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時,客人到齊, 飯菜也準備得了, 淑娘便吩咐開席。前院招待男客,後院招待女眷並孩童們。席上, 淑娘見到舅母王氏頭上果真沒了叔祖母說過的「金燦燦的釵」,而水谷的妹妹腦袋上卻多了一支金釵, 不由地暗笑起來︰這頭親事居然真的做成了。
前院的男客是由叔祖父施千山代為招待的,而後院的女客也分了親疏遠近︰關系親近些的跟淑娘同席, 稍微疏遠些的由叔祖母曹氏帶著另開一席。至于孩童們, 年幼的跟著生母坐,年長一點的活潑,坐不住, 也就由得他們前後院地跑了。
淑娘不是很喜歡這種人太多的場合,尤其不少人她一點也不熟。現代時候雖然也說人情味之類的, 但是親戚們之間來往其實並不多, 也不會一窩子來這麼多客人。可如今在古代,家族才是最深厚的背景, 丈夫是目前族里最有出息的人, 在他還沒回家的情況下,她身為妻子,只能代替丈夫把場子撐起來, 根本沒可能躲懶。
女客們雖然不像男客人那樣觥籌交錯,卻更喜歡說說笑笑,席上更見熱鬧。就有人問淑娘道︰「大官人幾時才能回來?幾年沒見了, 還怪想呢。」
這是親近的。淑娘從稱呼里判斷出來這一點,立刻就笑著回答了︰「官人要在京里先見過官家,等確定了之後再去哪里做官,看路程遠近跟官家要求的到任時間,才能知道有沒有時間回來呢。」席上便紛紛贊嘆施大官人能見官家,這種榮耀體面可不是誰都能有的。
等過了這一波節奏,就又有人問︰「大人做了三年官了,這一回見過官家之後是不是該升官了?」
這是沒那麼親近的,淑娘便微笑著回道︰「升不升官都是官家說了算的,哪里是官人能說得準的?」
于是席上又紛紛說「天子無戲言」之類的話。
等話題平靜,又有人表示羨慕淑娘︰「大娘子還是要跟著大官人去任上的吧?」
淑娘一時沒有認出問話的人是誰,只得公式化地回道︰「官人到外地做官,也有上官下屬,這些官員們也有家小,彼此之間少不了要打交道,自然是要各家女眷出面的。」
羅絹也在這一席上坐著,恰好坐在問話的人旁邊,早見到這人一副嫉妒的樣子,這時看到淑娘回了話後這人還想再說話,怕她說出什麼難听的掃了大家的興,忙插嘴道︰「這才是正理呢。就如咱們今天來做客,可不都是跟著自家男人來的?他們做官的難道就不見面不請客了嗎?既要見面,也就少不了女人家了。」
眾人又紛紛點頭稱是,于是又繼續熱鬧起來。
宴席之上並沒有刀光劍影,多的還是女人間的勾心斗角。幸而羅絹跟張四整一個是淑娘的表弟媳婦、又有結義之誼,一個是淑娘的娘家嫂子兼嫡親的表妹,替淑娘擋了不少不懷好意的明槍暗箭。一頓飯下來,淑娘倒還好,反觀羅絹跟張氏卻都是心力憔悴的樣子。
客人漸漸告辭了,羅絹婆媳因為要忙著回家準備李壯的大事,也早早地就來告辭。淑娘只來得及跟舅媽提了一句找媒婆的事,又叮囑她千萬別找後巷鄰居王媒婆,還推薦了一個媒婆︰「妗,當初我跟官人成親牽線的那個劉媒婆,人實誠,既不吹噓編造,也不亂敗人清名,表弟的婚事可以請她幫忙。」王氏答應下來,就帶著兒媳走了。
張氏卻留到了最後跟淑娘單獨說了一回話︰「才問妹妹是不是還跟施大官人去任上的那個人,妹妹是不是不大認得?」
淑娘點了點頭︰「是,我看她不是娘家這邊的親戚。我听著她的話也不像是跟官人這邊有多熟,細看了一回也沒認出來。」
張氏捂著嘴說道︰「妹夫舅舅家不是有個表妹出嫁後沒多久就去世了嗎?她嫁的那一個男人後來續娶的渾家就是剛才那個人,是隔壁縣的。嫁過來的時候還有個妹妹說是姐妹情深跟過來送嫁,結果這一來就沒再走,那女人到處找人想把妹妹給嫁出去。縣里有不少人說呀,那個妹妹暗地里跟姐夫也有來往,做姐姐的惱她搶自己男人,又怕宣揚出去壞了一家子的名聲,才想著不拘什麼人把妹妹給弄出門。」
淑娘大吃一驚︰「這麼說,剛才她特意問我話,是想著把她妹子推給官人?她怎麼想的?別說官人如今不納妾,就算要納妾,要不就找身家清白的,要不就找勾欄里知情識趣的,怎麼可能會要她妹子做妾?」
張氏被淑娘說的話逗笑了,笑了一會兒之後才說道︰「要不說她到處尋人呢?別的不說,親戚間她都快問遍了,舅舅家的二表弟,她也不是沒打過主意。」
淑娘先是搖了一陣頭,感嘆一下這人不要臉的程度,跟著又疑惑起來︰「不對呀,我坐的這一席,安排得不都是親近的人嗎?這人是官人的表妹的男人的續弦,這關系很遠了,又不是血親,怎麼給安排到我這一席來了?」
張氏又笑了︰「要不說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呢?這男的自己呀,也不是個好東西。早先妹夫的表妹沒的時候不是還經了官嗎?這男人就說,渾家死得不光彩,不肯叫她進自己祖墳。弄得高家不得不給自家孩子的棺材接回家里埋了。後來妹夫中了進士做了官,這人又跑到高家門上,說渾家雖然死的不光彩,不過她是護貞而死,節烈值得敬重。死活又把棺材從墳里刨出來埋回自家祖墳去了。到後來續娶了這個女人,又整日的帶著這個女人上高家說什麼︰渾家既是續渾家,在丈人丈母跟前也差不多算是個續女兒了。」
淑娘真是覺得大千世界無奇不有︰「高家舅舅舅母怎麼想得?這種人也能忍得下去?當初他不肯葬高釉的時候,高家不是就該拿大棒子打上門嗎?」
張氏搖搖頭︰「也許真是移情?反正後來高家真的認了這個女人做女兒。較真的算起來的話,她是妹夫親舅舅家的表妹,羅娘子卻是妹妹親舅舅家的表弟婦。夫為妻綱,她跟妹夫家有親戚,羅娘子只跟妹妹有親戚,反倒是她的關系更親近呢。所以才能安排到這里。」
淑娘也無語地搖起頭來︰整件事上上下下都透著惡心人的勁兒。她不想再提到跟這一家子有關系的話題,就問張氏跟吳沐開的鋪子以後打算怎樣。
張氏略說了兩句還能支持得住的話,又低聲問道︰「上一回我跟妹妹說,你哥哥吃了官司差點被縣令給打了的事,妹妹還記得嗎?」
淑娘點點頭︰「嗯,我還叫人去縣衙打听是怎麼回事了呢。」
張氏先訕訕地說了一句「你哥哥也有錯,脾氣太燥」,然後才說道︰「昨天我才听說了一件事,忽然想起來可能你哥哥吃官司那件事也有些關聯。」
淑娘便叫她直說。
張氏悄悄地告訴她︰「有個在縣衙里做公的,昨天晚上去店里打酒吃,在店里發了幾句牢騷。說是縣令一把年紀的人了,娶了那麼年輕的渾家,家里養著兩三個美妾,還常把勾欄里的粉頭叫到縣衙取樂,算得享盡了福了。他是一縣之長,官家給的俸祿在整個縣衙里是最多的,自家想吃酒叫下屬去打酒,居然還要這些打酒的人自掏腰包。若是有心巴結上官的自然是好差事,可像他這種老老實實上差、縣令換來換去都不會提拔他的人,也不得不花自己的銀子給縣令吃花酒,況且這酒自己還一口也吃不到?」
淑娘這時才明白上午看戲時縣令夫人張娘子為何中途罵台上的女王「不知廉恥」了,原來這行首是縣令的相好,那看來她特意留下要看看行首也是故意的了?
她在一心二用,一邊胡思亂想,一邊隨口應和,張氏一點兒也不知道,還在自顧自的說話︰「你哥哥听了這話回頭就告訴了我,我仔細想了半天才想到,縣令當初想打你哥哥,莫不是想叫你哥哥送銀子,你哥哥卻抬了做官的妹夫出來,惹惱了縣令?」
淑娘听到這話也回過神來,皺起眉頭想了想說道︰「如果沒有別的原因的話,大概只有這種可能了。」這個縣令這是又貪財又啊……她安慰張氏︰「嫂嫂別擔心了,如今劉縣令已經知道了哥哥確實有做官的妹夫,看在同僚的面上,以後不會對哥哥怎樣的。」
張氏點點頭,掠過了這個話題︰「我同你哥哥說好了,等過了中秋這幾天,店里的存酒估計能下得差不多了,正好我有了之後還沒歇過,到時候就帶著你佷兒回太平鎮上住一陣。」
淑娘嘆道︰「那估計我是見不到佷兒出生了。」
兩人又說了幾句,春花過來稟告說客人已經告辭得差不多了,吳大郎在外頭等著渾家一起家去呢。張氏便笑著告辭,領著跟在曹氏身邊的兒子跟丈夫一起回家去了。
淑娘看看滿院狼藉,頓時有一些曲終人散的蕭索,稍微傷感起來,然而還沒等情緒醞釀起來,曹氏就招呼了眾人收拾殘局,人來人往之下淑娘什麼傷感都沒了,又暗自嘲笑自己也是閑得沒事兒瞎矯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