。」
淑娘也覺得奇怪︰「見我能有什麼事?真有事不是該直接求見你表哥嗎?」她想了想,覺得事情的確有可疑,于是決定見見來人︰「你叫人在二堂廳里擺好屏風,我過去見他。」
準備好之後,淑娘隔著屏風問來人究竟有什麼事。
這人看看屏風後面隱約可見的不止一個人,卻也不能再叫縣令夫人摒退他人了,只得把孫太公遇到的事說了出來︰「昨天莊子里到了個眼生的婆子,一去就說要見莊主,有關于小娘子的好事。太公就見了婆子。」
「結果這婆子說,她是知州大人請的官媒,來向孫娘子提親的。知州大人允諾給孫娘子一個二房的名分,還說將來孫娘子有了孩子也叫她自己撫養,不會把孩子養到夫人名下。」
淑娘大吃一驚︰「知州派人求孫氏做妾?這事兒到底怎麼來的?」
來人繼續說︰「太公跟媒婆說,女兒才在妾手里吃了那樣大的虧,要好好養幾年;暫時不給她尋什麼親事,只能多謝知州大人的厚意。那媒婆突然就翻臉了,說太公不過一介庶民,知州這樣大的官別說求他家和離了的女兒做妾,就是要尋黃花大閨女做妾,也有的是人願意。別給臉不要臉惹惱了知州,把孫家弄個家破人亡輕易得很。」
淑娘听得直搖頭,這樣提親跟明搶也差不多了。她又問孫太公如何應對。
來人告訴淑娘,太公最後還是以「女兒需要休養,至少這幾個月不會給她尋親」的話搪塞過去了。那媒婆離開前放了話,叫太公這幾個月千萬不要給女兒說親,不然有他好看的。也別想著找縣令做主,縣令的官比知州小,管不了知州。
「太公尋思知州求親不見誠意,覺得把小娘子給知州做妾可能不好。可知州是大官,真要惹惱了他,把自己弄死沒什麼,女兒怎麼辦?因前番是縣令大人給他做了主,打算還是來求見縣令。可太公又怕縣令身邊有知州的人,所以叫小人假托給呂郎中道謝,求見夫人,再轉告給縣令。」
淑娘點點頭,輕嘆一聲︰「我知道了,你先去辦你的事,回頭我會告訴給大人的。只是你回去也跟孫太公說明,知州的官是真的比縣令大得多。所以這一次的事,大人未必能幫得上忙。」
來人忙回道︰「太公也知道,只是沒有法子,只能求到縣令這里了。」他很快就告辭,到縣衙去見王縣丞了。
屏風後面,小草先問淑娘︰「表嫂,表哥應該沒辦法吧?」
淑娘點點頭︰「別說知州想納妾只是自己家的私事,外人管不到。就算是什麼公事,你表哥這個做下屬的,也管不了上司呀。」
春花疑惑這兩個人怎麼是有了牽扯的︰「大娘子,不是說這個孫氏在夫家一直都被關著沒出過門嗎?知州大人又是才來渭州沒幾個月的,怎麼知道孫氏這個人的?」
淑娘想了想,猜測道︰「這個桉子往州衙報過,最後還是知州給斷的。應該是在卷宗上知道了損失這麼個人。」
春花仍然覺得不能理解︰「可是不都說納妾就要找那長得好看的嗎?知州大人又沒見過孫氏,根本不知道孫氏長得怎麼樣,就沒想過萬一不好看嗎?」
淑娘皺起了眉頭︰「確實,應該是別的原因了。」劉知州,記得他是既又貪財的。不為色,那為的是財?
想到「財」字上,淑娘忽然想起自己在重陽節宴上告訴過張氏,孫氏是獨女,家中有上千傾的田地……
她不敢再往下想了。
晚間施禹水笑著告訴淑娘︰「娘子,前一陣那個告狀的孫老頭,今天專門派人來問給女兒立女戶的事,然後把我丟在一邊去謝呂江了。你說好不好笑?」
淑娘搖搖頭︰「郎君說錯了,那個孫太公其實是想求你幫忙的。」
她把孫太公的求助告訴給丈夫︰「雖然可憐,可惜郎君你這次真的幫不到他了。」
跟著又低聲說了自己的猜測︰「前幾天過節吃酒的時候,我不是跟郎君說過,席上提起了妻妾不合的事嗎?當時張娘子還專門說起過這個桉子。後來我把宋家如今所有的家產都沒了的事也說了。我猜可能張娘子告訴給知州,那個孫氏其實家中良田千傾,之後知州才決定納妾的。」
施禹水的眉頭皺的簡直能夾死蒼蠅︰「這個劉知州吃相也太難看了。他收了七萬貫納王氏為妾才多久功夫?這個孫氏除了田產之外,簡直可以說一無是處,可知州連田產都想收到手里?田在安化縣,這是叫我這幾年都不要收什麼田稅了嗎?三年後他調職走了,這些田地又帶不走,到時候安化知縣怎麼辦?」
淑娘嘆口氣︰「郎君現在先管好自己這幾年的事,後來的縣令叫他們到時候自己看著辦吧。」
施禹水也只能點頭︰「也只能這麼著了。」
淑娘試探地問道︰「郎君能有辦法把知州給扳倒嗎?」
施禹水一臉震驚地看著淑娘︰「娘子,你是把我當成什麼都能做得到的人了?」
他低聲教訓淑娘︰「我知道你又是心軟,覺得孫氏可憐。可娘子你不覺得我可憐嗎?」
淑娘訕訕地笑︰「我這不是就那麼一說嗎?」等施禹水要洗澡時,淑娘便狗腿一般遞東遞西,又是問水涼了沒,又是主動要求給丈夫擦背。
施禹水得意地坐在水里享受,不忘指揮淑娘︰「往左一點兒,再往下,嗯,對,就是這里……」
事後,淑娘躺在丈夫懷里問他︰「就算不可憐孫氏,總該幫幫孫太公。他這麼大年紀了,沒了渾家,只有這麼一個女兒,又中了風。」
施禹水摟著娘子半眯著眼敷衍︰「嗯。」
淑娘又自話自說起來︰「郎君不是說孫太公要給女兒立女戶嗎?不如郎君假裝根本不知道知州去提親的事,只管把孫氏的女戶立好。」
施禹水睜開了眼︰「我確實能撇開關系,可知州能饒得過孫老頭嗎?在知州面前,女戶沒什麼用。」
淑娘只得又說別的辦法︰「那,叫孫太公賣了地帶著女兒離開呢?」
施禹水大笑起來︰「娘子你真是……心亂了,腦子也亂了嗎?地放在那里只能等收成,一賣就成了現銀,立刻就能拿到手。」
淑娘在丈夫胸口輕捶一下,然後懊惱自己想出了這麼個餿主意。
不過施禹水卻覺得這個辦法也有一半可取︰「可以叫孫老頭帶女兒離開一段時間,地托給信得過的人照顧幾年。或者就拼著這三年的收成不要,等三年後劉知州離開了再回來。」
淑娘立刻又高興起來︰「這樣好。撒手一走,叫知州找不著人就罷了。孫太公父女又不是犯了國法,不會被通緝。」
第二天,淑娘悄悄叫來王大,把事情原委告訴他,叫他這兩天想辦法合理地去孫家凹見孫太公,請孫太公先到衙門給女兒立女戶,然後辦好路引帶女兒離開安化三年。
王大撓了撓頭︰「大娘子,我是大官人從家里帶過來的,這樣去孫家凹怎麼看都有問題吧?」
淑娘一愣,確實不能用自家的人。她打發王大先回去,等自己另尋他人辦這個事。
王大卻說︰「大娘子,小的只是說自己不能去,可沒說不能找人去。」
淑娘忙擺手︰「這個事牽涉到知州,不敢讓外人知道大官人摻了一腳。」
王大笑了起來︰「這個沒事兒,多找幾個人去就行了。每個人都只帶一句半句話,不湊在一起誰也不知道是大官人這邊的意思。」
淑娘恍然大悟︰「那好,這件事就全都交給你去辦吧。」
王大答應了回去,沒幾天就通知到了孫太公。
那孫太公知道縣令別無他法只能叫自己一走了之,左思右想之後下定決心。很快就到縣衙找王縣丞給孫氏立了女戶準備招贅,又找縣令辦父女及家人的路引,說要到蘇杭一帶去養病。
施禹水正跟張主簿說事,听了孫太公的請求果然裝作毫不知情︰「令媛此番受了不少罪,老丈患病在身,也該往江南水鄉休養一番了。」
孫太公表示自己就是這樣考慮的︰「老朽也是問過郎中,知道南邊天氣更養人,所以才要帶小女前去。」他又請求縣令替自己寫個字,蓋上縣衙的大印,路上也能擋擋災。
一邊的張主簿笑著說︰「孫老丈這是把官印當做護身符了?」
孫太公恭恭敬敬地說道︰「老朽這幾年求神拜佛,也沒見哪個神佛解救小女。只有縣令大人公正嚴明,替老朽做了主。在老朽眼里,大人的字,加上官印,比什麼神佛都好使。」
張主簿大笑︰「老兒有趣,你這麼一說,大人不給你寫都不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