淑娘看看小草,她今天的問題還真是多啊︰「呂家除了呂河之外都有身契, 呂河是你表哥收下的弟子。呂家的人是想叫兒子跟著你表哥念書, 將來好做官,這才簽了身契跟著來的。等身契的期限滿了就還是自由身了。至于呂江, 他也十七八了,學醫學了好多年了, 不能為了他弟弟耽誤他,你表哥又想造福百姓, 所以才想出了義診這個主意。」
小草「哦」了一聲, 她看看手中握著的毛筆,桌子上鋪著的白紙,暗自盤算一陣, 又開口了︰「表嫂,表哥是打算過了年就開始這個義診嗎?」
淑娘點點頭︰「對, 怎麼了?」
小草放下筆, 笑著問道︰「我本來是想記住藥草才來學認字的,現在天天認字寫字, 也沒去看過藥草了, 我想以後能不能半天認字,半天去學藥草的東西?」
淑娘自然沒有不答應的︰「你這也是學以致用。這樣吧,你去找呂江說, 上午叫他教你認幾個藥草,你就看圖片,然後叫他描下藥草名字給你帶回來。下午我教你認幾個常用到的字之外, 再把藥草名字也教給你怎麼寫。」
小草站起來給淑娘行禮︰「多謝表嫂了。」她欣喜地放下筆︰「那我現在就去找呂江……」說完就跑了出去,一不留神在雪地上滑了一跤,摔倒在院子里。隨即利索地爬起來,一點兒也沒有丟人的感覺,繼續去找呂江了。
中午施禹水回家吃飯,淑娘告訴他施水谷的船回來了︰「王二先下了船回來來說水谷還在碼頭安置船,另外船上帶了些東西回來。我叫王大吃完飯帶上智清或是智苦去接了。」
施禹水點點頭︰「嗯,我知道了。王二沒說事情辦的怎麼樣吧?」
淑娘低聲回答了︰「王二只說辦成了,我叫他晚上再來回你。」
施禹水想了想說道︰「王二辦的事有些要緊,這會把他叫過來吧。」
淑娘抬頭示意西側的房間︰「人都在屋里。」
施禹水不在意︰「到書房去吧。」
淑娘應下,叫來春花︰「你去叫王二到書房等著,大官人要見他。書房里放一個煤爐,你親自守著別叫火星濺出來。」
春花去了一陣,施禹水吃完了飯︰「娘子自便,我去忙了。」
沒多久春花又回來了︰「大官人說,煤爐他跟王二哥看著就行,叫我回來陪大娘子了。」
淑娘笑了︰「也行。一會兒姜嫂子過來收拾桌子,你跟我來把你的身契找出來,該燒掉了。」
春花倒不那麼著急︰「我就是燒了身契,也還是跟著大娘子的。」
淑娘笑著說道︰「那不一樣。雖然都跟著我,有身契你就是下人,想走都不行;沒了你是自由身,想走的話隨時都能走。」
春花撇撇嘴︰「大娘子又哄我玩呢,身契燒了我不是在衙門里就沒了?」
淑娘又笑了︰「你也是不懂這其中的不一樣。一個人生下來的時候,如果是在村子里,里正會知道,如果實在城里,各坊的坊長會知道。每年官府里都會叫人查一下全縣添丁多少口,減員多少丁。里正跟坊長自然會把這個出生的人報上來,縣里再添補上這個人的父祖姓名,這就是戶籍,以後做路引、考科舉都要有戶籍的材料。」
「這個人若是到了一定的年紀家里窮過不下去,就有牙婆牙人這些給各大戶家專門買賣下人的人出來,替這個人寫下一份身契,到官府里備個底檔。身契必須寫明年限、工錢等,到了期就在縣衙里查到當年的底檔,再記上一筆,已經恢復自由身。」
「像你的身契,是在長社縣辦的,長社縣衙就有你的戶籍底檔,也記下了你十年的典身期限。燒了你的身契只是叫你心里清楚你自由了,縣衙那邊也能查到。」
兩個人正說著,杏兒跟小草分別拿著針線跟紙筆也來找淑娘了。听見淑娘正在說的話,杏兒疑惑起來︰「表嫂,不是說只有男孩才在縣衙里有戶籍嗎?」
淑娘笑著解釋︰「那是本朝之前。本朝開國之後,泰祖皇帝改了,男丁女口這樣稱呼,泰祖皇帝還在世的時候,女口也要交稅的!這些年慢慢地又改了些,女子不再交稅。不過衙門里還是要有戶籍。」
小草模模胸口︰「幸好改了,不然女子還要交稅的話,姥爺肯定也養不起我。」
淑娘愣了一下,原來古人是這樣理解的,並不是把男女一起納稅當做男女平等,而是看作洪水 獸啊。
她找出春花的身契遞給她,見盒子里還收著兩本度牒,就拿了起來翻開。這兩本度牒一本是智清的,一本是智苦的,是當年官家尊道,下令棄佛入道的立刻發給度牒,他們兩個就拿到了。不過上面的名字不是智清智苦這兩個佛家法號,而是無清、無苦,一看就是批量發證隨便起的道號,一點都沒走心。
如今智清智苦兩個跟了官人,不知道現在的俗家名字換成什麼了。
淑娘把度牒合上又放回盒子里,春花也看過了身契又交給淑娘︰「大娘子替我收著吧,我心里知道就行了。」
淑娘笑了︰「也好,等你成親的時候交給你家官人收。」
春花漲紅了臉,轉身出去了。
杏兒開始繼續織襪子,嘴里好奇道︰「表嫂,春花姐的夫家怎麼從來沒見過?」她本來以為春花是要定給王二的,沒想到小草告訴她,王二早就成親了,渾家留在家里沒跟著來罷了。
淑娘想了想,不知道武松武澤叔佷知道自家現在真的在安化縣不知道,武松會不會屈居丈夫手下也不清楚,什麼時候托人上門向春花提親也沒個準數,只能含 著說道︰「她夫家忙,要等一陣呢。」
快到晚上的時候,王大趕著車回來了,沒走縣衙正門,直接繞到後院後角門把車拉進了院子。智清跟水谷也從車上下來,迅速把車上的幾個箱子搬到正屋來。
淑娘看著他們搬來搬去很是輕松的樣子,不由猜測起施水谷到底搗騰了什麼東西回來。
沒想到施水谷卻沒有直接說︰「大娘子,我先回去看看渾家,晚上大娘子跟大官人自己看就罷了。」
跟過來的王二卻笑著解釋︰「小的下午都跟大官人說了……」
淑娘只得罷了︰「水谷只是送親戚,沒有什麼公事,把這一路上的事說給我吧。」
施水谷便把兩個月來的經過大致講了一遍。
一船人從安化縣離開之後,沒幾天就到了華陰縣,史晉因為記著施禹水提過的事,下令停船去給表哥家買地買牛。也因著是快到下元節了,一家人索性又回史家莊祭了一次祖。王二跟著施禹水去過蔣家,也跟史晉一家一起去了,史晉帶家人回家祭祖,他去跑著找人買的二十畝地跟那一頭牛。
施水谷自覺跟史家蔣家都不甚親近,再說船上也要留人看守,就沒有下船去蔣家村,只在碼頭附近閑逛,又打算給船上補充食水,就回船去叫兩個水手,不想竟然在船上看見了呂家的老姨娘錢氏。施水谷知道此行本來該是沒有她的,當下就很生氣地把水手跟錢氏叫到一起問怎麼回事。
錢氏只是哭,水手開始還說,錢氏之前就是跟著船一起過來的,她找到自己兩個說家里有事,兩人見她是熟人,就讓她上了船。
施水谷斥責兩個水手,船是大人買下的,兩人也是大人花錢買了十年的,若是不說實話,自己索性回頭去把兩個人交給大人處置,大人是縣令,犯人不招供可以用刑。等兩個人挨了打再說,傷的可就是自個兒了。
一個水手害怕,當下就說了︰錢氏拿了十兩銀子給兩人,兩個人都想要這錢,又看錢氏不過一個上了年紀的婦人沒有什麼害處,就收了銀子讓她上了船。
施水谷又追問這幾天錢氏在船上躲在哪里,吃的什麼,怎麼能把自己瞞得這麼死?
另一個水手道,錢氏根本就是在他們兩個的艙里躲著的。船開了之後兩個人不需要時時刻刻都盯著,就輪流回艙室當掩護。兩人火氣不小,正好借錢氏消消火。吃飯的話,錢氏女人家吃不了多少,兩個人嘴里省下一點兒就夠錢氏吃了。今天這是看船上沒人,錢氏苦求,就叫她也出來透透風。
施水谷又問錢氏是不是這樣。
錢氏哭的淌眼抹淚的,說自己實在是沒法子了,求施水谷不要告訴船上的史大人,把她捎回清河縣去。等她回到家鄉,給施水谷立個長生牌位,日日燒香磕頭。
施水谷跟著施禹水幾年,已經知道了一條︰跟做官的辦事,不能私下瞞著做官的一些事。鬼知道瞞下的事萬一被揭開了會給自己帶來什麼後果?他自然不會被哄住,等史晉一行一回來,就帶著錢氏去見了史晉。
史晉認出這個婦人在酒席上跪下求過自己的,是個做妾的。當下臉色也變了,拐帶逃妾的罪名他可不能背,何況這個老婦人還不是自己拐帶的?他本想叫施水谷立刻返航,寧可耽擱幾天到任,也要把這點隱患給消除。
錢氏見求情不管用,忙把自己身上帶的放妾書拿出來,說她已經是自由身了,如今只當是付了船資搭大人的順風船回鄉。
史晉見她不是妾了,就放下了心。正好他渾家見上了船這半天還不開船,叫人來問怎麼回事,錢氏抓住機會再次懇求,史晉就應了。于是就把錢氏捎帶著了。不過施水谷也沒有多此一舉地再給她安排艙室,仍舊叫她跟兩個水手合住一間。水手收的十兩銀子也交了上來,「等回安化稟告了大人再另行處置。」
兩個水手自認晦氣,就把一腔怒火都發到錢氏身上,輪到誰留意船開時候河面上的情形,另一個就回艙室去折騰錢氏,動輒又打又罵。錢氏也許是覺得能夠回鄉什麼都值了,全都忍了下來。
到了汴京,王二就下了船自去送信。施水谷也補充了食水,之後照舊送史晉一行。一直到十一月初才到清河縣。又等著史晉派人到縣衙,帶了衙門差人來搬抬行李到縣衙。史晉邀請施水谷到縣衙住幾天,等過了初四的冬至再走。施水谷就說等自己打發了錢氏就去縣衙。
這時候史晉反倒替錢氏求了一句情,他說錢氏既然原本就是清河縣人士,如今也回來了,他自己卻做了清河縣縣令,那錢氏也算是他治下百姓,叫施水谷放她回自己家去。
錢氏千恩萬謝地走了,她並不是城里的人,嫁的死鬼丈夫也只是鄉下農夫,還要走十幾里路回村子里去呢。
施水谷便跟著史晉一家到縣衙。結果史晉忙著跟前人縣令交接,沒什麼功夫招待他。施水谷無聊之下,想到回程卻是空船,白白地浪費了,不如帶些此地特產之類的沿路販賣,也好倒騰幾個錢養船。于是又到街上去逛,又留意有什麼東西可以隨船帶走。
後來就在一家絲綢鋪子遇到一個北地來的商人,賣一些從老林子里弄來的皮貨。偏偏掌櫃的听說了新縣令才來,模不清路數前不敢收。把客商就給困在了清河縣。
施水谷就借店家的鋪子,看了客商的貨色,原來只是兔毛之類常見的,不過成色很好。他問過價錢,算了算自己帶的銀子還有不少,又砍了一回價,就把這批貨全給包圓了。掌櫃的提醒時,施水谷也笑著告訴他自己馬上就要開船離開此地,無論縣令怎樣都管不到自己了。
結果被客商給听見了,就說自己還有一個作伴的,販的是藥材,問他要不要藥材。
施水谷雖然不懂藥材,卻也隨口問了一句都是些什麼。客商忙說他也只是小本生意,帶的全是黃柏、細辛、防風這種一般的,並沒有人參鹿茸這種大價錢的,正合這冷天氣用,而且帶的也不多。
施水谷問過價錢,竟然十兩銀子就能買下,索性又把水手從錢氏那里拿到的十兩銀子先用了,把這點藥材也買下了。
等過了冬至,施水谷跟史晉一家告辭,又開船返回汴京,王二已經辦完了事來碼頭這邊問,等了好幾天了。結果王二從長社縣回來又帶了不少銀子,又在汴京遇到前幾年見過的那位給史家珠寶鋪送玉的錢客商。錢客商正是要等船回南陽,碼頭上跟王二攀談了幾句,說起空船不吉利,勸他躉點東西裝船。
王二左思右想,汴京大部分東西都是從別處運來,價錢貴不少,沒有合適的,本想就這樣算了。結果又在碼頭上遇到一位運了一船粗白布的客商,這位客商的船半路上壞了,結果船底進了水,把白布都給打濕了。到了汴京才發現白布上都是水漬,賣不出去了。他減低價錢把稍好一些的出售了大半,還是一家子死了人臨時需要才買的。剩下的這些污漬太明顯,裁開來更賣不出價錢。
王二想著用到粗白布的地方不少,就向這位客商問了價。客商急著月兌手好回程,就把價錢壓到了最低。正好施水谷的船也到了,于是直接把粗白布搬到自家船上去。
那客商一見王二居然也有船,問他這船要往哪里去。知道他們會經過河南府,頓時大喜,把原來雇的那艘漏了的船退了,改乘施家的船。那批浸了水的粗白布只當作自己的船資,不收錢了。
于是兩人就帶著半船粗白布、一車藥材、一大包兔皮回來了。王大帶著車去接時,只把皮毛跟藥材帶回來了,粗白布留在船上等著有用到的機會再說。
淑娘听了,覺得忌諱不大,這邊的人不太能知道兔皮是從遼地來的,就開了箱子看。只見一箱裝了四五十張,有三十幾張都是雪白的毛,另有十幾張灰色的。她問清了另外幾只箱子都是藥材,就命人把箱子直接送到前院去︰「水谷你是才到這就去送史家舅姥爺了,所以不知道,大官人在前院弄了個空屋子,說是叫呂江看著炮制藥材的。」
施水谷自然不清楚這回事︰「呂江?大人是想叫他開藥鋪還是開醫館?」
淑娘笑著說道︰「你渾家都知道,你家去問你渾家吧。」
晚上施禹水回來,淑娘便指著兔毛跟他商量︰「白色的這些,我想著拼一拼,湊幾件大氅。灰色的那些,給家里人都分一分,拿回去不管是做鞋的內襯還是手套什麼的,保暖都好。」
施禹水拒絕穿白色大氅︰「黑色的話還行,白色的大氅,一看就是女人家的。」
淑娘先笑話他一聲,跟著又皺眉︰「明明有好一點兒料子了,總不能叫你再穿那個老羊皮襖,樣子實在很不好看。」她想了想又說道︰「要不,這灰色的兔毛我先拼起來看看怎樣?不難看的話就給你做灰色的?」
施禹水打量幾眼點了點頭︰「沒有黑的,灰的比白的強,就先用灰的吧。」接著又說道︰「做鞋的內襯不可惜嗎?」
淑娘笑道︰「這冬天最容易冷的就是手腳耳朵這三處,郎君你在衙門里可能隨身有火盆或是煤爐,所以沒覺得腳涼。你問問王大他們常出門辦事的,地上雪厚容易濕鞋。鞋底子不是布就是草,濕了之後涼沁沁的,路上又不可能有爐子把鞋烤干,能把腳給凍壞。兔皮便宜,給家下人做雙鞋穿也不值什麼。」
施禹水便點點頭︰「那行,你決定吧。」跟著又笑著出難題︰「我在衙門里寫字不能戴手套,手也涼,娘子給我想個法子解決啊。」
淑娘立刻就想起露指手套來︰「行。」這個簡直不要太簡單啊。
施禹水則忽然說起別的來︰「下午王二跟我提了點長社縣的事,王三碗告狀的事後來結了。」說到一半便不再說,等著淑娘來催。
淑娘果真八卦得很︰「劉縣令是怎麼結桉的?兩家各分一半?他吃了多少好處?」
施禹水撲哧一笑︰「娘子也門清啊。他吃了七萬貫。」
淑娘當真是大吃一驚了︰「十萬貫的錢,縣令居然能只給兩家分三萬貫?這個數目太大了,難道不怕有人告他嗎?」
施禹水搖了搖頭︰「娘子不妨猜猜,他是怎麼堵住眾人的嘴吃掉大半的?」
淑娘猜了半天都猜不出來,她能想到的無非是現代的律師費、訴訟費之類的,可這個數目太驚人,超出了她的想象,只得求丈夫告訴自己實情。
施禹水這才繼續給她講︰「劉縣令先是把這十萬貫斷給王三碗三萬,然後把王三巧納做妾了。」
淑娘驚得目瞪口呆︰「三巧給劉縣令做妾?她才不到二十歲,劉縣令都五十多了……」
施禹水奇怪地看一眼娘子︰「年紀沒什麼吧?又不是找原配夫妻,還必須年齡相當的。娘子忘了,劉縣令的夫人不也是續弦的,跟劉縣令差了不少年紀嗎?」
淑娘感嘆一陣又問道︰「可是這樣的話,那七萬貫不是三巧的嫁妝嗎?郎君怎麼能說劉縣令給吞了?」
施禹水又笑了起來︰「可見娘子也是半知半解了。」
他拉著淑娘坐下︰「娘子出嫁時的嫁妝都是什麼?有多少是銅錢或者銀子?」
淑娘一一地算了起來︰「首飾,衣料,衣服,田地,書本,藥材,壓箱底的銀子一百兩。對了,還要算上聘禮呢,爹都給我加在嫁妝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