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禹水就笑著解釋起來︰「這所謂十萬貫的嫁妝,本身也只是炫耀。實際上真要變賣的話, 能夠折半算是好的了。羅家本就富豪, 當年跟王氏定親,聘禮就值得上萬, 另有千兩白銀做聘金。羅家是做什麼的?開絲綢鋪,家里多的是絲絹綢緞, 進價跟賣價差上一兩倍不止。外人見到的,自然是賣價。譬如她這十萬貫嫁妝中的衣服加衣料價值三萬, 進價怕只有一萬了。」
「再有就是珠寶首飾。除了金釵銀鐲這一類可以在金樓或者銀樓里付一點兒折舊費換回等價的黃金白銀之外, 無論玉石還是珠子,折舊都是不值錢的。王氏不是跟嶺南的那個陳客商拜過干兄妹嗎?陳客商把自家的珠子拿了一部分給王氏做嫁妝。這些珠子在縣里人眼里自然也值不少錢,實際上卻賣不出價錢來。」
「王氏一家都沒有什麼讀書的樣子, 羅家也沒有,嫁妝里卻加了字畫, 這些東西只在讀書人眼里有價值, 想賣的話找對了人倒是能賣出高價來。可惜落在羅家算是蒙了塵。」
「再來就是家具之類,不過是木頭, 又是可著羅家屋子的尺寸造的, 搬回去能做什麼用?最後是田地,田地是吃飯的本錢,一直都能買賣。我沒有見過他們結親時候的情況, 不知道陪嫁了多少田地。」
淑娘若有所思地問道︰「這麼說,三巧的嫁妝大概是陳娘子想面上光鮮,說出去的價值都夸大了?」
施禹水點點頭反問起來︰「娘子能算得清咱們家的全副家當值得多少銀子嗎?」
淑娘搖搖頭︰「有些東西咱們自己覺得貴重, 外人卻不覺得,那要怎麼才能算得清?不過單論能換成錢的,大約也到不了十萬貫吧。」
施禹水笑了︰「那娘子現在能想明白劉縣令為什麼吞了七萬貫了嗎?」
淑娘先點頭再搖頭︰「郎君的意思我倒是明白,可三巧的嫁妝還是她自己的嫁妝啊。」
施禹水搖了搖頭︰「這也是李表弟專門跟王二說的。三巧她娘在三巧進了劉縣令後院之後,到李家去找過他渾家羅氏,要當初羅家下聘的禮單給縣衙。羅氏怕再有什麼牽扯,叫李二表弟到縣衙去听審了。原來劉縣令判定牛氏確實私自隱瞞了跟王三碗一家時的財物,不過要先算明白這財物價值幾何。」
「先把十萬貫中羅家的聘禮聘金照著單子剔除;跟著又把客商給三巧添妝的珠子剔除;第三把親朋好友的添箱剔除;之後又計算了牛氏每天擺攤能賺的錢算了六年,把這部分錢也剔除。剩下的就只有表面上價值四萬貫的東西了,劉縣令又說王三碗宿娼而致牛氏和離,這四萬貫不能全給王三碗,也要分給牛氏一部分。于是把這四萬貫錢判給了王三碗三萬貫。」
「王三碗倒是想直接要三萬貫錢,可劉縣令怎麼能同意?再說也沒有三萬貫現錢。最後只把嫁妝里的珠子、玉石、還有一部分首飾跟綢緞,按著市價算了三萬貫給了王三碗。」
「桉子了結之後,牛氏去探望女兒,順便把自己分到的一萬貫東西還給女兒。結果三巧偷偷告訴她,她的嫁妝都被大婦給收走看管起來了。她向劉縣令哭訴之後,劉縣令叫夫人把衣服首飾還了回來,其他的都沒了。」
淑娘听的心里很不是滋味,三巧這個孩子還是自己看著長大的,當初怎麼也沒想到她會是個沒心腸的。可是如今她落到給老男人做妾的地步,還要被大婦拿走嫁妝,不知道會不會後悔?還有牛娘子,那時候破釜沉舟就是為了這個女兒,結果女兒把一手上好的牌打成了這麼爛的局面,她會不會也後悔為了孩子和離的事?
施禹水並不知道她這些感慨,在一邊繼續說道︰「你娘家哥哥送信到施家,說你嫂子又生了一個兒子。叔祖母本來做主送了一份禮,王二回去之後听說了這件事,又重新送了一份厚禮,打的是你我的名義。」
淑娘高興起來︰「嫂嫂又生了個兒子?這下好了,兩個孫子,爹在地下有知不知道該多高興呢。」正高興著忽然奇怪起來︰「不對呀,咱們從長社走的時候才九月初,我記得我嫂子該是這個月生吧?王二回去的時候怎麼算也就十一月間,怎麼會提早一個月生?」
施禹水這才低聲告訴她︰「其實你嫂子生的是龍鳳胎,肚子太大提前發動了。不過他們夫妻倆因為听說過前幾年你家隔壁龍鳳胎的事,不敢對外張揚出去。听你哥哥說,先讓你嫂子不出門這麼喂著,養到斷女乃了就把女兒送到鎮上吳家酒店去寄養,吳家人多不打眼。」
淑娘先是嚇了一跳,跟著又是後怕︰「我嫂子沒什麼事兒吧?」
施禹水搖頭︰「王二沒說有事,就應該是沒事的。」
淑娘又替他們擔心起來︰「上回我見哥哥嫂嫂的時候,就覺得他們過得比以前艱難了,現在一下子又多了兩個孩子,要不要……」
施禹水忙打斷她︰「王二就是從他渾家那里知道了這個事,才專門又送了禮過去。送的東西里別的倒罷了,其中有兩對足金的鐲子,每一個都有一兩多重。為的就是叫他們用到錢的時候可以變賣了。」
淑娘這才放了心︰「王二也是個會辦事的,總是想到咱們心里去。」
施禹水笑了︰「王大王二在咱們家這麼多年了,哪能連這點都做不了主?對了,」他從身上模出一封信來︰「這是羅氏給你寫的信。」
淑娘接過信一邊拆一邊問道︰「既然是給我的,怎麼王二沒交給我?」
施禹水告訴她︰「是夾在李表弟給我的信里面的。李表弟信上跟我解釋過王家的桉子,還提到羅小哥兒到了杭州之後,在史大掌櫃那里見過武澤。」
淑娘看著信問道︰「羅緯見到武澤了?他有沒有問……哦對了,羅緯不知道武澤跟春花的事。史大掌櫃家現在怎麼樣了?」
施禹水搖搖頭︰「羅緯信上說了,現任杭州知府是蔡知府,刮地皮刮得太狠。杭州怕是還要蕭條幾年,等這位蔡知府走了才能好起來。」
淑娘看完了信︰「羅姐姐說,她打算替弟弟求娶周家的女兒。郎君上次叫我寫信給羅姐姐,我還以為她不會考慮呢。」
施禹水笑了︰「我叫你寫的信上雖然沒說,我給李表弟寫的信上可把其中的利弊講清楚了。李表弟自然要告訴給羅氏的。羅氏一介婦人,還能再去哪里給弟弟找這麼一門好親事?從長社縣找,不怕小娘子把羅家當做搖錢樹嗎?再者說了,有三巧這個十萬貫的原配在先,誰家小娘子敢應親事?還有,三巧如今進了縣衙,萬一她記恨羅小哥兒,叫縣令上門找事,羅家能怎麼跟縣令斗?」
淑娘搖搖頭︰「這個算做郎君你說的對吧。羅姐姐說,明年無春,是個‘寡婦年’,所以我舅母打算趕在年底就給水谷妹子還有壯壯成親。也沒說個具體時間,咱們怎麼給送禮?」
施禹水點頭道︰「李表弟信上也說了。王二知道這事,交代給他渾家到時候去送禮了。娘子別擔心這個了,水谷的妹子是施家族人,叔祖母肯定要張羅的。」
淑娘把信收好問道︰「那郎君在汴京的事辦的怎麼樣了?」
施禹水低聲說道︰「三皇子那邊沒有直接回話。不過現在也不方便,等年後三四月份看看華陰縣有沒有換縣令就知道了。」
淑娘記得今年三月好像才結束進士考,就問道︰「郎君的意思是明年會有新進士嗎?可是今年三月進士考,下一科不是還要兩年多嗎?不會那麼巧正好明年三月,三皇子就有自己人空閑出來,去華陰縣做這個縣令吧?」
施禹水給她解釋起來︰「朝廷取士並不是只有科舉這一條路。神宗朝王相變法之前,書院里並沒有實行三舍法,但是各地方官如果在地方上發現了可造之材,是能夠上奏給官家,由官家特旨賞賜進士或者同進士出身的。後來王相變法,太學里的上舍生,官家直接賜進士及第,或者賜進士出身。」
「我考中進士那一年三月底才張榜公布了考中的進士,但是在之前一個月就已經有十九名上舍生得到進士及第的賞賜了。如今雖然把三舍法廢除了,可太學里仍舊有大小考試,名列前茅的還是依照舊例由官家賜進士及第或者進士出身的。」
淑娘「哦」了一聲︰「就是說,汴京的太學肯定是全國最好的書院,所以在太學讀書的人已經是天下頂尖的一批書生了。官家就先從這些頂尖的書生里選出拔尖的來給個進士,然後剩下的在跟全國各路的書生一起考試,考中的再給進士?」
施禹水笑著點點頭︰「沒錯,大致上就是這樣。不過太學里的書生不一定就是天下最拔尖的,太學畢竟在京中,在太學里讀書的主要還是各位官員的子弟。歷朝官家都會優容官員後人,賞個進士出身也算是優容的一種法子。」
淑娘搖搖頭︰「那他們沒考試過,不會有中了狀元的人不服氣他們嗎?再有,有沒有可能有些人自認學問很好有可能中狀元,故意推辭掉官家的賞賜呢?」
施禹水一怔︰「不會吧?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官家的賞賜都敢推辭,不怕官家惱怒嗎?若是觸怒了官家,不說官家不會點他做狀元,就是給他中了狀元,官家卻不用,不是只能郁郁終老?」
淑娘不過是想到了官家提前賞賜進士名額,有點像現代的高中直接保送名校,所以才有此一問,听了丈夫的解釋就已經明白是自己想差了。
她不再糾結這個問題,轉而說起施水谷還帶回來一些藥材︰「水谷說,這些藥材都是這個季節合用的,我叫人送到藥材坊,叫呂江去看著辦了。不過水谷這趟花的銀子沒有賺回來什麼,都給自家人用上了。王二稍帶人坐船得到的粗白布,如今沒有什麼大喪事,我也想不出有什麼用得上的地方。」
施禹水想了想說道︰「義診的事,雖然是咱們的私心想叫呂江多提升醫術,不過畢竟縣衙也有參與,藥材不好叫我這個做縣令的自己出。回頭我就去找醫官吩咐下去,把這些藥材官買了做義診時候的使用。」
淑娘點了點頭︰「那也行。不過郎君,說起義診,我又有個疑問。這麼冷的天,安化縣又這麼大,那些住得遠的或者沒有厚衣服驅寒的應該不會專門跑來看免費的郎中吧?按說,越是家里窮的,越是沒可能冒著大風雪來吧?等天氣轉暖了倒是可能會來看看病。」
施禹水一拍腦袋︰「哎呀,我又忽略了這個。」他站起身來就想出去,不過外面已經全黑了,只有又坐了下來︰「明天找醫官的時候一塊商議解決吧。」
第二天,施禹水跟醫官商議之後,又開始派人到各村去,通知郎中跟村里正︰每年十一月、十二月以及第二年的正月這三個月,由各村鎮的郎中免費為本村著涼受寒的人提供診治。記錄下診治的人以及病癥和所用藥材,等二月份天氣轉暖之後到縣衙統一領取診費以及藥材。里正要監督自己村里的郎中。其余九個月每月逢三都在縣衙進行義診。
施水谷帶來的那批藥材,經過呂江檢查之後,挑出上好的一部分留下自用,其余的都由縣衙出錢購買了下來,用的正是裁掉采買之後節省下來的那筆錢。
而那批粗白布,淑娘也挑了個好天氣叫王大王二給運了回來,幾個女人挑挑揀揀之後留著做鞋底用。
施禹水很快就拿到了淑娘給他做的手套︰灰兔皮的露指手套。
施禹水帶上去之後只覺得跟身上的衣服不配套,苦笑不得地摘了下來︰「娘子,你不是就拿這個來打發我吧?」
淑娘叫他別著急︰「郎君安心吧,給你做的大氅正在裁縫那里呢,是我親自吩咐的樣式,等做好了郎君就知道了,那個大氅跟這手套才是一套的。這手套方便郎君寫字,我準備再給你做兩雙不露手指的,跟這個替換著帶。」
其實也不是自己設計的,完全是想起了電視劇里面四邊都瓖著毛邊的毛領黑色大氅來,所以照著記憶里的模樣畫了個樣式,吩咐裁縫照著做。領子做一個可拆卸的大毛領,再做一個瓖邊的帽子,也是可拆卸的。這樣不下雪的時候可以用毛領,下雪的話可以換上帽領。她自己的大氅也跟丈夫這個樣式差不多,只不過要把灰色的兔毛換成白色的。
她打算分的兔皮也都分給了各人,叫各家的娘子看著給自家郎君做。可是很快就被人找上門來︰「大娘子,這毛皮的我沒做過,萬一做壞了……」
淑娘看看來人,姜娘子、夏桑、還有杏兒小草,連春花也在一邊嘀咕。想起自己,其實也只是把陪嫁里的一塊毛皮給婆婆做了個暖帽,除此之外沒再做過毛皮的東西,再說也不可能讓自己動手給下人做呀。她只得苦笑一陣,索性叫王大在街上尋了一個專門做鞋的來,給各人量過尺寸,把兔皮拿回去做靴子。
回頭她又把這個當作笑話講給丈夫听,施禹水笑了︰「前幾天我還在想,你要把兔皮分給家下人倒是你的好意,可這些人好像都沒踫到過這東西。原還想著要提醒你一句,不過後來咱們說起旁的事,我就給忘了。」
淑娘撲在他身上亂抓︰「郎君就是想看我出笑話,所以才故意忘的吧?」
施禹水笑得打跌︰「也算是吧。」
冬日無事,連縣衙里各人也圍坐著取暖而已。倒是王縣丞主動跟施禹水說起藤主簿的事來︰「縣令大人,知州大人已經把藤主簿革個職,又讓他把虧空補齊。前兩天屬下見到過他,說是要變賣家產賠補虧空,家中小妾下人也都遣散了。如今只剩下老妻跟一雙兒女跟著他。他還對屬下說,等填完虧空要搬出官宅回老家去。大人看這官宅該怎麼處置?」
施禹水問道︰「藤主簿之前叫衙里的屬官搬到一起擠著住,為此本縣還專門出了告示安定人心,不知道後來怎樣了?」
王縣丞忙答道︰「屬下已經勸說各位安頓下來了。」
施禹水想了想,又問道︰「王大人家中有多少人口?三進的宅院住得下嗎?」
王縣丞品度縣令的意思,恭敬地回答︰「屬下家中除賤妻跟三個兒女外,還有兩位妾室。家中還有女使兩人,小廝四名,陪小兒念書的書童一個。一共一十四人,三進的宅子其實是有些大了。屬下願意跟僚屬同居一宅。」
施禹水擺擺手︰「那倒不必。不過本縣想請縣丞把宅子帶的花園改造一下,能讓全縣人都隨意游玩。」
王縣丞以為這是因為縣令的宅院沒有花園,自己這個縣丞卻有花園,所以縣令故意要打壓自己。如此一來便是心有不甘也不好說出來,他只能裝出一臉與有榮焉的表情︰「大人是要與民同樂,屬下一力贊成。」
施禹水接著說道︰「如今天氣冷不好建房子,等到天暖之後,在官宅附近造一排半間的鋪子,回頭賃出去給各個小攤小販到這里做買賣。也不必拘泥于吃的上面。藤主簿的那處官宅騰出來之後記得派人打掃,等新主簿來了就搬進去住。」
王縣丞又應了下來。
從縣衙回後院時,施禹水正踫見智苦從外面回來,便叫住他問道︰「這大冷天,你又去鷹堡村了?」
智苦笑著答是︰「大人,小的就是找苗三哥問點軍中的事,沒有吃酒。」
施禹水仍舊疑惑不解︰「問軍中的事做什麼?我又不是將軍,你也不是副將。」
智苦支吾了一陣,小心翼翼地說道︰「大人,之前鷹堡村摔死人那件事,後來為首慫恿的不是被判了充軍嗎?大人還叫那個誰他哥哥也去從軍兩兄弟有個照應。小的特意問過大人,大人說軍中不忌諱出身,就是囚犯立了功也能有個官做。小的想……,小的又知道鷹堡村祖上家家都是軍中士兵出身,所以有空就去鷹堡村問些軍隊里的規矩,也好為以後早作打算。」
施禹水看了一眼智苦,見他臉上帶著三分狂熱,便點了點頭︰「也罷,你想從軍就盡管準備吧。不過你要記得一點,從軍之人都是從小兵做起,沒有撈到戰功的必定沒有官可做,哪怕熬多少年都沒用,戰功才是武官的第一要務。還有你年紀也不小了,不如早點定下親事,等渾家有了後再去軍中。」
智苦眼珠轉了幾轉︰「小的親事還是先等等。」
施禹水搖了搖頭︰「也不知道你還要等什麼,隨你吧。」
回到家中,施禹水有些生氣地把智苦的「背叛」告訴淑娘。
淑娘冷靜地說道︰「那就不能叫小草跟智苦定親了。」
施禹水氣急︰「娘子,我在說智苦另有心思,你怎麼還在糾結親事?」
淑娘忙拉住丈夫幫他順氣︰「郎君消消火。智苦想有個正經出身也是人之常情,算不得背叛了郎君。」
她一邊給施禹水順氣,一邊覷著他的臉色說道︰「我說的也正經是大事。郎君把智苦求娶杏兒的事跟今天的事好好比一比就能猜到了︰智苦先前想要求娶杏兒只怕不是看中了她,而是看中了她是郎君你表妹的身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