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淑娘第一反應卻是孫氏是個傻子︰「我怎麼覺得孫太公的女兒更叫人不舒服?自己親爹娘,丈夫家說不叫自己見, 就真的不去見了?怎麼都該找機會出門, 回家一趟看看爹娘的吧?就算是她被丈夫家苛待了,跑回娘家去求助總可以啊。除非她是被宋家給鎖了起來, 不能行動。」

施禹水嘆了口氣︰「這都是細枝末節的東西,現在的關鍵是我不知道從何下手去查。不至于直接派人去宋家搜查吧?目前宋家的說法勉強是能站得住腳的。」

淑娘問道︰「郎君不是說, 劉郎中懷疑自己診病的那個不是真正的孫氏嗎?不能借這一點到宋家去搜查嗎?」

施禹水搖搖頭︰「劉郎中並不認識孫氏,他只是說, 現在想想似乎年紀不大對。可這也是三年前的事情了, 宋家說一句劉郎中人老記性差,肯定是記錯了,我還是拿他家無可奈何。」

淑娘低著頭又想了半天, 突然抬頭正色問道︰「郎君,你是男子, 你說, 一個男人能在什麼情況下,把一個新進門的妾看得比妻還重要?這個男人的爹娘還都沒有什麼意見?這個妾該有什麼通天的本事才能做到這一點?」

施禹水看著淑娘︰「娘子的意思是?從宋家齊的妾劉氏身上著手?」

淑娘點點頭︰「我猜想是劉氏並不是在宋家齊要納妾的時候恰好出現, 恐怕他們之前就認識。不過一個大戶之子, 一個只是佃戶之女,想要結親不大可能。正好孫太公只有一個女兒,家里又有萬貫家財, 兩家門當戶對……」

施禹水面色嚴峻起來︰「等孫氏的嫁妝到手,借口生病把她看管起來,再把劉氏納進門來。因為宋家齊已經遵從父母之命成親, 納妾而已,爹娘自然就不在意了。不過孫太公家還有一半家產,宋家齊爹娘舍不得這上百傾地,叫兒子留著孫氏的命,等著孫太公死了好接收家產?」

淑娘再點頭︰「我想到的也就是這樣了,不過還是想不明白孫氏為什麼不能回家求助。她出嫁的時候不是也有陪嫁的下人嗎?就算下人期滿會放了身契,孫太公嫁女大約也不會找那快期滿的做陪嫁,自然都是新簽的契。」

施禹水起身踱步︰「也好,我就先查劉氏的身份,也叫人一起查訪孫氏陪嫁之人的下落。」

幾天後,王縣丞拿著卷宗來回報︰「縣令大人,屬下連夜翻查紅嘴村所有人口的戶籍底檔,終于查到宋家齊所納的妾劉氏,自從八歲起就在宋家做女使,一直到十年期滿,被宋家齊納了做妾。衙門里收著的劉氏身契不知道怎麼不見了,不過經手的牙婆底檔上還記了一筆。」

施禹水拿過卷宗翻看,牙婆經手買賣的人口都在縣衙做了記錄,明明白白地寫著政和六年春,劉氏自願賣身到宋家為奴,為期十年。記錄上所寫劉氏爹娘的姓名,跟宋家齊如今的妾劉氏的爹娘一般無二。

而孫寶珠陪嫁的女使春梅也查到了下落。春梅是跟紅嘴村隔了幾十里地一個小村子的人,成親之後死了男人,婆家把她趕了出來,娘家哥嫂又嫌她晦氣不肯收留,春梅無處可去,所以只得找了牙婆自願賣身。正好孫太公要嫁女,正在給女兒挑陪嫁。問明了春梅願意陪著寶珠出嫁,而且以後會一直幫襯她之後就把她買了下來跟著寶珠一起嫁到宋家。

等寶珠出嫁三個月之後,宋家齊突然當著寶珠的面問春梅願不願意改嫁。寶珠大約是跟丈夫新婚期間小日子過得不錯,也勸春梅趁著年輕再嫁一次。春梅見寶珠也願意自己改嫁,就答應了,于是在宋家齊安排下嫁給了宋家的一個佃戶之子。

春梅再嫁之後整天忙碌,沒有時間去宋家探望舊主。等她三年間生了兩個兒子,家里養不起了,才又到宋家門上求見舊主,不想被看門的攔住根本進不了門。她知道寶珠性子和善,百般求告進了門,接待她的卻是宋家齊的妾劉氏。劉氏在宋家被上上下下都喚作大娘子,知道春梅家里窮,賞了她五兩銀子,不過警告她不許把在宋家見到的事情說出去。

春梅在宋家雖然只有三個月時間,卻見過做下人的劉氏。她只當孫寶珠已經去世了,劉氏就做了宋家齊的續弦,並不明白劉氏不叫自己說的是什麼事,只是千恩萬謝地滿口答應。她拿著銀子要走,劉氏就叫人送她。不想春梅見到來送自己的正是孫寶珠。她一臉菜色,穿著下人的衣服,避著人求春梅到自己娘家報信,求孫太公派人來救自己。還說等自己得救之後,會叫爹娘好好謝她。

春梅這時才明白劉氏不叫自己說出去的事情是什麼,她手里拿著劉氏給的五兩銀子,自己夫家又是宋家的佃戶,一狠心就拒絕了孫寶珠的求助。不想她馬上就得了報應︰兩個兒子不知道染了什麼病,渾身長滿了疙瘩,請了村里的郎中來看,說是出痘了,自己是治不了的。叫她多準備些銀子,請個好郎中來看,或者就送到縣里去治。

五兩銀子哪里夠用?春梅不得不再上宋家求救。這次劉氏沒有再見她,只叫下人傳話說她貪心太過了。春梅哭著求下人轉告劉氏不是自己貪心而是兒子等著救命,卻被下人趕打出來。正好孫太公派人到宋家找女兒回家奔母喪,春梅就找到孫家下人,說出了寶珠被宋家磋磨的事情來。孫太公給了她二十兩銀子,然後到縣里去告宋家。

春梅用這二十兩銀子給兒子治好了病,又勸著夫家搬走,不再做宋家的佃戶。

施禹水見春梅說的清楚,就問她怎麼沒听說過孫太公告狀輸了的事。

春梅低著頭答道︰「那時候民婦的兩個兒子都病得重,民婦沒有心思管別的。後來兒子的病好了,民婦見宋家並沒有被怎麼樣,怕劉氏知道了民婦向孫家告密,就偷偷請了個婆子跟夫家說,紅嘴村不利兒孫身體,要搬走才能保住兒子的性命。民婦男人也疼兒子,就勸著公婆一起搬了家。後來的事情就都不知道了。這一次還是大老爺派人找到民婦,民婦才知道孫太公又把宋家給告了的。」

施禹水點點頭,叫她下去,又看向一邊旁听的孫太公︰「孫老丈,這婦人所說可屬實?」

孫太公答道︰「前頭的都是真的,不過她陪著小女出嫁之後的事,老朽就不知道真假了。當年也確實是春梅跟家下人說小女被宋家磋磨,老朽只當她是為小女哭,不想竟是為了自家兒子。」

施禹水先勸他一句︰「父母為子女掛心也是人之常情,老丈還是不要苛責她了。宋家的情形顯然比較復雜,只是這劉氏當年被賣到宋家時才八歲,如今卻是二十多歲年紀,樣貌自然是大改了,沒有人證如何是好?」

孫太公卻突然精明起來︰「縣令大人,老朽忽然想起來,既是這劉氏早就在宋家了,宋家的鄰居們早年必定就見過她。太爺把宋家的四鄰請來一問便知。」

施禹水點點頭︰「不錯,待本縣派人去請宋家四鄰。」他正要叫人,牛大力突然自己來到後堂︰「縣令大人,州衙派人來召。」

施禹水急忙起身,先對孫太公說了一句「待本縣回來再查,老丈只管安心在縣衙住下」,而後跟牛大力出了後堂,一路走一路問︰「州衙來的是什麼人?」

牛大力答道︰「就是一般傳令的差人,也沒說召縣令大人是什麼事。」

施禹水來到大堂,兩名差人正坐在堂中等候,見到一身官袍的縣令進來,連忙站起身來︰「施縣令,知州大人有令,命施縣令帶上自家夫人到州衙去。」

施禹水從袖子里模出兩個銀錠遞過去︰「不知道知州大人相召所為何事?為何要本縣帶上夫人一同赴約?除本縣之外,還召了何人?」

兩人接過銀子略一掂量,齊齊塞進腰帶,又對視一眼才由其中一個人回答︰「前知州大人任滿調職,如今新知州已經到任了,今日一早知州大人特意叫小的們來請施縣令,所為何事小的不知。小的兩人奉了命就趕來了,也不知道知州大人又沒有再召別人。」

施禹水低頭略一想,忽然問道︰「新任知州大人莫非姓劉?」

兩人再對視一眼,齊聲答是。

施禹水笑了︰「既如此,本縣知道了。兩位上差在此稍候,本縣去去就回。」

他迅速返回後院,智清不知出了什麼事,也跟著他回了後院。

施禹水吩咐智清準備跟自己去州衙,又回到屋里告訴淑娘︰「娘子,那個長社的劉縣令,如今真做了渭州知州了,剛才叫人來喚我去州衙呢,還叫娘子也去。」

淑娘聞言笑了起來︰「叫我也去?不知道是不是張娘子叫的我?」

施禹水點了點頭︰「大概是吧,娘子快換上誥命服。」

淑娘連忙攔住他︰「郎君,既然是之前就認識的人,想必這劉知州張夫人邀請你我只是為了敘舊。不是公事,便服去不行嗎?」

施禹水想了想同意了︰「那好吧,我也換下官服。娘子快些把我的衣服拿來吧,州衙的差人還在衙門等著呢。」

淑娘急忙開箱給他找衣服,等丈夫換衣服的空,又出去叫了春花一會兒跟自己一起去州衙。杏兒小草都跟春花一處坐著做針線,小草听見淑娘的話不等春花起身回話,就放下針線笑著問道︰「表嫂,春花姐這兩天忙,不如帶我去吧?」

淑娘聞言先看了一眼春花,她兩只眼略帶紅腫,眼楮下面的黑色即便用了脂粉掩蓋也還是漏了出來。此刻春花也放下針線站起身︰「大娘子,我沒事。」

淑娘卻笑著叫她在家休息︰「你也不照照鏡子看看自己的黑眼圈,你歇著,這一回就叫小草跟著我吧。」

往州衙的路上,施禹水智清跟兩個州衙差人騎馬,淑娘帶著小草坐車。

淑娘忽然想起了什麼,問起小草來︰「這一段時間我記得你沒去過義診了?」

小草點點頭︰「上個月的三回我還都去了呢。這個月開始才沒去的。」

淑娘笑著問她為什麼︰「你好不容易認識了那麼些藥草,義診又是跟呂江一起,你們兩個是未婚夫妻,正好可以互相照顧,怎麼突然不去了?就沒這個事,你學了那麼久的東西不用了,難道不覺得浪費?」

小草聞言搖搖頭︰「表嫂,是我婆婆,私下跟我說不叫我去的。」

淑娘一愣,姜娘子?她又追問︰「姜嫂子怎麼跟你說的?」

小草低著頭回答︰「我婆婆說,我訂了親的人,該把心收一收,別在外頭見那麼多男人了。等以後成了親生了孩子有的忙,不如趁著現在先把小孩的衣服什麼的都做出來,以後也好省點事兒。她要顧著表哥表嫂做飯的事,沒時間幫我做。」

淑娘臉色有點不好看,這個姜娘子也太過了。她看一眼小草,問她自己怎麼想的。

小草抬起頭來︰「表嫂,我倒是還想繼續練字,學藥草。只是婆婆那邊……我又怕婆婆惱了,萬一呂江他什麼都听婆婆的,那我以後成了親就做難了。或者現在呂江也覺得我跟著義診,見的人太多了不好?」

「那你問過呂江嗎?」

小草又低下了頭︰「也是婆婆說的,定了親的人見面不吉利,叫我不要見呂江。我沒辦法問。」

淑娘想了想說道︰「這個沒關系,回頭我安排一下,你親自問問呂江的意思。不過你也要想好了,萬一呂江同意你婆婆的話,你該怎麼辦?」

「我想做什麼都要婆婆點頭才行,郎君也不會站在我這一邊,這個親成了也沒意思,不如就退了親吧。」小草回答得很堅決。

淑娘望著小草,這個人明明是個古代女人,大環境是「三從四德」,是「夫唱婦隨」,可她卻自由地長出了現代女性的果決。

淑娘由衷地說道︰「嫂子支持你。」

小草羞澀地笑了笑,忽然提起春花︰「春花姐最近總是忙著做衣服,連夜做。」

淑娘笑著說道︰「她也訂了親,年紀又比你跟杏兒都大,該是快成親了。」

然而小草的話意有所指︰「可我見到春花姐做的衣服,是道袍,而且穿在了無苦身上。」

淑娘立刻警覺起來︰「不要再提了,等咱們回家了再說。」車夫可不是自家人。

小草也很知機地轉移話題︰「表嫂,知州是比表哥還大的官嗎?」

淑娘點了點頭︰「現在的這位知州大人,是之前在長社縣做縣令的。但是他在做長社縣令之前已經做過兩三個地方的縣令了。你表哥做再做幾年縣令的話,也能升到知州。」

兩個人就「升官」的話題說了一路。

來到州衙,施禹水報了名,夫妻兩個很快就被接進後宅,接待的正是劉知州張娘子兩人︰「施縣令,吳娘子,本州接到任命就想起了施縣令。如今到任了,索性請施縣令夫妻過來見見,不枉你我相識一場,尤其本州添了一名美妾還多虧了施縣令呢。」

男女分開,張娘子人挽起淑娘的手,一邊走一邊掩著嘴笑︰「多虧了施縣令介紹,不然郎君哪里能結識這樣貌美的女子?還納進門來跟我做了姐妹?吳娘子可要見見這名美妾?听妹妹說,吳娘子跟妹妹也是舊識。」

淑娘听著她話頭不對,只得尷尬地笑︰「都听夫人的安排。」

一邊張娘子的女使一點都不小聲地介紹起來︰「吳娘子見諒,我家大人做了五品知州,娘子也封了五品宜人,夫人是二品以上的誥命封號。」

張娘子嗔道︰「吳娘子郎君也是朝廷命官,自家也獲封了七品孺人,對這些品級上的東西自然都是知道的,哪里需要你來聒噪?」命她下去,「不要打擾了我跟吳娘子敘舊。」又笑著對淑娘說︰「家下人都被我慣壞了,吳娘子不要放在心上。」

淑娘哪里會听不明白張娘子的炫耀之意?她也是能忍的人,當即就告罪︰「宜人莫怪,是我的不是,亂了稱呼。」

張娘子心滿意足地表示自己的大度︰「吳娘子這般客氣,你我乃是往日相識,今日再聚只以姐妹相稱,哪里需要論朝廷品級?吳娘子只管以姐姐喚我,不然我可要生氣了。」

淑娘從善如流地喚了一聲︰「張姐姐。」

屋子里早就備好了席面,張娘子拉著淑娘入了席︰「吳妹妹的女使倒換了一位,莫非給施縣令收了房?」

淑娘搖搖頭︰「春花早些年就有人提親,如今做下人的契滿了,就訂了親了。這一位是郎君表舅家的表妹,也定給了郎君弟子的哥哥。」

張娘子嗔道︰「吳妹妹怎麼這般不替施縣令著想?妹妹跟施縣令成親有六七年了吧?也沒半個子嗣,總該納個妾來施縣令留個後啊。莫不是沒有合心意的?妹妹只管告訴我,姐姐替你尋合適的人,包妹妹滿意。」

淑娘忍著怒氣,還要強笑著回應︰「郎君不好,妹妹並不是不會生,多謝姐姐好意了。」

張娘子一副「為你好」的樣子語重心長地教育她︰「妹妹你還是年紀太輕了,男人哪有不的?如今妹妹顏色好,施縣令自然不在意。再等幾年妹妹年紀大了顏色退了,還不是要看著新人進門?何不早早給施縣令把兩個妾納足了?也免得以後施縣令升了官納的妾超過妹妹的身份,妹妹不好拿捏。」

淑娘繼續忍︰「多謝姐姐指點,妹妹家去好好想想。」

張娘子這才放過了她︰「妹妹吃酒。」招手叫人來斟酒。

等了好一會兒才見一個女子低著頭捧著一壺酒過來,張娘子板著臉訓斥︰「連這點小事都做不好,過來給吳娘子斟酒,吳娘子也是縣令夫人,你打起精神來好生服侍。」

女子低著頭給淑娘面前的空酒杯斟上酒,一不小心酒水濺出了一點兒,落在桌面上,眼見就要順著桌子流下來。

淑娘不得不站起身來,躲開有酒水的桌面。

女子慌忙放下酒壺,跪下說道︰「奴家不是有意的,求吳娘子不要怪罪。」

淑娘擺擺手︰「不怪,你起來罷。」

另有人上來把桌子擦淨,又請淑娘做下。

張娘子發話叫女子起身︰「吳娘子大度不跟你計較,還跪著做什麼?起來罷。」

女子爬起來,淑娘想到剛才听到的聲音有點耳熟,便抬頭去看。女子在她身邊低頭,她坐著抬頭,正好把女子面貌看了個清楚︰「三巧?」

三巧躬身行禮︰「吳娘子,奴家名字喚作三丫。」

張娘子冷眼看著,淑娘這才明白她是故意叫三巧出來斟酒給她難堪的,可惜張娘子是妻三巧是妾,只有受磋磨的份。她自己也是妻的身份,天生跟做妾的就是站在對立面的,況且這是劉知州的家事?

淑娘穩住了神︰「我不知道你改了名兒。」

張娘子見淑娘沒有為三巧出頭的打算,這才露出了三分笑意︰「三丫,都這麼久了還做不好這些事,也該好好學學。這一回是吳娘子大度沒有怪你,若是以後哪位娘子不大度呢?萬一再踫上官職比官人大,夫人的脾氣又不好的,當場把你打死都有可能,到時候官人也保不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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