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禹水只得結束訪查之行,半路回衙去了。
縣衙大堂上, 縣丞還有智苦都一臉焦灼地等待, 見到施禹水回衙,智苦搶上前來︰「大人, 小的今天告了假去鷹堡村跟苗三關吃酒,吃到一半時, 苗大柱跑去找里正,說他渾家上吊了!」
施禹水吃了一驚︰「苗大柱的渾家我記得是前幾天沒了的喬小橋的姑姑, 叫做喬氏的?」
智苦點著頭繼續說道︰「小的當時就要回來報信兒, 苗里正卻說,小的是衙門里的人,還是跟他一起到苗大柱家里看看再說。小的听了有理, 就跟他一起過去。那婦人是在自己房里懸梁的,小的到他家時, 婦人已經被解了下來放在床上, 一個婆子正搖晃婦人身體,苗大柱說那婆子就是他娘。小的等了一陣, 那婦人也沒醒過來, 苗里正說只怕是不行了,就叫小的回來請大人了。」
施禹水回頭吩咐智清︰「你回去告訴大娘子一聲,然後帶上呂江一起到鷹堡村。」跟著又命衙役叫來仵作, 帶著智苦等又來到鷹堡村,這次徑直到了苗大柱家里。
苗里正臉上的溝溝壑壑都帶著悲痛︰「大人……」
施禹水擺擺手,先打量屋里的情形。
喬氏穿得整整齊齊平躺在床上, 脖子上還有非常明顯的紅色勒痕,頭頂的房梁上懸著一條垂下來的白布條,白布條打的結子好端端地在上面。正下方是一張桌子,桌子旁邊的地上翻著一個四腳凳。
施禹水記得以前看過的雜記上奇聞異事有寫過一個上了吊的婦人,一家人都當她已經死了,準備了後事。結果把人封進棺材以後,守靈的人半夜听到棺材里有動靜。戰戰兢兢地打開棺材,死人卻復活了。原來那上吊的婦人只是閉氣暈厥而已。因此他听到智苦講完之後就帶了呂江過來,此刻便招呼呂江先上前把脈。
呂江自學習醫術以來,還從未接觸到過死人。只是縣令有命,他只有遵從的份。當下把心一橫,放緩自己呼吸,鼓足勇氣上前給婦人把起脈來。
良久,呂江放下喬氏的手,回頭對縣令搖頭。
施禹水見此情形,嘆了口氣命令仵作驗尸。苗大柱的爹娘見仵作要解兒媳衣服,當下就不干了︰「大老爺,我這媳婦明明就是自己上吊死了,我們家給她好好安葬就是了,為什麼死了還要她不能清白上路?」
婆子還要上前揪打仵作。
施禹水命衙役把婆子拉開,又令仵作暫緩驗尸,叫過苗大柱來︰「本縣問你,你渾家為何懸梁自盡?」
苗大柱支支吾吾地不肯說話。
婆子在一邊嚷嚷起來︰「媳婦娘家死了人,她哥哥嫂嫂怪到她頭上去了,結果媳婦回家來卻罵起我家大柱來。我老婆子氣不過,打了她兩巴掌,誰知道媳婦就偷偷上吊了?我兒子好好地成個家,這下子變成了鰥夫,以後還去哪兒再說個好人家的小娘子來?真是晦氣,早知道就不該娶她過門兒!」
施禹水板起臉來︰「本縣沒有問你話,你且一旁站著!」又問苗大柱︰「你娘說的可是真的?」
苗大柱這才承認︰「草民也替大舅子難過,所以才叫渾家回娘家住幾天,勸一下。沒想到今天一早渾家突然跑回家來,哭著罵草民,說要是她賭氣回娘家的時候,草民早早地去接她回家,路上就能踫到佷兒,佷兒也不會出這種事。」
「娘在屋里听見了,就出來罵渾家,說她都是草民家的人了,跟公婆頂嘴就算了,賭個氣還要跑回娘家,也不嫌丟人。娘還說,她要好好說道說道這件事。要不是渾家做個飯都做不好,她怎麼會罵渾家?不過不小心跌了個碗,做媳婦的竟然就記恨了,也不好好收拾,存著壞心又弄傷了公公。罵她兩句怎麼了?誰家的媳婦不是這麼過來的?就她嬌貴?」
「渾家听了娘的話,坐到地上哭,說草民一家不把她當人看。娘氣不過,打了她兩巴掌。草民……草民也氣她亂說話,踢了她兩腳。渾家自己回屋里哭去了,娘說我們自己吃飯,不用理她,哭夠了自己會出來吃飯。……後來草民就跟爹娘吃飯了,半途渾家忽然不哭了,娘還說叫她說中了呢。」
「結果渾家雖然不哭了,卻一直沒出來吃早飯。等草民跟爹娘吃完了飯,娘叫草民喊渾家去刷鍋碗,草民喊了幾聲沒人應,就進屋來看,渾家正吊在房梁上晃蕩。草民嚇壞了,喊了爹娘過去,娘也怕了,還是草民爹叫草民去喊里正的。」
施禹水听苗大柱說完,轉向苗大柱的娘︰「你兒子去喊里正,你兒媳是誰放下來的?」
婆子不情願地答道︰「是老婆子跟我家老頭子。」
他還要再問時,苗里正開口了︰「縣令大人,不知能否借一步說話?」
施禹水答應了,跟苗里正一起出了屋門才問道︰「老人家有何見教?」
苗里正咳嗽一聲清了清嗓子,低聲說道︰「大人,喬氏自縊乃是家務事,依老朽看,就不必經官了。老朽會請喬氏娘家的人過來,跟大柱家商量解決。」
施禹水想了想,喬氏在娘家受氣,回到自己家挨打,一時想不開上了吊,確實官府里也做不了什麼。他想到此處,就點頭同意了苗里正的提議,不過他還提了兩件事︰「老人家,不是本縣故意以勢壓人。喬家接連沒了兩條人命,恐怕不會善罷甘休。本縣把智苦留在這里看著,一來給兩家做個見證人,二來壓制喬家人不會傷人。」
「除此之外還有一件事,那個煙囪,本身並無用處,卻因它葬送了兩條性命了,留不得。老人家也要記得盡快叫村民把那煙囪拆掉。拆的時候也一定要小心再小心,萬萬不可再出事了。」
苗里正都應了下來︰「智苦差爺跟我家大小子很熟了,有他在老朽放心。煙囪老朽今天就找人拆掉。」
施禹水帶著人離開了,路上跟呂江聊了起來︰「你們一家跟本縣從嶺南來到這安化縣,你已經有一段時間沒有診治過病人了吧?」
呂江忙答道︰「智清智苦兩位大哥救了家翁,大人又收了小人的兄弟做弟子,小人一家跟著大人絕無怨言。至于小人已經打算這幾天請示過大人之後,就近尋一處醫館做事了。」
施禹水笑著說道︰「不必尋醫館了,本縣這里已經為你做過打算了。」
他跟淑娘商量過要培養呂江做自己家的郎中,也有打算過叫他專門研究如何預防大災後的疫,以及瘟疫後如何防治、阻止傳染,因此有必要盡量提高呂江的醫術。醫術的提高有賴于經驗,經驗的積累需要接觸到大量病人。可是呂江年紀還輕,如果開館坐診,只怕病人看他年紀就不會信任,這就出現了問題︰病人不到呂江這里看診——呂江就無法積累經驗——醫術就不能提高——半瓶子水的醫術用處不大。
淑娘向他提了一個主意︰漢時有個張仲景,既是官身又是郎中,每月就專門抽出兩天時間坐堂不審桉,而是看病。呂江一家都簽了身契,目前其實是施家的下人,完全可以借助縣令的身份,給呂江招攬病人。
兩人反復商討之後,決定由縣令出面舉行義診,召集全縣各村的郎中都參與。此刻便將這決定告訴給了呂江︰「每月逢一義診,每次由兩名郎中坐診,你是其中之一,每次都要有你。另外一個郎中則由各個醫館坐診的郎中、各個村鎮的赤腳大夫輪流來。不管是什麼身份的病人,都可以在義診當天免費來看診。」
呂江一方面為縣令看重自己高興,另一方面又覺得自己挑大梁有些冒進︰「大人,小子才學了幾年?哪里就能擔此大任?」
施禹水笑著說道︰「令弟是本縣的弟子,遲早要科舉入仕。如今你們舉家跟隨本縣,本縣豈能叫你們一輩子屈居人下?等幾年河兒大幾歲,大約就能下場了。他的籍貫卻還在嶺南,需要回鄉應考,到時候本縣便放你們一家南下。只是這幾年需要屈身為奴,你爹娘尚能在衙內做事,你卻不能耽擱了。因此本縣才要行此義診之舉,一來讓你多些看診機會,二來也是本縣的一片善心。」
呂江听了縣令如此為自己兄弟打算,激動得語無倫次︰「小子,小子……」
施禹水伸手止住他的話︰「你且別忙著道謝,本縣還要把其中弊端告訴你。郎中若能獨自坐診,一來診費多寡自家可以決定,二來開設醫館也可同時開辦藥鋪,抓藥亦能有所收益。如今既是義診,允了百姓免費看診,你卻不會有任何收益。只怕時間長了你會怪罪本縣也說不定。」
呂江連連搖頭︰「大人說得哪里話,小子本只是學徒,還是在自家親外祖父的醫館做學徒,想要出師坐診還不知道要等到幾時。如今有大人親自發話舉行義診,自然有家貧看不起郎中的村人來看病,小子亦能借此機會累積經驗。這種經驗哪里是幾文診金比得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