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氏不免漲紅了臉,冷了好一陣才訕笑道︰「我是村婦, 不懂這些嫡庶的說法。既然夫人不願意, 就當我沒說過吧。」
她臉皮也厚,這邊踫壁, 那邊馬上又開始推銷自家的女孩兒︰「夫人看我家這兩個小娘子如何?」
淑娘表示都是「蕙質蘭心」。
鄭氏听見夸獎,毫不客氣地照單全收︰「見過的人都這麼夸呢。她們倆是雙生, 也是家里頭的妾生的,如今正是要尋親事的時候, 夫人親戚里可有年紀相當的男子要尋親事的?」
淑娘搖搖頭︰「我與官人都是最小的, 親戚家的其他人都是早就成親了,孩子都能上學了。」
鄭氏喜形于色︰「能上學的不是正好該定親?夫人何必藏著掖著?」
淑娘只覺得啼笑皆非︰你們家的庶子十七歲才上學,所以別人家的孩子都是十七歲才上學?她含蓄地說道︰「我們家的親戚上學都早, 六七歲就開始上學了,比不上夫人家里疼孩子。」
鄭氏品了一會兒才回過味來, 又把臉漲得通紅。好在她真的是村婦出身, 一會兒注意力被席上的菜吸引過去,臉色就恢復過來了。
之後鄭氏便經常來拜訪淑娘, 她像是得了佔整個互補的吩咐, 每次來都不厭其煩地推銷自家還沒成親的小子,大有「我立刻把人拉過來,縣令家的兩位小娘子隨便誰看上他, 馬上就定親成親」的架勢,淑娘應付得煩不勝煩,只盼著蔣家舅姥爺早點來, 給杏兒定下親事,好讓自己解月兌。
四月底,蔣老頭帶著兒子兒媳終于乘船來到安化縣,史玖夫妻已經看過華陰縣的境況,不由大失所望,也跟著船一起過來,打算吃完杏兒的訂親酒之後就動身返回杭州。
杏兒跟小草見了親人,都抱著田氏哭的不能自已。淑娘在一邊看的尷尬,生怕田氏覺得是自己薄待了兩人。
幸好田氏不是不明理的人,看到杏兒小草兩人身上的衣服、屋里的擺設,就知道她們倆跟著表哥表嫂過得不錯,便誠心誠意地向淑娘道謝︰「外甥媳婦辛苦了,都是我這個當娘做舅媽的沒本事,叫兩個女娃跟著我受苦,如今跟著外甥媳婦,總算過幾天好日子。」
客套完畢,田氏主動打發杏兒跟小草離開︰「史家的那位孫娘子捎信的時候,只說了外甥媳婦要給杏兒跟智清定親。小草跟智苦不定親嗎?」
淑娘解釋道︰「原來叫杏兒小草她們兩姐妹定給智清智苦師兄弟,是以為他們兩兄弟都會安心跟著官人做事。不說兩人互相能有個照應,就是我跟官人也能就近看顧兩個表妹。結果到了這安化縣之後沒多久,智苦就存了個從軍的念頭,我哪里還敢叫小草再跟他定親?」
田氏頓時有些失望,又有些擔心︰「小草該不會怪我這個舅媽,只顧替自己閨女看親事,沒幫她這個外甥女找一門好親事吧?我養了她這麼些年,吃喝穿戴跟自己的女孩兒也不差什麼,就怕這一回叫她惱了我。」
淑娘忙安慰她︰「表妗放心,小草不是個忘恩負義的。」想了想,她把小草認字寫字還有學習各類藥草的事告訴給田氏︰「我看小草心里有成算,將來肯定能找個上好的人家。」
田氏一邊為小草知道上進欣慰,一邊又為自己女兒不求上進生氣,整個人糾結得快變成麻花了。
兩個人正說著話,姜娘子在門外求見。淑娘想不出她能有什麼事,連自己在見客人的時候都要來打擾,心里有些不高興。田氏卻以為姜娘子怎樣都跟淑娘才是一大家子,自己不過一個遠親,她們自家人有事,自己這個遠親還是避開些,便主動說再去看看杏兒跟小草。
淑娘見田氏這樣,便把姜娘子叫了進來︰「姜嫂子,我這里正在陪客,是不是有什麼要緊事?」
姜娘子沒有看到自己想見的人,猶豫了一陣菜開口︰「大娘子,我听說劉小娘子她姥爺跟舅舅舅媽都過來了?怎麼沒看見?」
淑娘點點頭︰「對,就是杏兒的爺爺跟爹娘。姜嫂子你問他們做什麼?」
姜娘子再次猶豫,在淑娘快要失去耐心的時候終于開口了︰「我家那個大小子,看上劉小娘子了,知道她長輩過來,催著我來提親的……」
淑娘大吃一驚︰「呂江看上小草了?什麼時候看上的?」話一出口她自己就想笑了,小草學習藥材藥草,就是跟著呂江學的,義診的時候也是小草跟著呂江打下手的。兩個人在自己允許下相處了這麼久,自己居然完全沒往這方面想過……
姜娘子忙解釋道︰「大小子說,他見劉小娘子又好學,又能給自己幫手,心里就喜歡了,不過擔心自己是下人,劉小娘子卻是大人的表妹,不敢求親。如今劉小娘子的長輩過來,大小子怕他們來是接走兩位小娘子的,就求著我來提親了……」
淑娘點點頭,其實想一想的話,小草跟呂江這門親事,也做得成呢。她想通了便笑著說道︰「姜嫂子等一等,等我問問表舅媽的意思。」她本想叫姜娘子先回去等信兒,不料姜娘子卻堅持要親自跟田氏提親,淑娘只好答應了。
田氏「避開」淑娘家的私事,到杏兒跟小草房里坐。見到杏兒的床上多的是邊角布料,她手上也在不停地做著針線;小草床邊桌子上卻擺著筆墨紙硯,寫過字的紙也整整齊齊地摞好擺在一邊,心里就又糾結起來。認字可是個好大的事,村里不少男娃都沒機會認字呢。如今小草都能寫這麼多字了,可惜自己的親閨女不爭氣,一樣是跟著表哥表嫂,她就只是拿了一堆布料來做針線……
沒等她說出什麼來,春花就過來找她,說淑娘那邊又有好事告訴,田氏听到「好事」兩個字,忙站起來回道淑娘房里︰「外甥媳婦,剛才沒事,怎麼這麼快又有好事了?」
淑娘笑著指指姜娘子︰「這位姜嫂子,大兒子是個郎中,小兒子是官人的門下弟子。姜娘子想替他大兒子向小草提親,表妗說是不是好事呢?」
郎中?田氏仔細琢磨一會兒,郎中也不錯,是一門好手藝;杏兒定給智清,智清手下管著不少人;小草定給郎中,郎中手下能治不少人,兩人都不錯。她頓時也喜笑顏開起來︰「果真是好事,一會兒我把這個好事告訴當家的還有公公去。」
姜娘子見田氏同意了親事,喜得向她作了個揖︰「我也家去告訴大小子這個好消息。」
淑娘在後院見田氏,施禹水卻在書房見蔣老頭、大平跟智清。他先對智清說明,舅姥爺父子兩個來就是為了給他和杏兒定親。
智清早就听師兄告訴過,蔣家小娘子選中了自己。之後他更是接到了小娘子親手做的衣服鞋襪,穿在身上之後,原本他看中過春花的那點子小事立刻就被拋在了腦後。他還請教過王大哥、王二哥跟水谷,到街上買了丁香回送給蔣小娘子。之後見到蔣小娘子的時候,她已經帶上了丁香。過小年時候,大人叫他到蔣家莊送年禮,他一邊雀躍這就是給自己未來岳家送禮,一邊又擔心萬一將來親事有變。
好容易盼到今天,能夠把親事坐定,智清也是喜得無可無不可,在屋里團團作揖。施禹水笑著就要打發他離開,智清卻突然站住了︰「大人,師兄他有一次酒後跟小的說,他的親事……」
施禹水擺擺手︰「我正要跟你說呢,你師兄想從軍的事你知道不知道?」
智清張大了嘴巴︰「師兄他想從軍?怎麼從來沒跟小的說過?」
施禹水點點頭︰「年底的時候我見他還是經常往鷹堡村跑,問他去做什麼。他才說了打算從軍的事,不過也沒有定下來。大概是想等決定了再跟你說吧。」
智清喃喃道︰「那就怪不得了。」
他向施禹水解釋起來︰「師兄有一回從鷹堡村回來,大約是喝多了酒,跟小的說,鷹堡村的里正想把孫女嫁給他。我想到大人這邊還有一位劉小娘子,怕師兄做錯了事,等他酒醒了就勸了他。師兄說,是苗里正的想法,他並沒有答應。」
施禹水忽然想起苗里正確實曾經來過縣衙,專門向自己打听智苦,沒想到竟然是打算給自己找孫女婿的。他搖搖頭︰「這也太亂了些。」舅姥爺跟表舅都在這里,既然听到了智苦有另外尋親的可能,那他跟劉小娘子的親事就算徹底告吹了。
他打發智清先回去︰「你回去收拾些鮮亮的衣服,預備著定親吧。」
智清喜滋滋地走了。
蔣老頭果然否決了小草跟智苦的可能,施禹水只得打算晚上告訴淑娘。他又問起張縣令的事︰「年前我向京里遞了信兒,把張縣令私自加稅折損官家仁愛百姓之心的事告訴了人,等于把他給告了。如果朝廷要處置張縣令的話,大約就在這段時間就該有風聲了。舅姥爺從華陰縣過來,有沒有听說什麼換縣令之類的事?」
蔣老頭先是搖頭,突然又停下了,他思考了好一陣才說道︰「我也不敢肯定。之前確實沒听說過什麼信兒,不過上碼頭的時候另有一艘船是從東邊過來的。我記得小時候見過,似乎叔祖父上任坐的船就是那一種。要真是外甥孫你說的,大概船上就是朝廷派來的人了。」
施禹水點點頭︰「如果舅姥爺記得不差的話,大概就是了。」看來張縣令不是三皇子的手下,三皇子就又出手給自己的心月復謀取這個縣令職位了。
他不禁苦笑,在嶺南做縣令就給三皇子府上送銀礦,到安化來做縣令又給三皇子送縣令的空位。自己這番所作所為,很難不讓三皇子把自己當作心月復看待。要不是自己知道太子一定會登基,而汴京城破之後三皇子等人全都被金兵擄走、再也沒有機會見到自己,只怕將來還有得麻煩呢。
蔣老頭見施禹水說著說著忽然想起事來,也不敢打斷,跟兒子干坐著等。好容易等到施禹水回神,忙又提起小草來︰「杏兒就算定了。小草也是我養大的,外甥孫還要費費心給小草再尋個好親事。」
施禹水點點頭︰「這是自然。」他想說的都說過了,想問的也都問過了,就請蔣老頭跟大平去歇息,自己回到房間。淑娘還在跟田氏商量杏兒跟小草定親時候的事,他正好听了個尾巴︰「娘子,怎麼小草也要下定?舅姥爺那里已經不肯定下智苦了。」
淑娘笑了︰「跟小草下定的不是智苦,是呂江。」
「呂江?」施禹水腦子一轉就想明白了,原來是這兩個人因著義診的關系接觸的次數多了。那他們兩人定親也算合適,便笑著問道︰「娘子怎麼想到呂江的?」
淑娘笑著說︰「哪里是我想到的?是呂江自己求著姜娘子來跟表妗提親。我這里跟表妗說過呂江的情況之後,表妗就同意了。」
施禹水也笑了︰「才舅姥爺那邊還托我給小草另尋一門親事,我還想著回來還是要拜托給娘子,不想一轉身的功夫已經解決了。」
田氏也笑︰「這都是注定的。」她急于把小草的好事也告訴給丈夫,況且天也晚了,施禹水兩口大約是要休息了,就告辭了回到客房。
等田氏離開,施禹水才又把智清說的「苗里正想給自己孫女定下智苦」的事又告訴給淑娘︰「君子有成人之美,智苦有心從軍,苗家祖上是軍中的人,定了這門親大約能給智苦些助益。娘子回頭連智苦的事也一起給辦了吧。」
淑娘想了想說道︰「好幾門親事呢。郎君,不如找個妥當的媒人來,把這幾家定親的事都交給這個媒人來辦。然後各自走各自的六禮,等選個好日子,三家一起下定?媒人的話,先前給春花和武澤辦事的那個,我看就不錯。」在古代來個集體婚禮,集體婚禮之前先來集體訂婚禮,想一想就很帶感。
施禹水略一琢磨就應了︰「娘子決定吧。」反正三個男丁都在縣衙後院,一起辦事大大地熱鬧一天。
淑娘又說道︰「那智苦跟苗里正孫女的事,郎君是不是先跟智苦確定一下?」
施禹水想了想說道︰「今天晚上智清大概就會告訴他,明天娘子問他就是了,我明天不得閑,衙門那邊還有事。」
兩人商議定了,第二天淑娘就先找來智苦︰「昨天你師弟跟大官人說,苗里正想把他孫女說給你?」
智苦晚上果然得了智清的報信,此刻只能點點頭︰「小的還沒應。」
淑娘不等他說出理由來,先把小草也跟呂江定下的事說了出來︰「之前大官人問過你,你說再等等,你跟小草的事就沒確定下來。昨天表妗在,姜嫂子直接跟表妗提了親,要把小草說給呂江,表妗已經答應了。」
智苦當即愣住了︰「劉小娘子也定下了?那小的……」他低著頭想了一會兒,下定決心一般抬起頭來︰「那小的就跟苗里正孫女定親吧。」正好借此機會決定留在此地,不再跟著施大人輾轉各地。
淑娘看看他的臉色,又問道︰「你確定了?這可不能反悔的。」
智苦主意既定,就不再猶豫了︰「小的確定了。」
淑娘叫他回去,又派人把先前合作過的李媒婆叫了來。李媒婆沒想到一樁事能給自己帶來三樁,喜得連連保證︰「奴家一定給夫人辦得妥妥當當、熱熱鬧鬧。」
三對親家都是早已說好的,所以提親十分順利。因供奉庚帖花費的時間比較長,史玖夫妻等不得三家下定就告辭了︰「大人,我們出了正月就從杭州離開,到現在也有三個月了,該回去了。還不知道孩子們把鋪子折騰成什麼樣子了。」
淑娘也不好挽留他們,只得送了儀程。
陰陽看過日期後,定在五月十一這天放定。為此,連端午節都只是湊合著過了。考慮到三門親事男方都是自己家的人,淑娘跟丈夫商量著要在縣衙後院辦酒。
施禹水有些不樂意︰「雖說咱們一家住在縣衙後院,可前面是衙門,朝廷辦事的正式場所。若是一兩桌酒席還沒什麼,可三樁親事同時慶祝,好幾家都要在場。若是再加上吃酒的客人,怕是要十來桌?這樣大操大辦,還是在縣衙這種地方,不合適。不如請在酒樓里。」
淑娘不妨丈夫的思想比自己還超前了些,擺酒請客找酒店,自己家省事。她想了想覺得也行,便同意了丈夫的意見,又派王大王二去找合適的酒樓。
王大兄弟報回來的消息並不樂觀︰「大娘子,這縣里並沒有成大規模的酒樓,多是小飯館小攤點。小的問過幾家,都說自己家小本生意做不來酒席。倒是有幾個掌櫃的說自己手藝還成,如果縣令大人需要,可以到縣衙來做菜。」
淑娘當然是有些奇怪的,長社縣跟安化縣差不多大,可一個太平鎮上的吳家酒樓就有三層樓,更別說縣里的大酒樓了。怎麼安化縣縣城之內都沒有吳家酒樓那樣規模的館子嗎?
王二解答了這個問題︰「大娘子,小的問的幾家也差不多。都說安化縣早年駐軍,總是跟西夏打仗,縣里的人自覺朝不保夕,能夠吃飽飯都是奢望,哪里有閑錢下館子?誰家有紅白喜事也不過把自家養著下蛋的雞宰上一只待客,這還是上等的好招待了呢。後來不打仗了,人慢慢地多了些,可此地也沒有什麼值錢的東西,商人不來。自種自吃的人家,自然由家里婆娘煮飯。縣里好一點是有些攬工的人需要吃飯,所以有那些小飯館,不需要多好吃,夠吃飽才是正經。就是有一兩個大戶想吃些酒席,把幾家廚師叫到家里,一人一道拿手菜就能湊出一桌上好的席來。」
淑娘只得再跟丈夫商量,這次施禹水應了,畢竟事出有因,不能不變通。不過他決定那天給縣衙里放假︰「不能前面還在公務繁忙,後院酒肉燻天。」
淑娘笑著說道︰「那郎君不如叫幾位屬官也到家里吃杯酒吧。縣令家里哪怕是下人辦事,縣衙里的人多少都有所表示,也叫他們回個本。」
施禹水連連搖頭︰「衙門里連官帶吏上百人,那里可能請的過來。」
淑娘愣了一愣,當初在??蠶氐氖焙潁?餃慫檔絞艄倨涫抵饕?褪竅刎┬韃鞠匚菊餿?唬??宰約翰潘登朧艄 闖躍頻幕埃?幌胝煞蚓谷換崠硪飭耍??ψ啪勒?恕?br>
施禹水又猶豫了一下︰「娘子,別的人倒也罷了,只張主簿那一家,若是全都來了,怕這頓酒就全是請他家吃了……」
淑娘想了想建議道︰「那,郎君不如定個規矩,屬官不帶家眷或者夫妻兩個?」
不成想施禹水還是搖頭︰「我倒是知道王縣丞家第三個孩子只有幾歲,恐怕他渾家離不開。」
淑娘咬咬牙又提出新的條件︰「那就除了屬官跟他的妻子之外,只能帶還沒有成年的子女過來。」她本來是不想叫鄭氏再帶來她家那兩個雙生姐妹的,不過都是縣衙屬官,王縣丞家未婚的孩子帶來了,張主簿家的怎麼不能帶?
施禹水看看淑娘問道︰「娘子,這次酒席不是為了智清智苦呂江三個人定親辦得嗎?請這麼多外客做什麼?怎麼一定要請縣衙里的屬官呢?又不是你我的生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