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禹水想了想,派王二先拿著自己的帖子去縣衙知會史晉。自己卻吩咐船上眾人先把行李物品收拾起來。
淑娘不解地問他為什麼不直接雇車去縣衙。
施禹水笑了︰「我還帶著舅姥爺的調職令呢, 算得上是身懷聖意, 他理當派人迎接。」
淑娘責怪起他來︰「史大郎好歹跟咱們家有親,你忘了還得喊他一聲表舅姥爺?怎麼這會兒較起真來?」
施禹水無語, 半晌揮了揮手︰「一時興起,一時興起。」
春花從外間拿著一只盒子進來︰「大官人。大娘子, 你叫我準備的長命鎖。」
淑娘接過盒子,春花退了出去, 施禹水伸頭看向盒子︰「準備長命鎖做什麼?」
淑娘嘆了口氣︰「我是想著, 跟史家舅姥爺已經六年沒見了,想必他已經成親有子。咱們雖然是晚輩,畢竟年紀大些, 這是給孩子的見面禮。」
施禹水見娘子嘆氣,知道她還是念著那麼沒緣分的孩子, 便安慰道︰「娘子別傷心了, 郎中說你多休養幾年養好身體,孩子還能再有的。」說著自己也嘆起氣來;上輩子成親之後羅氏一直沒有生養, 自己太著緊科考也沒心思納妾。等到做了官, 還沒等尋模到合適的人納進門來,就發了水沒了,竟是一直到死都沒有孩子。這輩子娘子早早懷上了, 只當自己要做爹了,沒成想還是一場空……
淑娘想到即便是現代,有醫院能徹底查清問題究竟出在哪里, 也還是有不少夫妻求一孩子而不得,而且有不少夫妻就因為沒孩子離婚的。如今在古代,「無子」可是休妻的第一大原因。雖然自己跟丈夫情誼還算深厚,可萬一自己一直沒孩子,丈夫說不定就會納妾,到時候自己又該怎麼辦?
夫妻兩個各自嘆了一回氣,很快又都收斂了心神。淑娘先開口︰「兩個表妹也該叫過來說一聲,史家舅姥爺也是他們的姑姥爺呢。」
施禹水點點頭︰「你去跟她們說吧。對了,這幾天你沒少跟她們倆說話,看不看得出來各自的性子?」
淑娘想了想答道︰「小杏是表舅的女兒,小草只是表舅的佷女。兩個雖然一處長大,可表舅跟表舅媽對她們的態度估計還是有些里外之分。這才幾天的功夫,我已經看出來小杏更單純些,小草心里的計較就比較多。我叫她們跟著春花學做事,小杏就只是學學,小草卻會來我跟前侍奉了。春花也私下跟我說過,小草似乎總是提點小杏。」
施禹水考慮了一會兒,問道︰「娘子覺得,跟智清智苦說親的話,誰跟誰比較般配?我覺得照娘子剛才說的話,似乎是智苦跟小草配,智清跟小杏配?」
淑娘笑著拒絕配對︰「郎君,咱們特意把兩個表妹帶出來,就是想叫她們跟智清智苦親自處一處,看看自己更想嫁哪樣的,哪能由著咱們看過之後,像挑牲口一樣兩兩配對兒?智苦雖然在郎君看來上進心強過智清,可哪能保證他看上的不會是沒什麼心思的小杏?小草會來事兒,說不定就想挑個好拿捏的成親之後自己當家做主呢?」
施禹水想了想也笑了︰「算了,這些人的婚事我原說了都交給你來辦,沒想到一到親戚面上又忍不住插手了。你看著辦吧,以後我就不過問了。」
淑娘笑了笑,低聲說道︰「我私底下略略探過她們倆的口風,小杏似乎就是嫁誰都行,說听表嫂安排;小草的意思就是要再看看了。」
施禹水擺擺手︰「我既然說了交給你,你就不用告訴我詳情了。」他很快出了艙房,淑娘沉默一陣,命春花叫來蔣杏兒跟劉小草,說了安化縣令史晉是她們姑姥爺、等下見面的時候不要失禮的事。
船到碼頭時還不足午時,等王二帶著一群衙役趕著數十輛大車回來,已經申時中了。
為首的衙役向施禹水施禮︰「屬下是安化縣差班班頭牛大力,奉史縣令之命前來迎接施縣令。」
施禹水笑著扶他起來︰「我還沒有正式上任,你不必如此拘束。你既帶了人來,就先替我把行李物品都搬上車吧。」
牛大力指著最大的一輛車說道︰「史縣令特意叫屬下給夫人準備了車。」
施禹水點點頭,請淑娘上車,春花自然陪著。淑娘見車子甚大,就把蔣小杏跟劉小草也一並帶上,施禹水自騎了一匹馬,由牛大力引路、智清智苦護送,一行人先往縣衙去了,留下其他人跟著行李物品等隨其他衙役一起上路。
車輕馬快,一個多時辰就來到縣衙,太陽剛剛落山,史晉迎出大門︰「彥成,多年不見了,真是沒想到會是你來接任。」之前跟著他到過長社縣的伴當張三也還是跟著他。
施禹水下了馬,沖史晉拱手︰「舅姥爺!」
衙門口的幾個衙役頓時呆住了︰不是說來的是新任縣令嗎?怎麼還攀上親了?兩個縣令看上去長得差不多,年紀明明也差不多啊?
張三雖然深知內情,當面再見仍然覺得沖擊力很大,板著臉忍笑。
史晉幾乎是一種無奈的表情︰「彥成,你這樣叫我怎麼跟你說話?」
淑娘在車上听見史晉的話,正跟當年施家祖父揭開兩人輩分時說的一模一樣,頓時笑得不可開支。
史晉放下手,對施禹水說道︰「好了好了,你們勞累了一路,先別客套這麼多,到後院歇歇再說。我家娘子還帶著孩子在後院等著呢。」
他引著車進了側門,一直駛到後院門口才停了車。
春花先跳下車,扶著淑娘下來,又接著蔣杏兒跟劉小草。
史晉看看下車的四個女子,面色略帶不虞,拉著施禹水到一邊來︰「彥成,你這是,納妾了?」
施禹水急忙擺手︰「舅姥爺你可別冤枉我。除了你外甥孫媳婦,我可一個女人都沒沾。一個是娘子的女使春花,當年跟舅姥爺主僕都是打過照面的。另外兩個嘛,說實話,她們可是舅姥爺你的親戚喲。」
史晉愣住了︰「我的親戚?我的親戚不是都在京里了嗎?」
兩人說著,淑娘已經指示蔣杏兒跟劉小草上來行禮。兩人口稱「姑姥爺」,頓時就把史晉給叫愣了。
張三一個機靈︰「大官人,莫不是老夫人娘家那頭的?」
施禹水笑著回答道︰「還是張三哥說的對。我上任途中經過華陰縣,想到多年來沒有見過曾外祖父家的親戚,索性就找上門了。蔣家舅姥爺還跟我說,你是他親姑姑的兒子,做了官卻不照顧他呢!」
史晉懵著頭從袖子里模出兩塊銀子遞給兩個小娘子︰「見面禮,收著。」轉身又責怪張三怎麼沒提醒過自己還有這門親。
張三也委屈了︰「大官人,太公還在的時候,蔣家太公常到莊上做客,你不是也見過嗎?」
史晉仍舊不明所以︰「蔣家太公?我見過?可我見的不是跟爹差不多年紀的嗎?」
施禹水從旁出聲,解救了張三︰「舅姥爺,你忘了輩分了?只怪你出生得晚,跟你平輩的都年長你太多,跟你同齡的都是你的晚輩……」
史晉真要仰天長嘆了︰「我走到哪里都是這樣,個個兒都是我的孫輩人啊。」
後院門忽然開了︰「郎君,既是親戚來了,怎麼站在門口說話不請進來?」
淑娘抬頭看去,只見幾個僕婦簇擁著一個少婦出現在門口,少婦手里牽著一個四五歲的小男孩,旁邊一個僕婦手里還抱著一個一兩歲的孩子。
小男孩一見史晉就掙月兌了少婦的手跑過來︰「爹,爹,你回來了。」他抱住史晉的腿又看四周︰「爹,這些都是什麼人?」
史晉忙喊自己渾家把兒子抱走,又對施禹水夫妻表示歉意。
折騰了好一陣,眾人才在正堂分賓主落了座。
史晉介紹了自己渾家和兩個孩子︰「彥成,這是我渾家,娘家姓劉,是我才做官時同僚的女兒。這個是我兒子,虛歲六歲了,大名升。這是我女兒,今年才兩歲多,還沒取名字。」又向劉氏介紹施禹水夫妻︰「娘子,這個是……」他卡殼一陣才繼續︰「我舅舅家表姐的親孫子,這是他媳婦。」又指著蔣杏兒跟劉小草︰「這兩個是我舅舅的重孫女跟重外孫女。」
劉氏掩口笑了︰「先前在京里時,本家那里就是一堆的後輩,沒想到來接任的縣令也是郎君的後輩。」
史晉固然是一臉惱羞,施禹水跟淑娘對視一眼,齊聲向劉氏說道︰「見過舅姥娘!」
劉氏先是笑,跟著就擺手︰「我才多大年紀,你們這樣叫真是叫我沒法听進去。」她轉向史晉︰「郎君,不如官職相稱?不然這頓接風飯我怕是吃不下去呢。」
史晉如蒙大赦︰「對對對,官職相稱,官職相稱。」
淑娘拿出準備好的長命鎖等交給劉氏︰「這是給表舅表姨的。」
劉氏接過來,隨手拿了一只鎖給兒子玩,又對淑娘笑︰「施娘子客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