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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到衙門的施禹水卻不忙著升堂問桉。

他先叫來昨天被召到縣衙給孫太公診脈最後留守的劉郎中︰「孫老丈的病情怎麼樣了?能醒來嗎?」

劉郎中搖了搖頭︰「昨天晚上老夫就跟大人說過了,孫老丈六十來歲了, 本身就是該生老病死的年紀, 如今連番受到打擊,又被氣急了才昏倒, 恐怕短時間里醒不過來。再者,」他斟酌了一下用詞, 小心地說,「就是醒過來, 八成也是個中風。」

施禹水嘆了口氣︰「還要麻煩劉郎中在縣衙多呆幾天, 照看一下孫老丈。」

劉郎中小心地推辭了︰「大人,孫老丈有呂小郎中照看已經足夠了。家中醫館也有不少病人等著老夫診治……」

施禹水忙笑著挽留他︰「呂江醫術還不甚精,昨天他還診斷孫老丈很快就能醒來呢。孫老丈是苦主, 本縣不得不慎重些,還是要麻煩劉郎中了。」

劉郎中再次搖頭︰「大人何出此言?呂郎中才多大年紀?據呂郎中告訴老夫的話, 他以前都是跟著師父打下手, 還是在大人辦的義診上才第一次獨立診治病人。醫術提高需要積累,總不能呂郎中診錯一次脈大人以後就不叫他診脈了。如今孫老丈已經確診, 剩下的只是調理, 等他慢慢醒來罷了,呂郎中的確能夠勝任照顧一事。」

施禹水低頭思考一陣,終于點了點頭︰「也罷, 本縣依劉郎中此言,叫呂江來照顧孫老丈。另外,女牢里的那位婦人劉郎中也去看過;三年前劉郎中奉前任縣令之命到宋家給孫老丈的女兒診脈, 也診過一個病重的婦人。這兩人是否為同一個人?」

劉郎中爽快地點頭︰「大人說得不錯,昨天女牢里那位女病人,正是老夫三年前在宋家見到人稱‘孫氏’的女病人,一樣的面容,一樣的病癥,一樣的脈息。」

施禹水放他回去,又請來醫官詢問知不知道紅嘴村的劉郎中是個什麼樣人。

原來昨天縣令派人去家里請醫官時,他卻外出訪友,一直到一更多天才回家。而被派去的衙役沒有找到人也不敢回衙,硬是等到醫官回家,做好做歹把他拉到縣衙交差。因已經太晚,醫官也只得留宿縣衙,此刻接到縣令召喚很快就趕來了。

「大人,屬下把全縣各村鎮所有郎中名冊帶過來了,請大人過目。」醫官不直接回答,卻將一本冊子奉了上來。

施禹水笑了一下接過冊子看,沒有揭穿醫官的心思。看完之後沉吟片刻,又吩咐衙役把紅嘴村的劉、王、張、孫四位郎中也全都帶到縣衙來問話。

醫官在縣衙里雖然也是個常設的職位,實際上並不怎麼管事,因此他從未上心,按時支取俸祿罷了。也就是施禹水來到安化縣之後,突發奇想要辦什麼義診,醫官才臨時抱佛腳,匆忙將縣里以及各村郎中登記了姓名造冊,實際上對各人幾乎一無所知。此刻見縣令輕輕放過,終于松了一口氣,笑著告辭回家補覺去了。

施禹水又叫書啟把此桉前後的供詞全都拿來重新看了一遍,一邊看一邊跟自己所想到的互相映照。最終合上卷宗時,他胸有成竹地提筆寫下了一封告示,叫衙役張貼出去。

王縣丞跟張主簿見到縣令舉動,都不明白他這樣做的意義,兩人來回打了幾次眼色,由王縣丞上前請縣令升堂問桉。

施禹水笑著點頭,一開堂卻不叫宋家齊、劉氏或是孫氏,反而帶上了宋家齊的二叔三叔以及他們的妻小一眾人。

在昨天之前,他們還是依附宋家的庶枝,跟目前的宋家主事人是同父異母的親兄弟。靠著宋家的千頃良田一輩子都吃喝不愁,只不過不能掌家而已。這樣的生活足令他們滿意。

可是昨天官兵突然包圍了紅嘴村宋家的大院子,每個人都被兵爺或者差爺給看了起來,之後又被拉到縣衙關進了大牢。

兩房人分開跪在堂下,每個人都茫然不知所措。

施禹水先問宋二宋三兩兄弟︰「你們二人可是宋太公的兄弟、宋家齊的叔叔?」

兩人都點頭稱是。

施禹水又問︰「那麼,宋家齊成親、認親你們也都在場吧?」

兩人再次點頭答是。

施禹水笑了起來︰「即是說,你們兩人是認識宋家齊的娘子孫氏的?」

這次有了區別︰宋二在搖頭,宋三在點頭。

施禹水指著宋二叫他先說為什麼明明見過卻又不認識?

宋二的回答倒是叫施禹水不好指摘︰「小人跟大哥雖不是一母同胞,好歹都是一個爹,在大哥手里吃飯說得過去。等大哥將來老了,小人就要在佷兒佷媳婦的手里吃飯。佷兒都可以肯定要比大哥差一層,更何況佷媳婦純粹是個外人?因此認親時小人只管受禮,不管佷媳婦是誰。」

又問宋三。

宋三的回答是另一個思路︰「小人知道將來一家子都要在佷兒佷媳婦手里吃飯,想著好好看看佷媳婦的行事為人如何,也好叫小人的兒女早點結交嫂子。不過只過了幾個月,佷兒就說佷媳婦病了不能管事,納了個妾替她管事。」

施禹水點點頭,一樣的顧慮,兩種不同的應對方法,很難說誰的做法更合理,不過這個跟桉子無關︰「宋家齊所納妾室,你二人認識嗎?」

宋二搖頭表示不知道,他連佷兒的渾家都懶得認,哪里會去注意佷兒的妾?

宋三小心地回答︰「小的算是認識。」不等施禹水詢問,他抬起頭來,目光閃爍︰「大人,小人想知道,若是大哥一家都觸犯國法,是不是宋家的產業就該小人跟二哥兩家分了?」

宋二吃了一驚,不過他轉瞬就明白了三弟的意思,也抬起頭看向縣令。

兩人身後跪著的家人也都不蠢,不多一會兒就都想明白了,怕說話惹人注意,互相使其眼色來。

施禹水坐在堂上看著下面跪著的人群的小動作,心中不由暗笑。卻不說宋三不該問,只叫張主簿解釋。

張主簿會意,他站起身清清嗓子把相關的律令說了一遍,然後特意點明︰「只要不是抄家滅族的大罪,宋家還是能留下自家產業的。以妾代妻不是大罪,不過明知道自家兒子以妾代妻是包庇,也有罪。」

施禹水咳嗽一聲︰「方才張主簿所說,你們可都听明白了?」

堂下先是安靜了一會兒,跟著就開始亂了起來︰宋二宋三還沒什麼,他們兩人的渾家都爭先恐後地開口︰

「我知道,大佷兒媳婦根本沒病!大人听我說……」

「大人,我也知道,我也說!劉氏跟大佷兒早就勾搭上了……」

施禹水一拍驚堂木︰「肅靜!」又叫眾人一個一個說。

宋二宋三的渾家互相還不肯讓,你推我搡地,被施禹水吩咐衙役把兩人拉開︰「爭什麼?又不是誰先說誰就分得多。」隨叫兩人按照妯里大小挨個說。

宋二渾家為嫂,得意地先了開口︰「大人,民婦可都知道的清清楚楚的。」

劉氏八歲那年賣身進了宋家,開始只是做粗活的,後來偶然間透漏出了她識字的消息,于是被宋家齊的爹娘派到兒子身邊做事。差不多跟宋家齊算是一起長大的,不過一主一僕罷了。

宋家齊讀書上並沒有任何天分,卻很青睞識文斷字的劉氏,兩人情愫漸生。等宋家齊該成親時,爹娘要尋媒婆給他說親,宋家齊就說了自己要娶劉氏的話。

這個要求理所當然地被擋了回來︰「雖然她爹是個郎中,可他能把女兒賣了,可見不會給劉氏多少嫁妝。這樣劉氏就只不過一個小小下人,只怕連做妾都不夠格!我宋家雖不是什麼高門大戶,也決不可能娶這樣一個破落戶過門,你早些死了這條心吧!」

老夫妻很快就看好了孫家凹的孫太公獨女︰孫家良田跟自家差不多少,只有孫氏這一個女兒沒得兒子繼承家業,只要把孫氏娶過門來,將來就能把孫家的產業盡數吞並。令人叫來兒子反復勸說,又許諾只要兒子跟孫氏成親,就準許他把劉氏納進門。

宋家齊跟劉氏商議之後,答應了下來。

他恭順地跟著爹娘去見孫太公,果然博得了孫太公夫妻的喜歡,最終兩家定下了親事。

孫氏過門之後,宋家齊新鮮了幾天就厭了,心里還是覺得劉氏更合意。他再次跟劉氏商議,決定盡快納劉氏進門。哪知劉氏竟拒絕了︰「老爺太太特意找我說了,他們跟孫家有約定,還有一半的孫家產業沒有到手。怕你這麼快就納妾打了孫家的臉,那一半地拿不到手。」

宋家齊急得要跳腳,卻被劉氏給彈壓住了︰「你听我說,咱們給你老婆弄個重病臥床的借口,你納妾不是就名正言順了?」

宋家齊只想盡快跟劉氏在一起,哪里在意孫氏?自然一切都听劉氏的吩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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