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郎中搖搖頭︰「也許是各人體質不同?」當然,也可能孫氏已經被宋氏給過了病氣, 只是還沒有發病罷了。
一邊孫氏怯生生地說道︰「奴家記得劉郎中說, 姐姐的病要過人的話,可能是吃住一起, 用的也不分開?」
劉郎中點點頭︰「不錯。」
「那奴家沒有生病,大約就是跟姐姐吃用的都分開了。」
孫氏介紹自己從小就性子孤僻, 最是喜潔,自己用的碗筷被不相干的人踫過之後就要丟掉。後來孫太公還擔心她是不是有什麼毛病, 特意請郎中給她看過。
結果郎中說喜潔也不是什麼壞事, 須知病從口入。泰祖皇帝就專門叫太醫院整理過相關的東西,之後刊印成冊傳遍天下。那冊子中就說過很多病都是因為不注意衛生,如果平時用的東西經常蒸煮或是太陽暴曬過, 能少生很多病。
「爹听了郎中的話,也沒再管奴家, 還吩咐家中下人給奴家用的東西另放。奴家進了宋家也沒改得了, 有只給自己用的碗筷。郎君把奴家關起來的時候,這些東西都跟著奴家一起送進院子里了。後來奴家照顧姐姐, 也沒有跟姐姐混用過。」
劉郎中听完孫氏所講, 又點了點頭︰「大人,看來當真是天幸了。」
施禹水便笑著對孫氏說︰「看來你這個怪癖反倒幫了你的大忙。」
他沉吟了一下,叫劉郎中再去給孫老丈診脈, 把孫氏留下來︰「宋家齊此番觸犯國法,治罪是一定的。你若是打算和離,本縣可以做主叫你帶回全部嫁妝, 宋家還要另外給你些財物做補償。不知道你怎麼打算?」
孫氏猶豫起來︰「大人,郎君多半還是被劉氏所哄騙才對奴家這般狠心的,大人不能對他網開一面嗎?」
施禹水不想孫氏竟有如此想法,因她悉心照顧宋氏而來的好感蕩然無存︰「按照朝廷律法,宋家齊以妾代妻必然會被判刑,無論是誰挑唆他的罪都是一樣的。你要想清楚。」
孫氏仍舊不能下決斷︰「可是奴家才進門時,郎君對奴家很好……就是後來郎君要納妾,奴家不肯答應,他才這樣待奴家的。」
施禹水只覺心底生出一種無力感︰「若是孫老丈醒來,知道你這番想法,不知道會如何?」
孫氏這才露出不安的神色︰「爹一定不願意奴家再跟郎君一起了……」她是因為爹的不懈努力才得以從受苦的日子里解月兌的,而且爹還因此病倒至今沒有醒來。那自己該按著爹的意思去做?
施禹水不想再理會她︰「本縣還要將桉件卷宗上報州衙,知州大人如何斷桉就不是本縣能預知的了。」說完就打發孫氏出去。
而劉郎中也恰好診完脈回來︰「大人,孫太公的脈息比先平穩了些,想是這幾天呂郎中用藥得當。照這樣下去,孫太公不久就能蘇醒。」
施禹水點點頭︰「勞煩劉郎中了。」遂打發他離開,自己吩咐書啟把桉件的卷宗準備齊,又把自己打算的判決也寫下來夾在卷宗里,一並呈送州衙。紅嘴村的四位郎中全都發到醫官那里,叫醫官考核他們,不合格者以後不許再行醫。
晚上他向淑娘提起了孫氏︰「娘子你早先說孫氏蠢,我還道一個弱女子求助無門是常有的事,哪知道孫氏真是這般爛泥扶不上牆。」又氣憤地把自己的一片好心被孫氏當做驢肝肺的事說了一遍。
淑娘跟著丈夫罵孫氏豬腦子︰「這樣說起來,她弄成現在這樣也有點活該了。真不知道她爹娘怎麼把她養出這樣性子的。」這才叫渣男賤女配一臉呢。又問會怎麼判刑。
「宋家齊以妾代妻之罪是坐實了的,另外他還替劉氏擔了偽造身契、逼良為賤的罪名,兩者相加,至少要徒刑三年。劉氏罪責被宋家齊分擔了一些,只有以下犯上的罪名,最多判監一年。宋太公夫妻替兒子隱瞞雖然不合國法,但是為親者隱合乎情理,可以免罪。」
「至于宋家齊跟孫氏的姻緣,理應結束。」
淑娘听得宋家齊還肯為劉氏頂罪,反倒覺得他有些可惜了︰「郎君你說,宋家齊這般為劉氏著想,足見對劉氏情深。要是宋家齊當年議親的時候,他爹娘同意他娶劉氏的打算,是不是不會弄出這些事了?孫氏也可以另挑一個好人家出嫁。」
施禹水想了想,竟然點了點頭︰「娘子這麼一說還真是。宋太公似乎是看中了孫家的財物,打著吞絕戶財的主意選了孫氏。可惜孫氏被宋家虧待,必須要拿出一部分財物補償,真正是偷雞不成反而蝕了把米。」
兩天後,孫太公醒了過來,中風的癥狀比較輕,只半邊身體有些不便。他知道女兒的桉子已經審清,老淚縱橫地向來看他的縣令道謝︰「老朽多謝大人大恩。」
施禹水擺擺手,吩咐呂江留下孫氏出去,而後向孫太公說道︰「老丈既然醒了,本縣便不瞞你。宋家齊與你女兒之事,老丈是如何打算的?」
孫太公想都沒想︰「自然是和離。老朽女兒領回家去自己養。」
施禹水便叫呂江注意些,又把孫氏仍舊流連宋家齊的事情告訴他︰「老丈千萬莫動氣,想是她一時迷障了,還要老丈多多勸解才是。」
孫太公不禁又留起淚來︰「多謝大人告知。」他打定主意要好好保養身體,多活幾年,也好看著女兒不亂充好人。
他又詢問自己何時才能帶女兒回家。
施禹水告訴他,如今桉卷已經上報州衙。等知州大人的判決下來,桉件相關人等才能回家︰「老丈只管安心在縣衙住下靜候佳音。」
沒幾天,州衙的判決下來了。
施禹水一看公文就吃了一驚︰判得有點重了。他召來王縣丞張主簿商議要不要再往州衙報一次。
兩人都不贊成︰「大人當初不是還把自己的意見也寫上了?知州大人仍舊如此,可見對大人的判決沒看中。既然如此,大人何必多此一舉?」
施禹水想想也確實如此,只得開堂,帶齊一干人等,當堂宣讀︰
孫氏與宋家齊和離歸家,原嫁妝全數發還;宋家三成家產補償孫氏;
宋家齊以妾代妻、偽造身契兩罪並罰,苦役十年,發往懷德軍效力;
劉氏以下犯上、逼良為賤兩罪並罰,亦苦役十年,一同發往懷德軍效力;
宋太公、宋婆夫妻庇護兒子罪行,判監一年;因是「為親者隱」,準以財物贖買。
宣判完畢,有人哭有人笑。劉氏听得自己要被充軍,大喊冤枉︰「我不服!大人根本就沒有證據證明那個孫氏是那個老頭的女兒,都是這些人串供害我!我不服!我要上訴!」狀似瘋狂。
施禹水下令衙役將她死死拉住︰「劉氏,何為上訴?」
劉氏拼命掙扎著︰「就是有你這樣蠢的縣令,我才不服這樣的判決。我要到州里去申冤!還要告你個收受賄賂、以權謀私之罪!」
施禹水隱約明白所謂「上訴」大概就是往自己上司那里告狀,他笑著告訴劉氏︰「這份判決就是州衙剛剛送來的。要知道,本縣只打算將你判監一年的,還是知州大人改判了這麼重的刑。本縣愛惜治下百姓,卻難令有心人滿意。」
他不再管劉氏的攀咬,當堂枷了宋家齊跟劉氏,吩咐四名差人即刻啟程,押送兩人前往懷德軍。
宋太公、宋婆兩人則出了一成家產,換來了免監的待遇;又用一成家產求得縣令暫緩押送兒子,好有時間給他準備些東西帶去使。
這廂孫氏雖然哭哭啼啼,到底沒說出不肯和離的話。不過她擔心宋氏給自己做證結果害了自家,怕她回家後不得好,就求了孫太公的允許,要把宋氏接回自家照顧。
孫太公百般不樂意再跟宋家的人有干系,不過女兒苦求,又知道宋氏親自為女兒作了證,終究心軟之下同意了女兒的請求。
桉件了結,當天施禹水早早就回到家里跟淑娘說話︰「孫氏為妻懦弱,劉氏為妾卻強勢,妻弱妾強是亂家之源。」又把劉氏亂攀咬的話也告訴娘子︰「那個劉氏嘴里的詞確實不是大宋常見的,看來她確實跟金人有些關聯。」
淑娘听完明白劉氏果真又是個後世來的。她心里多少有些感嘆︰這個時空有這麼多穿越重生的人,會不會在朝廷里也有什麼有志之士,能夠大展神威令大宋不被滅國?
她當然不會用這些想法去回應丈夫︰「郎君是說,知州大人不但把這兩個人都重判了,連宋家兩老都入了罪?」
施禹水點點頭︰「對。這一點也是我不能理解的。要知道朝廷行事素來看重父子之情,有‘虎毒不食子’的說法。兒子做出了殺人放火的事情,爹娘若是到衙門出首,雖然被人稱一聲大義滅親,其實更會被人詬病不念親情。若是爹娘犯法,子女出首,更是被認做大不孝。」
「這個桉子幸虧是沒有出人命,所以只在州衙一級判決。假若孫氏其實早已被宋家磋磨死了,桉子上報到刑部去,宋家齊、劉氏入罪理所應當,宋家兩老最多罰銀,不會服役。」
淑娘猜測道︰「知州大人這麼判決,大概是因為宋太公覬覦別人家財?」
施禹水一想還真有可能,從知州在長社縣判決「王三碗狀告前妻牛氏」那件事就能看出他是個貪財的人。也許是因為整件桉子都是因為宋太公貪財所致,所以要判他的罪?
他搖搖頭,苦笑起來︰「看來宋家交到縣衙那兩成家產的產出,還要貼補給知州些。每個上官都是這樣……」
淑娘好奇地問他︰「郎君這話的意思是說,你給前一個知州已經送過賄賂了?」
施禹水瞥她一眼,沒好氣地說︰「什麼賄賂,說的這樣難听?」然後還是告訴了淑娘,自己當時裁撤采買,把私吞空餉的藤主簿給送到州衙,知州能從藤主簿那里榨出他所吞的錢財來。
淑娘只覺大開眼界,她看看屋里只有自己夫妻,便低聲問道︰「郎君,你就是加上前一世,也只做了幾年的官,還全是縣令。你是怎麼知道變著花樣地向知州行賄的?自學成才?」
施禹水在娘子的腦袋上輕拍一下︰「瞎說什麼大實話。」跟著也壓低聲音,「其實是先祖另外留下的一本冊子,沒有放在書房里。娘子沒見過,里面寫了不少這方面的東西。」
淑娘一陣無語︰「郎君,先祖這也太……」古代版的《厚黑學》還是宋朝《官場現形記》?
第二天九月初三,又是義診的日子。
呂江輕車熟路地往衙門口去了,小草見他沒叫自己一起,急得馬上來找淑娘︰「表嫂,我……」
淑娘笑笑︰「你別著急,我這就替你說。」又讓小草先躲在房間里,看準時機再出來。
她叫來姜娘子︰「姜嫂子,馬上就到重陽,我想做點菊花酒到時候喝,你看可行嗎?」
姜娘子只當淑娘找自己真是為了重陽酒︰「大娘子,我沒做過菊花酒,不敢說。」
淑娘做出一點失望的樣子︰「這樣啊,那還是得買了……」
小草從里屋出來,先給兩人行了禮︰「表嫂,婆婆。」又向淑娘說道︰「表嫂,菊花做酒在醫書里有記載,我見到過。」
淑娘高興地說︰「那正好了,你先把醫書給我拿來,然後再去義診那邊幫忙。」
小草答應一聲去了,臨走前眼光在將娘子身上略作停留。
等她離開,淑娘又向姜娘子說道︰「一會兒你把書拿回去,等呂江回來你叫他照著書里的法子教你做。」
姜娘子見淑娘安排小草拿來書就去義診,想要攔阻,便笑著說︰「大娘子,何必還要等小兒回來?直接叫小草教我不行嗎?義診人多,萬一有人鬧事,小草一個小娘子家恐怕受累。正該叫她在家里躲著的。」
淑娘笑著搖頭︰「姜嫂子怎麼會這麼想?義診是大官人親自發話叫辦的,又是在衙門口,還有衙役看著。哪個吃了豹子膽的敢鬧事?」又試探地問︰「姜嫂子難道是看不上小草拋頭露面?」
姜娘子急忙擺手︰「大娘子莫怪,奴家不敢這樣想。」她這時又意識到,小草跟縣令是有親戚的,自家在縣令手底下做活,居然想拿捏他的親戚?臉上帶出了一份懼色。
淑娘又笑著勸她︰「姜嫂子,呂江跟小草已經定親,正是該多在一處做事,彼此熟悉了,日後才少爭執。義診這樣的好事,呂江是郎中診脈,小草是伙計抓藥,這不是夫唱婦隨嗎?」
這時小草進了屋︰「表嫂,書拿來了。我這就去義診那邊幫忙。」放下書又向婆婆行個禮,帶著三分輕松離開了。
淑娘指著書叫姜娘子拿回去。又叫來春花︰「我之前說你睡的少,臉色很差。現在看你好像氣色好一點了,是不是最近衣物都做完了?」
春花抿著嘴笑起來︰「大娘子就知道打趣我。」她低下頭︰「武澤過來這邊,除了身上穿的破衣服,什麼都沒帶過來,那時候都快入秋了,他可怎麼熬?我跟他訂了親,自然要操心些。」
淑娘笑了,又問武澤這幾個月待她如何。主僕兩個聊了半晌。
午飯罷,搬出縣衙之後多日不見的智苦突然回來了。
他是來報喜的︰「大娘子,小的渾家有喜了!」
淑娘一下子想起了丈夫告訴過自己,智苦打算等苗慧有後就去投軍。于是便問了出來。
智苦果真同時是來告辭的︰「小的已經看好了,德順軍再往北是懷德軍管制。那里跟西夏接壤,至今還連年打仗。小的打算就去投懷德軍,早日建功立業,封妻蔭子。」
淑娘嘆了口氣︰「智苦,你就沒想過刀劍不長眼嗎?打仗的事,不是你身手的好壞能夠逆轉乾坤的。武都頭他那樣好的伸手,也在戰場上丟了性命。」智苦已經成了外人,武澤的事還是不叫他知道內情吧。渭州本地既然沒有公開緝捕武澤,智苦也就沒處去听說武松之死的真相。
智苦點了點頭︰「大娘子的意思小的知道了,富貴險中求。小的除了這一身拳腳功夫,再也沒有別的一技之長,只能到戰場上去搏一搏。」隨後又對武都頭之死表達了惋惜。
淑娘沒有再勸他,告訴他大官人衙門里有桉子,估計比較忙,可能沒時間見他,之後便揮手叫他去找智清敘舊了。
晚上施禹水回來,淑娘問他有沒有見到智苦。
施禹水搖搖頭︰「智苦回來了?他沒去衙門見我。他回來有什麼事?」
淑娘把智苦打算投懷德軍的事告訴丈夫︰「我勸了他幾句,他不肯听。我也就不費那個力氣了。」
不料施禹水把「懷德軍」三個字在嘴里念了幾遍,向淑娘笑了起來︰「又是這麼巧,宋家齊跟劉氏被知州大人充軍,發配地就是懷德軍。」
他思考一下,決定叫人去通知智苦,跟衙門里押送人犯的公差一起上路。自己也可以書信一封寫明他身手不錯,讓他到了軍中將書信交給軍中將領。可能會被看重一點,不至于從大頭兵做起,省一點事。
淑娘笑著說他︰「郎君早些時不是還嫌智苦心大,又不念舊情嗎?怎麼這會兒還替他打算?他來縣衙都不肯見郎君呢。」
施禹水嘆息一陣︰「智苦到底是跟著我好幾年,也是我沒辦法給他個功名。他今天來縣衙卻不去見我,想是對著我羞愧吧。」
淑娘愣了一下,丈夫怎麼還有這麼一個濫好人的人設?不過,念舊情總比不念的好︰「那叫智清明天早點跑一趟鷹堡村吧。」
施禹水點點頭︰「正好我準備後天就叫人押解宋劉兩人上路。」于是就著梳妝台一側的紙筆寫了一封信封好。
第二天,施禹水喚來智清︰「昨天你師兄回來我忙,沒見到他。大娘子跟我說了他要投懷德軍的事,你也知道兩個人犯正是被發配到懷德軍的。你拿著這封信去鷹堡村見你師兄,叫他跟著公差一起上路。」
智清接過信往鷹堡村去了,武澤默不作聲地跟著施禹水來到衙門。
才跟王縣丞交代了馬上就要到來的重陽節事宜,就听得衙門前的大鼓被敲得咚咚響。
施禹水愣了一下,笑著說道︰「沒想到安化縣居然能有這麼多桉子。王縣丞,隨本縣到大堂去吧。」
敲鼓的並不是旁人,卻是宋二宋三兩個︰「大人,小人要告大哥欺瞞差爺,不交賦稅!」
原來這兩兄弟當初招供,是以為宋太公一家子都入罪的話,宋家的財產會被分給自己兩人。沒想到判決下來之後,宋家的田地房屋跟自己兄弟仍舊沒有絲毫關系。而宋太公收買了衙役,听說了兩個弟弟供出兒子的事,一回家就發話說要把兩人趕出宋家。
兩人踫頭一合計,反正不是自己的,一不做,二不休,索性就來衙門把大哥瞞稅的事告發。寧可縣衙把宋家剩下的一半家產也罰沒,也不叫大哥還坐擁良田安穩當富家翁。
施禹水只覺得哭笑不得,只是兩人是擊鼓告狀,衙門口早聚了一群百姓來看。只得把宋太公再次抓進縣衙,又派人核查宋家田產跟歷年所交賦稅是否相符。
這一查果真查出了問題︰宋家的田地七成是水田,三成是旱田,全部都是上好的。而宋家不知道在哪一個縣令在任時買通了縣衙,把良田瞞報成三成上田、三成中田、四成下田。以此為據納稅,多年下來不知道少繳了多少財物。
施禹水看了搖頭,把桉卷再次報到州衙。不久得到州衙批文︰宋家剩余田產充公,念宋太公年老,免于處罰。
諾大一個宋家至此煙消雲散,孫氏不計前嫌,把前公婆接回孫家凹奉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