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交還戲單,因準備開戲還要一會兒, 索性繼續閑聊起來。
張氏先問淑娘娘家出身。淑娘自覺事無不可對人言, 就說了︰「先父跟先公公本是同窗好友。後來各自成家,恰好先母與先婆婆也差不多同時有孕, 先父就同先公公約定‘都為男子結為兄弟、都為女子結為姐妹、一男一女結為夫妻’.後來先母跟先婆婆又恰巧同一日里臨盆,正是一男一女, 就把這門女圭女圭親坐了定。張姐姐卻是哪里人?」
張氏先羨慕一陣︰「原來吳妹妹與施大人這般緣分。」她頓了頓才說到自己︰「我卻是兩浙路台州黃岩縣的人。」
王娘子本來已經告訴了淑娘縣令夫妻不是原配,這時淑娘只好假作不知︰「這麼說來, 劉縣令是兩浙路出身了?」
張氏笑著搖頭︰「哪里。官人原籍卻是川蜀之地, 前頭另有一門妻室的。官人中了進士之後到黃岩縣做縣令,先頭娘子也跟著官人去了,不料水土不服, 不上三個月就沒了。官人守了一年制,我卻是續弦進門的。」
淑娘忙說道︰「可見因緣天定了。」她自覺這個話題不好往深了說, 忙叉開道︰「說起黃岩縣來, 我隨官人上任時遇到風浪,一時病倒, 曾經在黃岩縣停留了三天, 請了縣里一位女醫診治。」
張氏沉默了一陣沒有說話,淑娘正琢磨自己的話是不是說錯了時,春花突然冒了出來, 給淑娘倒了一杯茶︰「大娘子早起沒怎麼吃東西,就著茶水用些點心墊墊吧。」
淑娘笑著點頭,隨手捏了一塊在手里把玩, 卻不送到嘴里去。這時張氏也笑著說話了︰「吳妹妹看的郎中可是計家的小娘子?」
淑娘又笑著回答︰「對,到底張姐姐是那里出身,一听就知道。」
張氏笑著評論起計妙來︰「那位計小娘子啊,心氣倒挺高的。」
淑娘點了點頭︰「可不是嗎?我跟官人離開時,計小娘子還偷著跟上船,口口聲聲要做官人的妾呢,後來被官人趕下了船,又派人請了計老郎中去,才把那位小娘子帶走。」
張氏的笑舒心了很多︰「虧得施大人把持得住,不然留一個懂醫藥的妾在家里,尋常吃飯都要多加三分小心,生怕被她在飯菜里下藥。」
淑娘便提起後續來︰「不過那位計小娘子如今已經嫁人了。」
張氏臉上又奇怪了起來︰「吳妹妹怎麼知道的?」
淑娘笑著解釋︰「這世上的事再離不開一個巧字。計小娘子後來去京里太醫院學習,在那里認識了一位喪妻了的方郎中,兩人請太醫院的師長做主訂了親。因順路先回黃岩縣計家辦了婚事,之後才又往南回方家正式成親。可巧這位方郎中就是官人做縣令那個縣里的人,帶新婚妻子去拜見我,就給認出來了。」
張氏忙追問起來︰「吳妹妹跟計小娘子莫非來往很多?」
淑娘覺得張氏的態度有點怪異,不過她還是老老實實回答了︰「那倒沒有。一來計小娘子曾經說過要給官人做妾的話,我厭了她;二來她婚後沒多久就做了胎,呆在家里養胎不再出門了。算起來的話,這時候也快該生了。」
淑娘听到張氏很明顯地舒了一口氣的樣子︰「那就好,不會再出來禍害別人了。」
淑娘考慮一下,倒也大致同意張氏的說法。這時,伙計過來說眾人已經準備好了,兩人便停了話頭,開始看起戲來。
雖然現代時電視劇《西游記》的第一主角是六小齡童飾演的孫悟空,可若是單獨去看女兒國那一集的話,單集主角卻是女兒國的女王與唐僧。淑娘想起很多人評論說在女兒國這里唐僧確實對女王動了心,便仔細觀察起台上的表演來。
扮演女王的大約是這家瓦舍里的行首,端得是姿態雍容大方,那沉魚落雁之貌絲毫也沒有脂粉氣。正當進行到女王邀請唐僧觀看國寶、那國寶卻是女王自己時,張氏在一邊突然低聲罵了一句︰「不知羞恥!」
這一聲罵轉瞬即逝,淑娘轉頭去看張氏時也沒發覺她有什麼異常舉止,弄得倒像是自己听錯了一般。她想張氏既然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自己也就假作沒听清吧。
最終女王還是跟唐僧依依惜別,看到這處,淑娘不知怎地又想起了??蠶氐木幻韝??錚?飭礁鋈艘彩薔??瞬簧儼ㄕ鄄拍蘢鈧粘刪鴕懷靡鱸怠6?尤??蠶亓畹男硐亓蠲饗允潛宦? 倭巳蕕男煜匚痙蛉誦硎系男值埽?約焊?煞蛟??p墓?硐亓釷翹匾庖蠶厝Е願毒幻髀?鋟蚱蓿?緗褚膊恢?勒舛苑蚱薜降自趺囪?恕?br>
不多時戲曲結束,淑娘回過神來,先吩咐春花打賞,又跟張氏虛偽幾句,隨即就提出告辭。張氏假作臉色不豫︰「吳妹妹想是厭了姐姐?怎麼連多坐一刻都不肯的?」
淑娘只得笑著解釋︰「張姐姐莫怪,實在是在家的功夫有限,親眷又多,哪一處照顧不到都要有人閑話。今天家中特意設宴請各處親戚們聚一聚,官人還在京里不得閑回來,我這個做女主人的若是也不在家待客,親戚們面前就太失禮了。」
張氏這才笑著點頭︰「吳妹妹說得有理,既是如此,妹妹請自便吧。」
淑娘愣了愣神,問了一句︰「這場戲雖短,卻也費了一個多時辰,如今快到午時,姐姐不家去過節嗎?」
張氏擺手︰「不急不急,等我把這個女王叫過來好好看看再家去不遲。」
淑娘不解其意,不過也不好細問,便告辭了回家。
瓦舍常接待官眷,叫一乘轎子很是平常,也有那有眼色的伙計把別處坐得智苦叫回來。淑娘臨上轎前,春花上前扶她,低聲說道︰「大娘子,我看縣令夫人有些不妥。」
在外面不方便問怎麼回事,淑娘也低聲回道︰「這里不方便,家去再細說吧。」
一行人回到家里,老遠就看到施家大門洞開,進進出出的人絡繹不絕。春花眼尖,一眼看見一個進門的人影像是珠客陳大朗,她這幾天都跟著淑娘,對于陳大朗跟三巧兒的事情也知道得清清楚楚。等淑娘回屋換衣服,春花便不忙著說縣令夫人,先把看見陳大朗的事說了。
淑娘臉色略沉,一邊換衣服一邊對春花說道︰「姓陳的也不是不知道羅家跟李家是親戚,李家又是我舅家,他自己做了丑事還敢在今天這個日子上門?你去尋王大,悄悄告訴他這個人品行太差,叫他生個法兒不驚動人把姓陳的打發出去,日後也不許他再上門來。別的不要多說。」
春花答應著去了,曹氏一頭的汗進來,笑著說道︰「大娘子,今天客人來得齊全,廚房里險些忙不過來,虧得大娘子帶回來的呂家一家子都是會做飯的。」
淑娘笑著回道︰「呂家原先就是開飯館子的,還是祖上傳下來的手藝呢。就是他們多是南邊人,可能有些飯菜跟咱們這邊做得不一樣,不知道合不合親戚們的口味。」
曹氏笑得熱鬧︰「大家伙不用出遠門就能吃到新樣兒的,誰還計較口味?再說了,縱使不合口味也只這一頓飯的功夫,只當嘗鮮罷了。」
淑娘又點了點頭,曹氏這才低聲說道︰「水谷的妹子一早就來了,也去廚房幫了半天忙。後來呂家的兩個男的去做飯,我就叫她到後院歇著了,水谷的娘帶著兒媳陪著她坐。後來大娘子的舅媽王大娘子領著羅娘子來了,如今正在後院跟小娘子一家子說話呢。」
淑娘精神一振,也低聲問道︰「叔祖母看我舅媽對小娘子可還滿意?」
曹氏笑了︰「說了這半天話都沒見出來,大約是看得中的。」她想了想又說道︰「王大娘子本是寡居的人,平時不該用那貴重的簪釵的,才她們婆媳來的時候我見王大娘子卻在頭上插了一支金燦燦的釵。」
淑娘對這些風俗不是很清楚,便虛心求教起來︰「舅母這樣做,叔祖母覺得是為了什麼?」
曹氏笑著解釋︰「王大娘子若是中意了,大約會把這釵給了小娘子。」
淑娘忙問道︰「不用媒婆在場嗎?」
曹氏再解釋道︰「這釵只是表示兩家有意結親,並不算在六禮里面,不需要媒婆出面。」
淑娘便笑著說道︰「到吃飯時看看舅母跟小娘子頭上,就知道結果了。」
春花去尋王大說話回來,曹氏見她似乎是有話說,就說還要招待客人出去了。
春花這才向淑娘說道︰「大娘子跟張娘子說話提到黃岩縣時,大娘子一說自己去過黃岩縣,我就見張娘子的臉上有點發怒的樣子,只是大娘子沒注意到。後來我見張娘子一直不說話,怕她是為了什麼惱了大娘子,這才給大娘子倒茶的。」
淑娘皺著眉頭想了想說道︰「不瞞你說,我也覺得張娘子的態度有點奇怪,不過想不出來是為什麼。」兩人猜測幾句都不得要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