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家齊先打著關心孫氏陪嫁的人的旗號,把她帶來的下人接連都打發了出去。等到孫氏獨身一個在宋家沒有幫手之後, 又突然跟她說自己要納妾。
孫氏認為自己跟丈夫新婚燕爾, 正該親密的時候,哪里肯叫新人進門跟自己搶男人?自然不同意。
宋家齊當即翻臉尋了個空院子把她關起來。一日三餐叫人送飯, 想出門萬萬不能。對外卻說孫氏突然病重臥床,並以此為借口將劉氏納進門來。爹娘早先跟兒子有過約定, 這時候只以為兒子關兒媳是為了方便納妾,也幫著兒子遮掩。
劉氏進門之後, 孫氏也沒有被放出來, 她被「病重」,又讓劉氏父親劉郎中診脈說會過人,于是名正言順地被單獨關起來, 不能再出門。
孫氏嫁進宋家只幾個月的功夫,跟公婆打交道的時間很少, 沒什麼感情;況且恰好這時候宋家齊的寡姐宋氏也被夫家以「病重」為名送回了宋家, 兩老忙著心疼女兒、跟女婿家扯皮都嫌不夠時間,哪里還有功夫理會孫氏這個兒媳?很順利地就讓劉氏代替了孫氏的位子, 開始管家、待客。
孫氏被關之初還經常吵鬧, 說過些「放我出來,我不追究」的話。因沒有絲毫作用,被關著也沒短了吃喝, 漸漸地逆來順受起來。
她在娘家時養的精致,因此常要求些精細的吃食衣物等,花費也不算少。劉氏又因此生氣, 下定決心叫孫氏再吃吃苦頭。
幾年間,劉氏跟宋家齊將宋家的下人換了個遍,宋家里知道孫氏這個正頭娘子的下人全都離開了。新進來的女使、婆子、小廝,一開始見到管家的人就是劉氏。至此,孫氏在宋家徹底成了全新的人。
劉氏又借著采買下人的名義,叫牙婆多做了一張身契,乘孫氏不備按了手印。又把孫氏跟最新一批買進宋家的下人一起分配去做活。
孫氏倒是想過向公婆、妯里求助,可惜宋家齊跟劉氏嚴防死守,她始終沒有機會見到公婆。妯里們又不是親的,都不肯管。她想出門又被人看的死緊,終于見到往年的陪嫁春梅時,立刻求她報信。可惜春梅收了劉氏給的銀子,不肯幫她。
三年前孫太公的老妻病故,到女婿家報喪,宋家齊爹娘這才知道兒子把兒媳關了好幾年。可是這時候想要補救也不可能了,宋家上下就此達成一致︰孫氏就是臥病在床不能見人。萬一有外人來探病,就把在娘家守寡養病的女兒掛名是孫氏叫人看。
孫太公派去宋家的下人巧遇了春梅,被春梅說出孫氏在宋家受磋磨。于是孫太公到縣衙告狀,縣令也派了縣里的郎中到宋家給孫氏診脈。
劉郎中確實不認識孫氏,因此冒充的宋氏很容易就蒙混了過去。官司沒有打起來就結束了。
劉氏知道了寡居的宋氏所患的病當真會過人,立刻又想到了叫孫氏去服侍宋氏的主意︰過了病就再好也不過了。只不過孫氏跟大姑子天天接觸,三年來竟然沒有患病。
施禹水又叫宋三的渾家講,跟她二嫂說的沒什麼差別,只多了自家男人抱怨過白費了心機去打探佷媳婦。
施禹水再問兩房人還有什麼補充的。
宋二宋三等人都搖頭說就這些了,于是施禹水命人把他們帶了下去,向王縣丞、張主簿嘆息︰「再想不到劉氏一個小小下人,做了妾竟然能把正頭娘子變成下人。」
兩位屬官也覺得劉氏此人著實不同尋常,張主簿還說出了自己的見解︰「這個劉氏自小就在宋家做活,又是宋家齊的女使,想必宋家齊對她的態度與眾不同。等到孫氏被劉氏欺辱、宋家齊卻給劉氏撐腰,做下人的哪個不是看人眼色做事的?自然都供著劉氏,這才叫她做成了這樣。首罪還在宋家齊。」
施禹水點點頭︰「不錯。若非宋家齊點頭同意,孫氏正經的渾家,怎麼也不能被劉氏這樣折辱。」他吩咐衙役去請孫氏到堂上來,又命人到女牢把養病的宋氏也帶上堂。
宋氏患病,是被抬上來的,孫氏見了很自然地向她問了好。
施禹水冷眼旁觀,見孫氏態度自然,確實像是姑嫂情深的樣子,不由暗暗點頭。他先問宋氏身份。
宋氏把自己所知道的全都講了出來。
她原本在夫家守寡,公婆還贊她有婦德。不想等她患了病,公婆立刻就把她丟回了娘家。
回到娘家之後,爹娘倒是真心照顧自己了幾年。可惜後來縣里最有名的劉郎中上門診脈,說她這個病能過人,爹娘自此也消失無蹤了。照顧她的下人也漫不經心起來。
還是後來孫氏被派來服侍她,對她照顧得很是精心。
宋氏既想要有人照顧自己,又覺得對不住真心照顧自己的下人,偶爾在言語中就問孫氏為何這樣待她。哪知孫氏竟說出跟自己是姑嫂的事來。當年弟弟成親,她因寡居不詳,沒有參加弟弟的婚禮,不認得孫氏。後來她被送回娘家時,知道因弟媳患病之故,弟弟已經納了家中下人劉氏為妾。
她本來不想相信的,可孫氏把跟弟弟結親時的事情說得清清楚楚,有些明顯是親自經過的人才知道的,由不得她不信。
當然,孫氏借機求她幫自己。可惜宋氏如今已經算是自身難保,也因病不能出門,實在沒有能幫到弟媳的地方。姑嫂兩個困守宋家,無計可施。
施禹水問她︰「劉氏的確早賣在宋家做活,跟宋家齊一早就認識?」
宋氏點點頭︰「奴家還沒出門的時候,劉氏就是弟弟的女使,專門陪著弟弟讀書。」
施禹水沒有再問孫氏什麼,把宋家齊跟劉氏都提來過堂,當著兩人的面再次詢問宋氏。
即便宋家齊是自己親弟弟,可他對自己不聞不問,宋氏毫不猶豫地指認了劉氏下人的身份︰「她爹早年也不是郎中,就是劉氏進了我家的門陪弟弟讀書之後,劉氏尋了幾本醫書給她爹。沒多久劉郎中的名號就在紅嘴村里傳開了,跟另外三家一起成了四家郎中。」
劉氏眼里幾乎要噴出火來︰「大人,這個病婦就是孫氏,大人看她病得都 涂了!」
施禹水笑了︰「宋家齊,你怎麼說?」
宋家齊猶豫了一會兒就選擇了支持劉氏︰「這人不是小人寡姐!她就是小人的渾家孫氏!」
劉氏立刻補充︰「還有這個孫氏,就是宋家的小人,我專門派去伺候主母的,有她的身契。」
施禹水冷笑起來︰「宋家齊,劉氏,你們兩個還真是冥頑不靈。」
他追問買賣孫氏的牙婆是誰,劉氏支吾了一句︰「外地過來的……」
施禹水再問她孫氏的身契在縣衙可有備桉?
劉氏搖搖頭︰「宋家經常買賣下人,也不是每一個都會到縣衙留底的。」
施禹水看她仍舊一路狡辯,不再跟她多說,吩咐孫氏先躲到一邊耳房,又命衙役把宋家齊、劉氏都堵著嘴藏在另一邊耳房,只留下宋是一個人在堂上。之後又吩咐帶宋家齊的爹娘上堂。
兩老一見女兒就喊了出來︰「大人,小女生的是過人的病……」
施禹水一拍驚堂木︰「你們兩人是說,這個病婦是你們的女兒?不是你們的兒媳?」
老婦人終究心疼自己女兒,認了︰「是老身的親女。」老人見渾家承認,稍一猶豫也痛快地承認︰「就是老夫的女兒。可她生的病確實能過人……」
施禹水點點頭,把宋家齊、劉氏從耳房帶出來︰「你們二人還有什麼話說?」
劉氏還想狡辯時,被宋家齊拉住了︰「爹娘都認了。」遂悻悻地住了口。
施禹水又將孫氏請出來︰「宋家齊,如今你還堅稱此人不是你渾家嗎?」
宋家齊終于低了頭︰「她確實是小人渾家孫氏。」
不過他很快就抬起頭來︰「大人,此事全是小人的主意,跟劉氏不相干。求大人治小人的罪,放過劉氏!」說著連連磕起頭來。
兩老氣得跳腳大罵劉氏禍水︰「原看你識文斷字的,沒想到你竟然這樣壞,挑唆得兒子只听你的話,連把兒媳當成下人的事都做得出來!」又紛紛向縣令聲明兒子從小純善,本心並不壞,一定是劉氏指使等。
施禹水搖搖頭︰「堂下不要多言了,本縣自有決斷。」
桉件既明,各桉犯都關進大牢,無罪的人開釋。想到宋氏之病過人的問題,她在堂上這麼久,也不知道對大堂中的人有沒有什麼影響。思索一下又把劉郎中請了來。
劉郎中問過之後笑著搖頭︰「大人放心,宋氏這個病說是過人,其實也不那麼容易。多半是因為一起吃住,碗筷共用常過給家人。只是過堂這樣過不了人。」
施禹水指著孫氏問道︰「那孫氏照顧宋氏三年,吃住更是都在一起,怎麼也沒有過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