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里人多還是有好處的,白天看著那山一般的盤子碗筷還覺得怕是要洗好幾天, 晚上月亮出來的時候, 供桌也已經整齊地擺了出來。
這幾年每次中秋淑娘都跟施禹水在一起,這次賞月的卻只有她一個人, 難免有點孤單。看著月亮上的陰影,想著嫦娥枯坐廣寒宮的淒涼, 淑娘開始思念起丈夫來。
第二天劉媒婆就受王氏所托到施水谷一家暫住的客棧提親去了。兩家正式開始走禮。
春花見淑娘閑坐著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樣,就把街上的雜事說給她解悶︰「前幾天大娘子原先鄰居家的大牛不是向三巧提親了嗎?牛娘子跟三巧都不肯應, 後來听說大牛爹又請了媒婆轉而向牛娘子提了親, 被牛娘子拿掃帚趕了出去。」
「昨天晚上縣衙下令在城外放燈,縣令只露了一面就走了,听說縣令夫人倒是看了一個多時辰才回去呢。」
「劉家瓦舍原先說昨天晚上要演新戲的, 臨時又說演重頭戲的粉頭兒病了不能上場,只把以往的戲拿來應付了。」
淑娘听了這幾個八卦消息終于有了點動靜, 畢竟當事人都是自己認識的︰「那個大牛爹大約是看中三巧的十萬貫嫁妝, 想著把她跟自己兒子湊一對,嫁妝跟著新娘進了門自己這個公公可以名正言順地拿來用。這點心思誰還能看不出來?就是三巧做了丑事被休了, 也輪不到大牛撿這現成的便宜。他臉皮倒也厚, 做不了公公做後爹,一樣能把持這些錢。不過,我記得當時大牛他娘是放不下龍鳳胎, 才跟著京里的公差走了的,倒沒听說走的時候跟大牛爹和離什麼的。如果沒有和離的話。在官府里,大牛爹娘就還是兩口子, 大牛爹向牛娘子提親不可能是續弦,難道是納妾?」
春花愣了一愣︰「這倒沒人說得清楚。客棧本來就人來人往的熱鬧,因為三巧被休、嫁妝歸還的事那里如今整日的聚著一群閑漢等著,要看過後會怎樣。媒婆大白天的被人用大掃帚趕出門可不就被人看了個正著?據說那媒婆跑得急跌了一跤,爬起來連衣裳都來不及拍,一邊說「自己見牛娘子沒男人可靠,好心替她說媒,沒想到牛娘子這般不識相,連做媒的都敢打,難怪當初王三碗寧可娶個娼婦也不要她呢」一邊跑得飛快。後來大概沒人專門去找媒婆打听,所以沒其他話傳出來。」
淑娘卻笑道︰「不一定是沒人打听,牛娘子跟王三碗和離的事當初在縣衙也走過堂,全縣都知道了,王三碗連女兒都沒留住,算不上牛娘子丟人。說不定媒婆回頭一想還是自己被人追著打更丟人,不想提這件事了呢。」
春花把淑娘的話仔細一想也笑了︰「可能是吧。」
淑娘八卦出了興致,又提起縣令夫妻來︰「昨天跟縣令夫人听戲,你不是說我們兩個說話時候你看見她臉色不好?昨天晚上我睡不著覺也不知怎地就想到了,是不是她在黃岩縣有什麼不對?听說我去過黃岩縣,怕我跟黃岩縣的人有交情翻出她的舊賬來?」
春花疑惑道︰「不會吧?張娘子不是說,縣令的渾家在任上病死了,縣令守了一年制,然後才續娶了她?要有什麼不對,縣令怎麼可能會明媒正娶?」
淑娘被噎住了︰「你說得對,是我想多了。」她頓了頓又笑著說道︰「昨天下午我嫂子說,縣衙里有公差去他們店里打酒,氣縣令叫他自掏腰包,說了些劉縣令貪花的話。咱們听完戲回來時候,張娘子還留在戲院里說要看演女王的那個粉頭,結果昨天晚上瓦舍里新戲就沒演成,說不定啊……」她停了下來,望著春花。
春花果然上當,催促道︰「說不定什麼?」
淑娘笑了起來︰「說不定是在縣衙里演給縣令看呢!」她隱諱地說了個段子,春花這種正經的古人居然也一听就懂了︰「大娘子的意思是,昨天听戲,張娘子是特意給縣令找了個粉頭回去取樂?」
淑娘點了點頭︰「不然呢?」
春花小聲說道︰「我還以為所有的縣令夫妻都像大官人跟大娘子一樣呢。」
淑娘不禁莞爾。
當天晚上,王二突然回來了,一回家就來見淑娘︰「大娘子,大官人說看中了一艘船想要買下來,身上帶的銀子不夠,留著智清在身邊護衛,叫小的回來取銀子。另外還要把施大郎帶去汴京,先看看他能不能掌得了船,然後才能定下來買幾個人養船。」
淑娘不禁愕然︰「買船?怎麼突然想到這一出了?」
王二忙解釋道︰「大官人也猜到大娘子必有此問,他說,其實是在碼頭上遇見當年往嶺南上任時坐的那條船的船家張老爹,閑談中得知他家出了事急需銀子周轉,偏家里沒甚積蓄,只有一條船還值兩個錢,只得賣掉換錢了。可也不知道是誰透了風,想買船的人都把價錢壓得很低,他正著急上火呢。大官人說,他早有心買船,正好踫上了,索性就買下來罷了。」
淑娘點點頭︰「原來是這樣。不知買這船要多少銀子?」
王二回道︰「張老爹說,這船原是官府里的戰船,一次都沒用過官府就要換大船,把這船裁了下來。他們家有親戚在市舶司里勾當,得知了這個消息之後一家子湊了一千兩銀子買下來,打點的錢另算。如今他們家用這條船快十年了,折舊三成,七百兩銀子賣。」
淑娘只知道現代時一輛車十年就報廢,沒留意過船多久報廢。不過她也知道丈夫買船的用意,想想就算七百銀子買個心安也不是買不起,就不再糾結。她回到東次間,開了自己的嫁妝箱子——自從公婆去世他們兩口搬到正屋來住之後,施禹水就把家里的銀兩交給她管了——取了五十兩金子二百兩銀子,又拿了幾件不常穿得衣服將金銀裹好,用包袱包了拿出來。
王二卻不急著接包袱︰「大娘子,還是等把施大郎叫來再拿吧。」他在家里沒看見施水谷,以為他回鄉下去了。
淑娘笑著說︰「巧了,水谷他妹子說給我舅舅家的壯壯了,如今他們一家子都在縣里住著走禮呢。你回去歇著,叫你大哥走一趟告訴水谷一聲,明天一早你們再啟程進京。」
王二搖搖頭︰「小的一路坐船回來的,不累。大官人說,怕大娘子擔心他的事,叫小的也趁機告訴大娘子一聲。大官人沒見到官家,吏部那里直接給了他旨意,新職位是秦鳳路渭州安化縣令,正好是先前接任??蠶亓畹男硐亓釧?檔哪搶鎩4蠊偃嘶顧擔?舨拷興?潮愀?緗竦陌不?亓畬?Д髦暗鬧家猓??胖?澇?詞芳揖死岩?方??竅秩撾賈蒞不?亓睢!?br>
「原來是他。」一提「舅姥爺」,淑娘立刻想起來那位跟丈夫同齡卻高兩輩兒的史大官人,頓時又笑了起來,這麼說,官人這次去上任還能見見他了?她笑過之後又問施禹水有沒有去過三皇子府上、史書珠寶鋪呢?
王二點了點頭︰「大官人先辦完了朝廷的事,跟著就去三皇子府上拜見了,不過大官人沒說詳情,只提了一句見了蔣大官人,他這一科又沒中。史家還沒來得及去,先遇到張老爹了。」
淑娘想不出還有什麼可問的,就叫王二回去歇歇,看看媳婦跟孩子,叫王大把施水谷叫來,再去碼頭上看看有沒有明天的船進京。
當天晚上,施水谷知道大官人要買船立刻大喜過望︰這三年來他一直都在跟船打交道,還特意去番禺縣衙學過,可惜沒有實戰的機會。如今大官人買的船肯定是要交給自己打理了,他當即表示在所不辭。王大又說有兩艘船明天進京,他已經定下了其中一艘的一個船艙。
晚上臨睡前,春花低聲問道︰「大娘子,王二哥跟施大郎帶這麼多錢坐船,能行嗎?」
淑娘被她提醒,也怕路上有個萬一,于是第二天一早又吩咐智苦跟他們兩個一起去京里。
八月二十五這天下午,施禹水終于帶著施水谷、王二、智清、智苦四個隨從,並簽了十年工期的兩個水手,坐著新買的船回到了長社縣。
跟淑娘獨自回來時的情形不同,縣衙那邊一知道施禹水回來,立刻派了縣丞縣尉帶著人到碼頭上來請人。施禹水再三地推辭了,又說明天一定到縣衙拜訪,這才月兌了身。留下兩個水手看著船,施禹水又被碼頭上幫閑的、腳力的簇擁著回到施家,一點兒行禮也不用四個伴當費心,一發被人搶著抗著往施家去了。
淑娘听到院門外面吵鬧的聲音,立刻就猜到是丈夫回家了,頓時欣喜不已︰成親至今,除了施禹水趕考時,兩個人還沒有分開這麼久過。她帶著春花迎出門來,施禹水也正走進院里,一見娘子來接自己就笑了起來︰「娘子。」恰好淑娘也喊了一聲︰「郎君」。
院門外一陣喝彩聲,比兩人成親時還要熱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