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把河南府的所有景致都看了個遍,用掉了足足五天的時間, 這才意猶未盡地再次趕路。
淑娘想到這一路上似乎還有不少後世比較有名的景點, 便問下一個碼頭是哪里。
施禹水答道︰「並沒有什麼下一個碼頭的說法,我看過記載, 再有一天的路程就是華州華陰縣,因為想起來舅姥爺似乎就是那里出身的, 所以才記下了。」
淑娘想到史晉,眼珠一轉慫恿起丈夫來︰「郎君, 既然是要經過的, 時間又充足,何不去探探親?祖母不也是華陰縣出身的嗎?」
施禹水被娘子說得也動了心︰「曾祖母是在高外祖父在長社做縣令的時候嫁給曾祖父的,之後除了親戚間書信來往, 又把堂伯的孫女嫁給了祖父,曾祖母跟祖母都沒能再回娘家探親。自從祖母去世後, 跟曾外祖這邊也漸漸沒了來往。若說離得遠就算了, 如今既然到了家門口,確實應該去探望一下。」
兩個人言語間定下了此事, 也不磨唧, 第二天船到華陰縣時就派王大到縣衙遞上自己的拜帖。
華陰縣令不知路過上任的縣令為何要在縣里停留,卻也不敢怠慢,派了衙役到碼頭迎接。施禹水吩咐智清與王大王二跟著自己夫妻到縣衙, 其他人都留守船上。春花作為淑娘的貼身女使,向來是同行的,便不肯留下。淑娘見此便對丈夫說道︰「既是要到縣衙, 萬一一時尋不到親戚家,說不定要暫時住下。郎君自去會晤縣令時,有春花陪著我也不至于獨自一個人呆著。」
施禹水答應了。
幾個人坐著車跟著衙役來到縣衙,兩個縣令互相客套之後,華陰縣令便詢問施禹水的來意。
施禹水笑著解釋起來︰「卻是下官的曾祖母與祖母都是華陰縣蔣家村出身的,如今下官經過貴縣,想要到親戚門上見見。」
華陰縣令為難道︰「不瞞施縣令,這華陰縣雖小,卻也有十幾個鎮、上百個村,光是蔣家村就有三個,相距不下百里,分別坐落于本縣東、南、西北三個地方。不知大人的貴親是哪一個蔣家村的?」
施禹水也愣住了︰「怎麼不是只有一個蔣家村嗎?」
淑娘在一邊低聲提示丈夫︰「舅姥爺。」
施禹水一時沒有明白,便半轉身問道︰「舅姥爺怎麼了?」
淑娘再次提醒︰「進士,進士!」
施禹水听得明白,立刻恍然大悟︰自己跟史晉之所以能扯上親戚,是因為祖母的姑姑嫁給了史晉的爹,這兩村不會相隔太遠。而史晉既然中了進士做了官,縣令自然不會不知道史家村的位置。
想明白了此節,施禹水便又向華陰縣令說道︰「那麼不知道貴縣六年前中了進士的史大人出身的史家村附近是不是有蔣家村?」
華陰縣令點點頭︰「史大人的村子情況下官是清楚的,史家村往東不到三里地就有一個蔣家村,看來就是施縣令要找的親戚家了?不過史家村似乎已經沒有史大人的親戚了。」
施禹水笑著點頭︰「高外祖父出任長社縣令時與下官高祖父相識,兩家才結了親。高外祖父的佷女嫁到了史家村,正是那位史大人的先母。史大人實是下官的表舅祖父,七八年前曾經到下官家鄉游學,兩家認了親。」
華陰縣令表示肅然起敬︰「原來施縣令要尋的親也是官宦之後。這麼說來,下官記得七八十年前本縣的確是有一位東蔣家村出身的進士。」
他立刻表示自己馬上派人去蔣家村查訪,施禹水笑著表示自己一行還是親自前往,以示誠意。華陰縣令一邊連聲稱贊,一邊又表示可以派車馬護送。
這次施禹水沒有拒絕︰「那下官就在這里多謝大人了。」他吩咐王大回船上準備些家鄉的物品,又令王二就街上現買一部分,湊齊了四色禮品,堆放在車里。淑娘帶著春花坐車,其他人都騎馬。
等眾人乘車離開,華陰縣令便叫來主簿,吩咐他以後收稅時,東蔣家村跟史家村一樣待遇。
申時末(下午五點)到了東蔣家村。施禹水先停了馬,仔細觀看蔣家村口的石碑,應該是高外祖父中進士之後留下的。到如今有六七十年了,被風吹日曬得碑上字跡都磨掉了不少。
他招呼眾人準備進村,王大便下了馬到村口的一家去詢問。
那家人開了門,戰戰兢兢地看著這群人里面穿著衙役衣服的公人︰「差爺,有什麼事?」
王大和顏悅色地問道︰「你們村里不是有個做過官的大人嗎?你知不知道那一家還有什麼後人,住在哪里?」
這人哆嗦著回答道︰「不知道是哪年的事兒了,村子中間是有一家經常吹噓他家有人做過官的……就順著進村的大路一直走,走到十字路口,東南那一家就是了。」
王大道了謝回身稟告給施禹水,這人見公差不是來收錢或者抓人的,膽子就大了些,虛掩著門張望起來。
施禹水吩咐眾人下馬,一行人浩浩蕩蕩地往村中出發。所過之處,家家戶戶關門閉戶,偶爾從窗口露出了腦袋來,立刻就會被拉下去。
來到十字路口東南這家,施禹水打量一番皺起了眉頭︰這房子看起來也是破舊得很。他示意王大敲門。
門開了,一個六十余歲的老人顫顫巍巍地出現在眼前,頭發胡子全白了,牙齒松月兌,手里一支杖。口齒不清地問道︰「差爺找誰?」
王大忙轉身看施禹水。
施禹水走到跟前,拱手作了個揖,度著他的年紀問道︰「敢問老丈是不是有個堂祖父中過進士做過官?」
老人點點頭,一雙老花眼眨也不眨。
施禹水頓了頓,再次拱手︰「那麼敢問老丈,是不是有個姐姐或者妹妹嫁到了京西北路潁昌府長社縣?」
老人的眼楮突然亮了,他伸出枯瘦的手抓住施禹水︰「是我的妹子,你是我妹子的孩子?」
施禹水一听此話就知道沒有找錯,當即躬身行禮︰「舅姥爺,我是您的外甥孫。」
老人一個激動,大聲咳嗽起來,施禹水忙伸手幫他順氣,老人喘勻了氣回過神,指著衙役大聲問道︰「那差人是干啥的?」
施禹水回頭看看引路的衙役,見兩個人低著頭不作聲,就回過頭來解釋︰「舅姥爺別怕,甥孫如今也是做官的,這是要去上任的路上,經過華陰縣,想起來從來沒見過舅姥爺一家人,所以特地請縣令派人領甥孫過來的。」
老人緊緊抓住他的手︰「你,你也做官了?」
施禹水點點頭︰「舅姥爺,甥孫也是縣令,這次本來是要去上任的。」
老人把他拉到門里,小聲問道︰「那你跟縣令誰的官大?能叫他不做縣令嗎?」
施禹水心里一沉︰恐怕這位華陰縣令不是好官,可惜自己跟他平級,沒辦法處置。他先安撫住老人︰「舅姥爺,先不著急,如今有我在,縣令不能把蔣家村怎麼樣的。甥孫還帶了娘子,不如先到家里,打發走差人,咱們慢慢再說?」
老人點了點頭,突然松開手,轉身向屋子里喊道︰「大平呀,家里來客人了,快來接著!」
施禹水也回過身來,先拿出兩塊碎銀子打發了兩個衙役,叫他們把車馬留下等自己一行返回時送回縣衙。兩個衙役接過銀子告辭離開了。淑娘這才扶著春花一起下了車,又把車上準備的禮物拿了下來。
進了院子,淑娘將房子略一打量,心里也是一沉︰看來舅姥爺家里日子不好過,破敗到這個樣子了。
正想著,屋子里出來一位四十來歲的中年人,一邊笑一邊殷勤地問著︰「爹呀,是什麼客人呀?」他見到院子里擠了一群人,其中還有兩個年輕女子,個個都衣著光鮮,門外又停著車馬之類,頓時眼楮都直了。
老人指著中年人對施禹水說︰「他就是我兒子大平啦。」
施禹水又向大平行了個禮,口稱表舅。
大平臉上幾乎笑出花來︰「快,快進屋,快進屋……」雖然不知道哪兒來的表外甥,但是是自己家親戚沒錯了!
屋子小,施禹水只叫淑娘春花跟自己進了屋,又令王大把禮物送進來,先向老人說道︰「舅姥爺,這幾位都是甥孫家得用的人,還請舅姥爺給他們在村里借個宿。」
老人笑著答應,叫大平帶著渾家去村里找相厚的幾家借屋子。
淑娘忙止住,低聲向丈夫解釋︰「人住得下,馬怎麼辦?肯定不能放著不管,露宿一夜不是也太傷了馬些?咱們過來的路上經過史家村,我見那里有一座院子格外的高大些,想必正是史家舅姥爺家的宅院,應該有馬廄,何不叫他們幾個帶著車跟馬到那里去借宿?」
施禹水想了想,向老人問過史家村的情況,點頭同意,命王大為首,眾人帶著車、馬到史家村借宿。
老人嘆道︰「史家那個小子,說起來是我表弟,親姑姑的兒子啊,做了官都沒想到要照顧照顧我這個做哥哥的。」
淑娘想想兩人的年紀,沒敢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