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桑看了一眼淑娘出的牌,又琢磨自己手里的牌, 听到問話下意識地就答道︰「奴家原說帶著孩子的, 郎君說爹娘長年見不到兒子,留著孩子在家也好讓他們有個安慰。而且王大哥王二哥就說不帶孩子, 奴家就把囡囡留下了。」
淑娘又轉頭問張氏︰「你們還私底下說好了都不帶孩子?怎麼沒先告訴我一聲?」
張娘子笑著回道︰「大娘子,大官人是做官的, 叫奴家男人兄弟都到任上去,自然是要使喚他們的。奴家們若是都帶了孩子去, 怕不是都要看孩子了?大娘子身邊總不能只有春花一個人服侍, 再說春花不是也說好了人家了?說到這里,大娘子要不要再買一兩個使女?」
春花立刻就急了︰「張嫂子,好好的怎麼說到我身上了?我就是出了嫁還是能跟著大娘子服侍的!」
淑娘笑著安慰她︰「好了好了, 我知道你的心。先不忙著買下人使,有你們幾個也夠了。」
夏桑便說道︰「等春花也成了親, 大娘子身邊就沒個使女隨時應差了。就是現在不用, 遲早還是要買一個的。遠的不提,大娘子跟著大人跟別家大人打交道, 總不能帶我們成了親的媳婦們做伴當。」
春花頓時啞了。
淑娘想了想說道︰「如今春花跟武澤還沒過定禮。等武都頭派人來提親的時候再買不遲, 橫豎春花訂了親也要等幾個月才能出嫁,來得及。」
張氏自然被自己男人普及過武松武澤叔佷的事,忙笑著說道︰「若是武都頭決定來大官人這里屈就, 這婚事怕就要快了。大娘子還是早作準備的好。」
淑娘卻不放在心上︰「船到橋頭自然直,到時候再說吧。」
這邊施禹水卻在仔細教導羅緯︰「你如今年紀還小,不要怕吃苦受累。等到了蘇杭也不要貪玩耍樂, 尋著那大絲綢鋪子去做幾個月伙計,也好從根底上熟悉一下行內的運作。鄉下也不要以為就窮,多少布匹都是鄉間女子農閑時節織出來的。你也多看看新鮮花樣,問問哪些更好賣。」
羅緯低著頭只管答應。
施禹水又說道︰「你跟你渾家的事如今已經算是結了,日後你免不了還要再娶親,到時候可要記得仔細打听對方的家風,免得妻子不賢,徒惹是非。」
羅緯再次點頭稱是,眼色卻稍微暗了一下。
施禹水繼續說教︰「你這次往蘇杭一帶,千萬要去救了你那一家好生致謝。」
羅緯終于抬起了頭︰「施大官人,小人知道的。」
施禹水听著他喊自己大官人自稱小人,而前世他卻是自己內弟,稱呼自己為哥哥的,如今世易時移,心里百般感慨,嘴上仍是殷殷致意︰「你切不可直接拿銀子感謝。這一家人既要在碼頭腳力,自然是家中貧寒,卻又能對病重的你照顧有加,這等深厚情誼不是銀子俗物可以報答的。」
羅緯點點頭︰「周大叔的大兒子整日里讀書想要科舉,小人可以到杭州買些時人文集、舉子墨卷之類的送與他,助他一臂之力。周大叔還有個小女兒,小人可以認她做妹妹,將來出嫁時給她厚厚地添一份嫁妝。」
施禹水笑了︰「你這法子不錯,不拘形式,又看準了他家急需。」
當天晚上施禹水便對娘子稱贊了羅緯,淑娘听到丈夫說,羅緯打算給恩人長子買舉子墨卷就笑了,這所謂的文人墨卷,差不多也等同于現代的「五年模擬三年高考」真題了吧?
施禹水不解地問道︰「娘子覺得可笑嗎?」
淑娘倏地回神,急中生智地答道︰「我是笑,既然恩人家有女兒,羅小哥還打算認做妹妹出一份嫁妝,何不兩家結親?做了親家便是拿銀子砸也沒人說什麼閑話了︰孝敬爹娘是孝順,孝敬丈人也是孝順。」
施禹水一听之下立刻在心里盤算了幾個來回︰那家的大兒子在讀書準備科舉,既然家貧,想必不能好好準備;若是跟羅緯結了親,接受銀子名正言順,中舉的機會也能多些。前世羅緯有自己這個做官的姐夫,今生李表弟已經棄文從商沒有做官機會了,那麼有一個可能做官的妻兄也是可以彌補一二的。
想到這些,他竟然點了點頭︰「娘子說的確實有道理。可惜羅小哥才休妻沒幾天,大約不會這麼快就想再成親。」
淑娘忙擺手︰「我只是隨口一說,並不是當真的,郎君別多心了。」
哪知施禹水卻認真了起來︰「嗯,咱們才出了長社,也不好就叫人回頭去說。這樣吧,等咱們到了任上,過幾個月不拘是家里有人往任上去還是派人回家,到時候托人帶封信給羅氏,叫她做姐姐的替羅小哥張羅一下。」
淑娘不由地愣住了︰丈夫對羅緯也太上心了吧?她左思右想不得其解,便小心翼翼地試探道︰「郎君是看好羅小哥嗎?」
施禹水聞言也愣了,淑娘膽戰心驚地看著自己一問丈夫居然呆住了,頓時心里發起毛來︰該不會有什麼問題吧?
一個發呆,一個看著另一個發呆,船艙里一時安靜了下來。
過了好一陣,施禹水長嘆一聲回到現實來︰「娘子不要生氣,想是前世的事,偶爾看著羅小哥的時候還是當他是內弟,忍不住就要做一回長輩。」
淑娘放了半個心,卻又臉色稍有些難看起來。
施禹水見狀忙拱手作揖︰「娘子莫怪,不是我的本意……」
淑娘長舒一口氣,把一肚子委屈咽了下去︰「前世今生的,我知道郎君的意思,不怪郎君。只是如今已是今生了,郎君也不能一直這樣念念不忘前世。」
施禹水見娘子臉色確實不像生氣的樣子,這才解釋道︰「並不是我非要記著前生,只是縣里不少人和事都跟前世相同,我見了總有一種莊周夢蝶的感覺。倒是在外地做官的時候,因為見過的人跟事都是以前沒有經歷過的,不會混淆。」
他輕輕地抱住了淑娘,淑娘稍微僵硬了一下,又放松下來,沒有抗拒丈夫的親近。
將心比心,淑娘覺得自己其實也沒什麼資格指責丈夫,自己剛才不是還在拿「舉子墨卷」跟「高考真題」做比較嗎?如果自己是穿到平行空間的現代,恐怕也會把日常生活中的人事混淆。只不過自己幸運地來到了完全陌生的古代,所有的記憶完全都是繼承自前任,而周圍的景物、人物又跟現代絕然不同,所以才很清楚地區分開了兩個時代。
初六早上,船到了汴京。
施禹水囑咐淑娘一行不必下船,派智清王二下船打听那條船要南下杭州,可以帶羅緯一程。最後問到了一艘準備初七啟程南下的船,又親自帶著羅緯到船上看過情形,包下了一個艙室︰「不要顧忌身份,你的兩個伙計還有護衛都跟你擠一個艙室,更安全些。」
羅緯再三地謝過,這才叫兩個伙計搬了自己的行李換船,施禹水跟他道了別,回船啟錨進入通濟渠轉向西行。
淑娘便問丈夫︰「這邊水路能一直到渭州嗎?」
施禹水想了想,把施水谷找來,叫他講解。
施水谷在這上面下了不少功夫,此時說起來便頭頭是道︰「其實早先大唐立國的都城在長安,跟洛陽開封之間有廣濟渠和通濟渠連通。本朝立國之前五十幾年間換了四五個朝代,亂得不得了,沒有人專門養護河渠,這邊的水路有一些就廢了。如今咱們走的就是舊時的通濟渠了,算是洛河的水道。」
「從洛陽往長安一段原先是廣濟渠,屬渭河水道。大官人要做官的渭州也有渭河的支流涇河,正好水路能全通,只不過有些地方可能河道狹窄或是河床位置比較高,不好行船罷了。」
听到渭河、涇河,淑娘想起了成語「涇渭分明」來,現代時候听說涇河跟渭河因為上游污染等的原因,已經不是那麼分明了,如今在古代倒是可以看看原生態的涇渭分明,便笑著跟丈夫說了。
施禹水听完也笑了︰「涇渭分明?娘子這個詞語說得妙極,是從杜甫的詩作中想出來的吧?」
淑娘哪里還記得涇渭分明這個詞是哪朝哪代的誰明確提出來的,見丈夫自動腦補,趕緊笑著承認︰「忘了是哪一首了,只記得當時讀到的時候覺得沒見過,心心念念的是以後有機會了定要見識一番。」
施禹水大手一揮︰「咱們既然要從渭河轉進涇河,自然要經過這里,到時候娘子放心見識。」
淑娘揶揄道︰「郎君說得好像自己見過似的。」
施禹水大笑起來︰「到時候我自然也要見識見識。」
西行兩天多後來到了鄭縣,停船補充了食水,施禹水問過淑娘沒有下船游玩的意思之後,便繼續出發了。
九月十三日中午,船來到河南府洛陽,施禹水吩咐休息兩天︰「娘子,我中進士之前便是在河南府省試中舉,這里乃是前朝古都,名勝古跡多不勝數,我帶娘子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