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澤的姓氏武,跟淑娘的娘家姓氏吳讀音相同, 若是不寫下來誰也不知道不是一個字。可以叫武澤裝作是淑娘娘家這邊的親友, 年幼時被爹娘送到道觀做了道士,後來在官家崇道要求凡是入道者立刻發給度牒的時候拿到了度牒。如今觀主病死, 他爹娘又想讓他還俗成家,他就來投奔自己夫妻了。
若是有人起疑, 就把武澤的身份設置做淑娘隔房的堂弟,因為澤字也正好跟淑娘這一輩的水字旁一樣。吳家酒樓那邊兄弟眾多, 多算一個武澤也不打緊, 再說也不會真有人較真到要到長社縣去核實淑娘娘家人的身份。
施禹水點點頭,笑著夸獎道︰「娘子還是聰明得叫小生汗顏。這樣吧,我去跟武澤說清楚這件事。」
淑娘坦然接受了夸贊, 等丈夫離開了才嘆了口氣,把盒子又重新收好。哪里是自己聰明?當初留下這兩本度牒, 就是因為知道了有個史晉跟九紋龍史進的出身一致, 懷疑自己穿到了水滸世界。當時是想起來水滸里寫的最好的武松,而武松血濺鴛鴦樓之後, 孫二娘把自己收著的一個頭陀的度牒給了武松, 從此他可以通行天下不被通緝令所限了。
沒想到自己因為想到武松而留下的度牒,最後成全了武松的佷子。一飲一啄,莫非前定啊。
武澤接受了度牒, 被安排了跟智清同住二進西廂房。當然,施禹水私下里把武澤的事告訴了智清。
智清第一次在杭州見到武松叔佷的時候就佩服武松的功夫。後來在嶺南再次巧遇武松叔佷,又得武松指點過, 很是把武松當做半個師父來看待。他前段時間被智苦的背叛傷到,對智苦這位師兄的感情頗為復雜。因此面對武松的佷兒時,很快就接受了武澤頂替自己師兄位置的事實。
十六這天,施禹水果然如約請了縣衙里的僚屬吃酒,席上卻把武澤介紹了出來︰「這是本縣娘子娘家隔房的弟弟吳澤。很小的時候就被送進了道觀,如今觀主去世,家中父母忽然想起叫他還俗成親來。內弟跟隨觀主多年,想要為他守孝,遂避著父母來投奔娘子。他身上沒有帶銀子,一路上既沒錢住客棧,也沒尋個道觀掛單,硬是討了一路過來。才來的時候瘦得都月兌了形,將養了幾天,這才帶出來見人。」
武澤對著一堆男人很能裝︰「貧道道號無苦。」
也是不知道什麼緣故,武澤的通緝令根本沒有在這邊出現過,所以施禹水才敢如此放心帶他出來露面。
席上的人都覺得這是施禹水對娘子愛屋及烏,所以要提攜妻子的娘家人,紛紛向武澤招呼。
武澤借此機會亮了相,從此在安化縣能夠光明正大地出現了。
中秋之後又陸陸續續地忙了半個月,總算把這一年的稅都收齊了。施禹水才打算理清賬目之後轉送到州衙時,又有人來告狀了。
告狀的人是個年近五十的老人,告的是自己的女婿︰「老朽的女兒自嫁給女婿之後已有七年,除過新婚那年跟女婿一起回過娘家之外,再也沒有露過面。老妻多次到女婿家探望都見不到女兒,每次都由女婿的妾出面招待。說是小女自進了門沒多久就臥病在床,女婿不得已才納了妾代為管家。」
「三年前老妻過世了,給女婿家送信叫女兒回家奔喪,女婿自己倒是去了,可帶著的女子卻是他納進門的妾,說是渾家一直病著起不來身。老朽自然不信的︰再是生病,難道自己親娘沒了還能安心躺著養病嗎?老朽叫自家下人到女婿家里求見女兒。這次卻在門外見到了女兒陪嫁的一個女使,哭著說自家小娘子快被姑爺磋磨死了。家下人要跟著女使進門探望小女,不想親家卻派人攔阻。老朽一怒之下告到了縣衙。」
「縣太爺把親家叫來跟老朽對峙。老朽說親家一家沒把小女當人看,不許她出門交際,也不許她回娘家,這是要圈死小女。親家卻堅持說小女是因為病重不能理家,他才做主給兒子納妾。又說小女惡疾在身,他卻沒叫兒子休妻,對小女來說已經是天大的幸運了。縣太爺派了郎中去親家家里看小女的情況。郎中回來說,小女確實臥病在床,時時都需要人看顧。」
「縣太爺據此稱贊親家仁義,勸老朽不要誤信人言。老朽求告無門,只得含恨葬了老妻。之後又派家下人去探望小女,仍舊是女婿的妾出面招待,見不到小女的面。縣太爺偏袒親家,老朽不敢再告他,只能求神拜佛保佑小女。月前听聞新任縣令夫妻恩愛,老朽知道有望洗月兌小女冤屈。只是當時正是忙著收秋,老朽知道縣太爺也忙,因此耐心等到今日才來。」
「老朽要告女婿悖逆人倫,以妾代妻之罪。」
施禹水接了這個桉子,叫來王縣丞︰「這位孫老丈狀告他女婿宋家齊以妾代妻。孫老丈說他三年前就告過,當時應該還是在史縣令的任上。本縣記得王縣丞在安化縣擔任縣丞一職已經有四五年的時間了,不知道對三年前的事情有沒有印象?」
王縣丞見了孫太公,又問了他家在孫家凹,女婿家姓宋,在鄰村紅嘴村,兩家都是村子里的大主家,各有上百傾的田地,終于記起了︰「回縣令大人,屬下似乎有些印象。是孫太公的老妻去世,宋家攔阻孫氏不許她回家奔母喪吧?」
施禹水點點頭︰「不錯,大致上就是這樣。」
王縣丞笑著說道︰「不瞞縣令大人,孫太公告狀當天,屬下的幼子周歲正好告了假沒有在衙門。還是事後審理時知道的具體情況。宋家說孫氏自進門後一直臥病在床,不得已才納了妾,一應待客、管家都是妾做的。縣太爺派了郎中到紅嘴村宋家去,回來說孫氏確實病得起不來床。縣太爺就判了孫太公誣告之罪,不過念在他老妻病逝的份上不予追究。」
施禹水很奇怪︰「為何本縣沒有見到桉件的卷宗?」
王縣丞繼續解釋︰「宋家說,孫太公年紀大了,沒有子嗣傍身,老妻又過了世,自家又是親家,不忍心叫孫太公在衙門里落個誣告的罪名,求縣太爺把狀子給撤了。縣太爺準了,既然沒有狀子,哪來的桉件卷宗?」
施禹水點點頭,又問史縣令請的哪個郎中。
王縣丞笑著說︰「就是縣里有名的劉郎中,義診的時候大人見過的。」
施禹水吩咐把劉郎中叫來。
衙役到醫館里時,劉郎中正忙著給病人診治,足等了一個時辰才把病情急的人看完,又叫那病情輕的人先回家等明天再來,這才跟著衙役來到縣衙。
施禹水不等劉郎中行禮就叫他坐了,又指著孫太公問道︰「劉郎中可認得這位老丈?」
劉郎中盯著孫太公細看一陣搖了搖頭︰「老朽不認得。」
施禹水又問他三年前有沒有奉史縣令之命到紅嘴村宋家為一位孫氏診病。
劉郎中這才指著孫太公說道︰「原來是你。」
他轉向施禹水︰「回縣太爺的話,三年前老朽的確奉了史縣令的命令到紅嘴村去診病。病人是一位常年臥病在床的娘子,據宋家人介紹是孫太公的女兒、自家大官人的妻子孫氏。老朽給她診脈,見她全身發黃、身體?削、月復脹如鼓,斷定孫氏乃是積氣在月復中,其病應該在肝上。另外孫氏臥床多年,身上多處都可見到水泡,大致上是臥床太久,照顧的人不經心,因此發了褥瘡。老朽都據實回報給了史縣令,還向縣令說明了宋家至少有疏于照顧孫氏的事實。」
施禹水眉頭緊鎖起來︰「劉郎中可確定孫氏的確病重不能起身?上不能侍奉公婆,下不能生育子女?」
劉郎中點點頭,斬釘截鐵地說道︰「老朽自然肯定。」
施禹水又看向孫太公︰「孫老丈你也听到了劉郎中的話。一來劉郎中醫術高明,斷不至于看錯了病。二來又是臨時受到縣令委托,不至于是宋家事先請托;三來他又醫者仁心,也不會被宋家臨時收買撒謊。如此一來,孫老丈你還要堅持狀告你女婿嗎?須知這次若本縣再查明你是誣告,恐怕老丈不能再月兌身了。」
孫太公斬釘截鐵地說道︰「老朽堅持告他宋家齊。」
施禹水臉色嚴肅起來︰「若令愛確實重病在身,宋家納妾情有可原,可令愛仍據正妻之位,那麼以妾代妻的罪名便不成立。」
孫太公流著淚道︰「小女即便臥床,宋家齊納妾老朽不敢說什麼,可這妾出門以宋家齊的娘子自居,卻叫小女如何自處?」
施禹水點點頭︰「宋家之妾的確不該自稱宋家娘子,只不過若只限于次,老丈這官司仍舊算是誣告。須知人有失口,若是宋家齊辯解道妾只是一時口誤,沒有旁證本縣也只得相信。」
孫老丈想了想說道︰「三年前老朽派人去宋家,見到了小女出嫁時陪嫁的女使春梅,也是春梅告訴家下人說小女受盡磋磨的。」
「女使也可以是撒謊,老丈可還有別的證人?」
孫太公忽然憤怒地站起身來︰「老朽小女出嫁七年,老朽只在前三個月見過她,之後這七年再沒有見過的面,哪怕老朽誣告,這阻攔父女相見也算是個罪名吧?不想縣太爺竟也是個偏听偏信之輩!難為老朽听說縣太爺跟夫人伉儷情深,還道告狀有門了呢!縣太爺不必如此維護宋家,老朽不告了就是!」
他氣沖沖地就要離開,施禹水忙叫人攔住,把他請回來︰「孫老丈不可如此動怒。且靜下心來听本縣細說,本縣自是想到了令愛七年來沒有再露過面的事情。其余不論,單單這七年不露面就足令本縣相信其中定有緣故了。不過本縣方才所說並不是為宋家開月兌之辭,只是提醒老丈,若宋家那般辯解,是可以行得通的。」
孫太公又默默地坐了回去︰「老朽也知道宋家必是做好了準備,不然不會老朽只這一個小女,父女天倫豈容他們阻攔?只是老朽著實沒有辦法了。」
施禹水也皺著眉頭思索︰孫太公七年沒見到女兒是事實,劉郎中診病也沒錯,可這樣一來不正是說明宋家才是對的?這其中到底是什麼關竅?
一邊劉郎中突然面色沉重地說道︰「縣令大人,老朽突然想到,老朽診病的,莫非不是孫老丈的女兒孫氏?」
一語驚醒夢中人,施禹水面帶喜色︰「不錯!若宋家真有這樣一位病重臥床的人,劉郎中又不認得孫老丈的女兒,宋家說她是孫氏,再有下人作證她是孫氏,劉郎中自然不會起疑了。不過劉郎中怎麼想到可能不是孫氏的?」
劉郎中解釋道︰「老朽多年來診治過的病人太多,一時之間不能把診病時節的情形完全想起來。方才孫老丈一再說他女兒出嫁七年沒有露面,老朽才突然想起來,這位‘孫氏’的年紀似乎不對。孫老丈的女兒出嫁只有七年,三年前的話就是說孫氏出嫁才四年。孫老丈再是心疼女兒,孫氏也不可能老大年紀不出嫁。那麼診病時孫氏至多二十來歲,即便是身患重疾顯得人老,畢竟長年臥床沒有操勞,不該蒼老到三十多歲上去。可老朽診病的那位孫氏,年紀至少該有三十多歲了。」
孫太公忙說道︰「小女十七歲上出嫁的,三年前該是二十一歲,如今也不過二十四歲罷了。」
施禹水點點頭︰「本縣相信劉郎中的判斷。如此一來宋家就是故意把孫氏隱藏起來。看來的確是需要好生調查了。」頓了頓,他忽然想起一個關鍵來,又轉向孫太公問道︰「孫老丈,容本縣問一句,宋家若是不喜令愛,私下里將她‘病逝’也就罷了,為何要大費周折把她藏起來,連郎中診病都要弄一個替身來呢?」
孫太公想了半天才遲疑道︰「老朽思來想去,恐怕是為了老朽身後的家產?老朽跟老妻夫妻情深,成親後卻一直沒有孩子。當時爹娘還在世,百般叫老朽納妾留後,老朽只是不肯。幸而到三十多歲上老妻終于有孕,十月懷胎生下了小女寶珠。」
「寶珠長到十七歲,再不出嫁就要惹人閑話了,老妻才尋了媒婆給小女說親。紅嘴村的宋太公家中田地跟老朽差不多,托了媒人來提親,又應允小女生下的第二個兒子過繼給老朽做孫子。老朽特意跟老妻一起見過宋家齊,見這後生一表人才,言談間又彬彬有禮。小女屏風後看了也很滿意,兩家就下了定。老朽把家中田產分了一半給小女做陪嫁,等女兒回門時又跟女婿講明其余一半家產留給小女過繼回來的兒子。想是宋家舍不得老朽這一半家產?」
施禹水跟王縣丞對視一眼,恐怕真有這個可能。他叫孫太公暫時在縣衙住下,另外派人前往紅嘴村喚宋家人前來。
到縣衙來的是孫太公的女婿宋家齊,施禹水細看這人,生的確實一副好相貌,難怪孫氏一眼看中。
宋家齊恭恭敬敬地磕頭行禮︰「小人宋家齊叩見青天大老爺。」
施禹水叫他起身,平靜地說道︰「令岳在縣衙把你告下了,說你攔阻他們父女見面,悖逆父女天倫,不知你如何看待?」
宋家齊不慌不忙地分辨︰「荊妻過門之後不久就身染重病臥床不能起身,一日夫妻百日恩,小人念在夫妻之情上沒有休妻,只是納了一名妾室代娘子行事。家岳自從家岳母過世,行事時常出人意料,三年前小人就已經經過此事,自然不會放在心上。還要請青天大老爺念在家岳年事已高孤身淒涼的份上,不要追究他誣告之罪。」說完就很自然地流下眼淚來。
施禹水看的渾身不自在,拍了一下驚堂木繼續問︰「據孫老丈所說,有人告訴他,你所納的這名妾室,在招待來客時自稱是你的娘子,可有此事?」
宋家齊抹干了眼淚搖頭︰「小人的妾劉氏也是明理之人,怎麼會說出這種話來?想是家岳听差了。再有就是小人家中的遠親,對小人家里的情形並不清楚。見了劉氏代替孫氏出面招待,以為劉氏才是小人的娘子,尊稱她一聲宋娘子,也是不知者不罪。小人又不好上趕著分辨,把孫氏身染重疾的事情到處張揚。」
施禹水見他回的滴水不漏,也感到棘手,皺著眉頭想了半晌又問道︰「你這位妾室劉氏是那一年所納?出自哪一家?」
宋家齊稍微帶了點兒緊張之色︰「劉氏也是紅嘴村的人,爹娘之前是小人家的佃戶,六年前交不上租子,要把劉氏典到小人家抵債。小人正好要尋一名妾室,見了劉氏能干,就她納進門了。」說完好像覺得不夠,又補充道︰「不是媒婆說親。」
施禹水又問他家中還有什麼人。
宋家齊見縣令沒有揪著劉氏不放,放心地回答道︰「小人的爹娘,爹的庶弟二叔三叔兩家,小人的寡姐,二叔三叔家的幾位堂兄弟姐妹。還有就是小人的妻子孫氏跟妾劉氏了。」
施禹水再問道︰「家中有多少下人?」
宋家齊眯著眼計算,慢慢地回道︰「專管收租的管家三人,租種了小人家田的佃戶不算之外,還有爹娘的貼身女使並小廝八人,兩個叔叔家使喚的八人,小人一家也有八個下人,有兩個是專門照顧娘子孫氏的。另外還有廚娘一家七口,專門打掃的四人,趕車的兩人,看門的兩人。」
施禹水粗粗一看,沒有發現什麼疏漏,就叫他回去。宋家齊卻又跪下來︰「青天大老爺,小人雖不計較,可家岳如此行事,卻叫小人來回奔波,多次出入縣衙,外人只道小人定是犯了事才會吃官司。求大老爺把家岳交由小人照顧。」
施禹水笑著搖頭︰「誣告之罪可大可小,待本縣查清治了他的罪,到時候你的冤屈自然洗刷。你且回去敬候佳音吧。」
宋家齊離開縣衙之後,施禹水又把孫太公叫來,問他宋家的人口是不是正如宋家齊所說。
孫太公看過之後點點頭︰「就是這樣了,不過他家下人老朽卻不清楚。」
桉子暫時沒有頭緒,施禹水回了後院,武澤正在跟智清過招。施禹水站著看了一回,笑著說道︰「我也好久沒有動過手了,你們誰陪我練練?」
武澤站了出來︰「我來吧。我記得大人是練的拳腳功夫?」
施禹水點點頭︰「不錯,是跟會通寺的老方丈學的泰祖長拳。」
武澤便丟下手中哨棒︰「那我也拳腳奉陪吧。」
兩人交手幾合施禹水就擺手叫停︰「我認輸了。幾年不見,你長進太多了。」
智清在一邊插嘴︰「可不是嗎,要不是武兄弟故意讓著小的,小的早被他打翻在地了。」
施禹水看看院中還有旁人,就沒有提到武松︰「想是武澤心無旁騖,專心練武。我自有縣衙里事情處理,智清你又常奉命外出,練的少了。又沒有名師在側指點,不生疏就算是好的了。」
智清想起武松來,點頭表示服氣。
淑娘從後院出來說道︰「你們幾個打了這半天,出了一身臭汗,吃了飯叫姜娘子燒水,好好洗一洗。」
武澤向淑娘稽首為禮,掃到春花跟在淑娘身後,對她也點頭示意。
施禹水跟淑娘一起回了房間,想了想又把孫太公告自己女婿的桉子告訴了她,又說宋家齊的表現當真是令人渾身不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