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妹身份?娘子這話說的又有點杞人憂天了,杏兒跟小草都是我的表妹, 不過親緣都比較遠了。」
淑娘嘆了口氣︰「郎君, 杏兒是舅姥爺的親孫女,小草只是他的外孫女。在世人眼里, 難道不是杏兒跟郎君的親緣稍微近些嗎?」
施禹水倒是還不這麼認為︰「我這二十幾年來,從來沒有跟舅姥爺家來往過。智苦雖然只跟了我三年多, 這件事他可也是清楚的。不至于為了這麼遠的親戚謀劃,不是我看輕他, 智苦當真想不到這些。」
淑娘見丈夫又開始替智苦開月兌, 不由地笑了起來︰「郎君不怪智苦了?」
施禹水搖搖頭︰「我倒也不是怪他。先前我就看出來了,他跟智清不一樣,咱們沒來安化時不是還說過他的事情嗎?如今也不過是當面對我說了出來罷了。」
淑娘又問道︰「那郎君同意叫智苦去從軍嗎?」不等施禹水回答, 她就開始發表自己的意見︰「其實先前咱們說的時候我也是這個意思,人各有志, 郎君放他離開更合適些, 好歹留個香火情。」
施禹水略有些心酸的感覺︰「我也並不是待下人苛刻的,娘子你更是個心善的……」他長嘆一聲︰「終究還是我這里給不了正經出身, 留不住人。娘子說得對, 人各有志。」
兩人商議定了,之後對智苦仍舊跟智清一視同仁,只等智苦自己提出離開的時候就放他走。
年前施禹水對淑娘提出要派人到華陰縣去給蔣家舅姥爺送年禮, 順便也叫杏兒跟小草回家看看。
淑娘先叫來了杏兒跟小草,詢問她們倆要不要回家住幾天。兩個人雖然嘴上說很想念家里,然而都不肯住下, 不過各人的理由不同,杏兒的借口是︰「爹娘知道我在這里過得好就很好,回家住還要勞累了爹娘。」
小草的借口是︰「表嫂,我現在正是學認字的關鍵時候呢,回姥爺家一住就怕住懶了,回來就不肯再學了呢。」
淑娘暗自發笑,又說天氣冷,既然兩人都覺得不回去更好,那就不用回去了。打發她們倆回去,一轉頭又告訴丈夫︰「郎君還擔心小娘子們想家,哪知道她們想歸想,誰也不肯回鄉下住那個冷得冰窖一樣的家。」
施禹水倒覺得很正常︰「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何況她們還只是女子?既然這樣,叫智清去送年禮吧,他跟杏兒不是算定下了嗎?」
因寒冬臘月,河里的冰結的硬實了,船已經沒法開了,智清就從車馬驛雇了一輛馬車,並雇了兩個車夫輪流趕車,趕在小年前打了個來回。除過把施禹水備下的年貨送去,又從蔣家莊帶了回禮。
時間過得很快,新年之後是元宵,幾年下來施禹水早已做慣了,依照往年的例放燈就是了。
二月初三,縣衙正式開始施行施禹水提倡的義診。郎中方面,除了呂江出面坐診之外,第一次一起坐診的是縣里最好的郎中劉郎中。也許是沖著這位最好的郎中的面子,有不少不是看不起病的人來看診。劉郎中得過醫官的吩咐,凡是來診的病人先讓呂江診脈開方,他來復驗。
呂老頭跟呂壯原想跟著幫忙的,可惜他們兩個實在不認識藥材。而小草經過這幾個月的突擊,已經能夠認識幾十種常見的藥材了,呂江早早地向施禹水提議叫小草幫忙。小草顧忌自己一個女子,怕人說閑話,又拉上了杏兒。兩人都帶著面紗,于是呂江診脈開方,小草照方抓藥,杏兒跟著添亂。
一天下來,呂江固然累得不行,可也很高興能夠接觸到這麼多病人,有機會提升自己的醫術。
劉郎中當著醫官跟施禹水的面提點呂江︰「呂老弟年紀不大,看得出根底還是有的,診脈上不錯,開的方子中規中矩,稍嫌不知變通了些。」又對小草大加贊賞︰「小娘子家中原是接觸過藥材的嗎?認得很準,分量也適當。」
施禹水還沒覺得怎樣,呂江先謝過劉郎中的指點,又對小草賀喜︰「劉小娘子,恭喜了。幾個月苦學沒有白費!」又對劉郎中解釋說小草是縣令大人的表妹,只憑自己用醫書上的草藥圖片教導,就記下了這些。
劉郎中不禁大嘆可惜︰「小娘子若是男兒身,只怕又是一位不世名醫了。」
回縣衙後院的路上,小草杏兒走在前面,呂江跟在後面。看著前面人的背影,呂江忽然有些心猿意馬……
到三月份的時候,義診已經舉行過好幾次,逐漸規範了起來。十里八鄉看不起病的人也開始早早算好日子趕來免費看病。呂江跟小草是固定一直在的,搭檔的郎中換了四五位。杏兒出過兩次亂之後,說什麼都不肯再來了,有添亂的功夫寧可在家里給智清做些衣服鞋襪。
這天三月十三,第五次義診,縣衙門口人頭攢動,還要出動衙役來維持秩序。正是忙得不可開交的時候,偏還有人湊過來添亂︰「這位差爺,這里是安化縣縣衙嗎?怎麼這般熱鬧?」
衙役揮手驅趕來人︰「去去去,縣令大人好幾個月前就在各村通知過了,還有誰不知道這義診是縣令大人的善心,要讓貧苦的百姓也看得了病?」
來人本想發火的,不知為何又改為賠笑︰「這位差爺,我家大人是朝廷派來的做主簿的,如今已經到了白岩河鎮碼頭……」
衙役一听是新主簿的下人,就收起了囂張的氣焰︰「原來足下是主簿大人的家人,還請到衙門里來。」
衙役帶著新主簿家的下人去稟告縣令,施禹水听了問道︰「不知新來的主簿帶了多少家下人等?可需要本縣派車馬去接?」
這位下人知道縣令比主簿的官大,于是老老實實地答道︰「我家大人帶了二十幾個人來,還有家具衣物這些行李物品,請縣令大人多派幾輛車……」
聞訊趕來的王縣丞听了不禁目瞪口呆,等施禹水打發了人車馬去碼頭之後就忍不住開口稱奇︰「縣令大人,屬下家中連下人在內一十四人,已經不少了,這位主簿什麼來頭?竟然能帶二十幾個人來上任?就是縣令大人家中也才不到二十個人。」
施禹水搖搖頭︰「本縣如何知曉?也許是大家之子?習慣了僕從環繞、出門前呼後擁?」
王縣丞心道縣令是個心眼小的——自家比縣令多了一個花園而已,都被迫放棄了,這新來的主簿居然派頭大過縣令——看來以後的日子新主簿要被縣令折騰了。
然而接到了人之後王縣丞才覺得,這人應該被針對︰所謂的二十幾個人,竟然只是指主簿的家人,沒有把女使、小廝、婆子等計算在內!
饒是施禹水自認見多識廣,也被新主簿的排場嚇了一跳︰安化縣是上縣,縣令七品,縣丞從七品,主簿八品。這個八品的張主簿已經五十多歲了,他有也五十來歲的妻子;官府里有名分的妾兩個,都是四十多歲;典身只做幾年妾的有四個,全是不到二十歲的小娘子。其中妻子生了兩子兩女,兩個有名分的妾一共生了四個兒子三個女兒。五個女兒有三個嫁出去了,三個兒子已經娶妻生子,長子還有一個妾以及妾生的孩子。另外三個兒子兩個已經娶妻,全家加起來一共是二十六人。
單單張主簿一家子已經叫人眼花繚亂了,可加上下人更叫人震驚。伺候這二十六人的下人包括︰張主簿從小的書童跟他渾家以及三個孩子;妻子的兩個貼身女使以及一個心月復婆子和婆子的男人孩子;兩個妾每人一個女使;四個典身妾沒有下人伺候;六個兒子每人一個女使兩個小廝;五個媳婦每人一個女使;長子的妾也有一個女使;四個孫輩每人一個女乃娘;還未出嫁的兩個女兒每人一個女使一個婆子。
施禹水看看王縣丞已經被驚得說不出話了,便穩住心神跟張主簿寒暄。張主簿倒是很不客氣︰「縣令大人,屬下才到任,家中人還沒有安置下來,還不能安心上差,請大人見諒。」
施禹水笑笑︰「本縣可以理解。這樣吧,給假三天,十六張主簿要準時到縣衙當差了。好了,本縣派人給張主簿帶路到官宅去,張主簿盡快家去吧。」
張主簿這次態度恭敬了些︰「屬下多謝大人體恤。」遂又上了車往宅子里去了。
他離開之後,王縣丞把自己掉了的下巴推回去,一臉嚴肅地向施禹水說道︰「縣令大人,古人雲,修身治國平天下。張主簿能把這麼大的家管理得妥妥當當,看來至少實務上是一把好手啊。也許未來能做到相位也說不定。」
施禹水大笑︰「王縣丞,莫以為本縣听不懂你的話。」
王縣丞也繃不住地笑了起來。
笑過之後當然還是奇怪︰「縣令大人難道不好奇這位張主簿的來歷嗎?他如此做派,顯然不是出自大家了。」
施禹水搖搖頭︰「自然不是大家出身。敢是鄉下土財主?」
兩人猜測一番,倒把先前采買之事的那點隔閡給消除了。
回到家中,施禹水把新主簿的事情告訴淑娘︰「娘子是沒見到那情形,比呂江他們義診那邊的人都要多。」
淑娘也笑得不能自已︰「這位主簿也是奇怪,又不是沒有家鄉的人,做什麼把成了親有了孩子的兒子兒媳都帶在身邊?又不是那還沒成親的,需要爹娘給尋親事。至不濟,留著長子長媳在家鄉看著家業也好啊。一大家子人,光是看見這麼些人都要頭疼了。」
施禹水搖搖頭︰「不知道,也許張主簿有他的理由呢?」
淑娘接著說道︰「郎君知道,我祖父沒得早,我爹是大伯幫著養大的,我去過大伯家,上上下下幾十口人,明里和和氣氣,私底下也是亂七八糟的。後來吳家酒店那邊分家,還鬧的很不好看。我如今听到主簿家這情形,總覺得以後會鬧出難看來。」
施禹水呆了一會兒說道︰「吳家酒店,吳家一朝爆發從村里搬到鎮上,開了酒店。因為房子大,長輩又在世,所以住在了一起。我看張主簿家說不定也是這種情況。」
淑娘擔心地問道︰「回頭張主簿的渾家會不會來拜訪我?真要來拜訪我的話,會不會帶著妾過來?我可不想跟妾打交道啊。」
施禹水撲哧笑了︰「娘子擔心的真是奇怪。這都是以後的事,不想跟妾打交道就多擺兩席,你只跟張主簿的渾家一處就行了。再不然,索性擺成單人單席,誰也不跟誰同席。」
淑娘也笑了︰「那我還得準備些小點兒的桌子呢。」
雖然張主簿目前比較不像樣子,可畢竟他還沒有正式任職,不知道以後怎樣,兩個人取笑幾句也就過去了。
沒等到三天後,又有一對夫婦來縣衙找縣令。衙役見來人穿的衣服都打上了補丁,不免就看輕了些︰「哪里來的?找大人做什麼?」
男的陪著笑說道︰「小人原是施縣令半個同鄉,受人所托前來,有要事要求見大人。」
衙役狐疑地再仔細打量,兩人的衣衫雖然破舊,態度也很恭敬,卻不像是無賴,便進去通報了。
施禹水再想不到自己會有哪個半個老鄉,只得叫人進來,卻是史書珠寶鋪的史玖夫妻。他鄉遇故舊,也算是一大喜事。
史玖拉著渾家就要行禮,施禹水忙攔住了︰「你們還是我家遠親,又是久別重逢,何苦如此多禮?你們跟我回家去。」遂叫衙役去通知王縣丞暫時看著衙門,自己提前下了衙帶著史玖夫妻回家。
路上施禹水問起鋪子的情形來,史玖面色微帶羞赧︰「大人,杭州在如今那位蔡知府手下,凡是鋪子幾乎都活不下去了。」
施禹水對此也無能為力,只得嘆氣︰「好在蔡知府不會永遠在杭州做知府,忍到他任期結束就好了。」
淑娘見到史玖夫妻也很高興,忙叫廚房準備酒席接風。
席上孫氏看著春花一直笑,淑娘留意到了,下了席就問她怎麼回事。
孫氏這才說了自己夫妻的來意︰「原是鋪子在杭州熬不下去,當家的又不肯回汴京去跟大伯二叔那邊一起,就想著要不要回祖籍看看,若是種地能有活路的話,就關了鋪子回家。武都頭恰好抓了一批摩尼教的賊子押送回杭州,跟武澤叔佷一起到鋪子里探望。听說了當家的的打算,就問當家的只是先回來探探路,還是已經決定要回來了。」
「當家的說,不是萬不得已,還是不想棄了鋪子。武都頭就說,叫當家的帶著我兩口兒回來看村里情形,鋪子留給孩子照顧,他會叫佷兒也在鋪子里幫忙照看著。順便叫我們兩口來找施大人,替他佷兒跟春花把親事定下來。」
淑娘便問武都頭既然已經抓到摩尼教余孽,應該已經給高知府報完仇了,為何不親自前來?
孫氏小聲說道︰「听說摩尼教的余孽分開了躲藏,且抓不完呢。」
淑娘會意,看來這位跟水滸中經歷不同的武松,對認定的人忠誠度極高這一點上還是一樣的。于是便提到春花的婚事上去︰「武都頭的意思是怎樣?」
孫氏說道︰「武都頭說,他那里還不知道要忙多久,佷兒的年紀一天大似一天了,小娘子也是耽誤不得。只能托人來辦,可這種事情也不是隨便托人就能辦的,正好遇到我們當家的這個機會。武都頭叫我充作男家的長輩,帶上武澤的八字過來,尋一位官媒提親。先下了定,他再尋著機會帶武澤親自來迎娶。」
淑娘听到這里多少還有些失望,「迎娶」的意思,差不多就表明了武松沒打算到自己丈夫手下做事,這樣一來春花勢必要嫁雞隨雞,嫁狗隨狗,跟著武澤一起離開了。她跟自己了這麼長時間,還真是舍不得。不過,難得兩人一見鐘情,又這麼長情,自己當然要成全了。
說完春花的事,淑娘忽然想起來,從丈夫祖上見過的史書那里推下來,史玖跟史晉其實還是一家子的,忙把自己知道的華陰縣的事情告訴孫氏︰「先前官人上任途中經過華陰縣,到縣里去尋了祖上的親戚家,言談中說如今華陰縣的知縣也不是好人,田稅加了一倍。」
孫氏頓時泛起愁來︰「這可如何是好?」
淑娘倒是知道幾年後杭州就會變成南宋的都城,因此勸孫氏留在杭州城︰「杭州到底比鄉下強些。華陰縣小地方,官家又不是多看重。不像杭州,一來是運河所在,二來是魚米之鄉,南來北往的客商也多。咬牙忍上兩年,蔡知府走了就好了。」
三進的西廂房空著,就是預備來客住的,當下淑娘就把史玖夫妻安排在西廂房住下。沒幾天,孫氏就找了官媒上門,正式向春花提親。
春花作為當事人沒有出面,而是由淑娘這個主人替她應下,派了王大的渾家張娘子跟媒婆交換庚帖。
杏兒小草在西次間陪著春花,杏兒看著春花低頭害羞的模樣,不覺有些羨慕起來。她已經十六歲了,雖說是要跟智清定親,自己給他做過幾回衣服鞋襪,他也回過一兩樣小首飾,可畢竟沒有正式定下來。不過自己一個女兒家不能上趕著,該怎麼做才能叫智清主動請媒人呢?
春花留意到了杏兒的神色,略一想就猜到了她的心思,當天晚上就偷偷跟淑娘說了。
淑娘盤算一下,覺得正好可以趁著史玖夫妻回華陰縣,請蔣家舅姥爺來人,把杏兒的親事也給定下。便私下里跟孫氏商量。
成了親生了孩子的女人,大抵都有做媒的,孫氏听了還有一莊喜事,如何不替人高興︰「好,吳娘子放心,我回去一定拜訪蔣太公,把事情講明。」
到四月份初的時候,春花武澤的親事正式定下。史玖孫氏當即告辭,施禹水想到船閑著也是閑著,索性叫水谷送他們夫妻到華陰縣,順便把蔣家舅姥爺一家帶來。
這期間,張主簿正式開始到衙門上班,他家娘子鄭氏也帶著兩個未嫁的女兒來拜訪淑娘。淑娘見到兩個小娘子也是十四五歲的年紀,就把杏兒跟小草叫來,跟張家兩位小娘子一處說話。
鄭氏想到自己還有一個兒子沒有娶妻,便拉著杏兒跟小草細看,又問她們兩個的年紀。放她們跟自家兩個女兒一處說話後,又笑著對淑娘解釋︰「夫人別笑話我,我原是個村婦。自己男人做官出息了,我也沒改掉村里的做派。見著這兩位小娘子可人,忍不住就想替她們做個媒。」
淑娘婉拒了︰「鄭夫人膝下不是還有兩位小娘子雲英未嫁嗎?夫人有空多替她們看看就是了,我家這兩位表妹交給我就是了。」
鄭氏卻不死心︰「夫人,我家還有個小子,今年十七了,原來也打算給他定親的。還沒尋好親事他爹就中了舉,原先看的小娘子都不能了。改天我把家里的小子帶來給夫人看看?不是我自夸,這孩子長的一表人才,讀書又勤謹,來到這里還打算到縣學里念書呢。」
淑娘笑著問道︰「听說鄭夫人自己只生了兩個兒子,不知還沒成親的這位是鄭夫人的第幾子?」
鄭氏臉上一紅︰「我那兩個小子生得早,都成親了。這個小子是……」
淑娘打斷她的話︰「官人是做縣令的,萬沒有把自己親戚家的妹子嫁給下屬家里妾生子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