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禹水先問了一路平安,又知道苗舉人可以和杭州府的舉子們一起上路, 沿途又有武松叔佷護送, 頓時放下心來︰「你先家去歇息,等我這里下了衙回去再細說。」
晚上自然又一家聚在一起听智清講這一路的事情。
「一路到杭州都沒有什麼。到了杭州之後王大哥先尋了客棧落腳, 叫苗舉人留在客棧等消息,然後帶著小的去武都頭的下處尋他, 可巧武都頭的佷兒武澤正在那里收拾行李。王大哥問時,武澤說高知府要武都頭護送他的妻女去汴京︰一來他任期將滿, 已經得到消息將要回京任職, 他的娘子是宗室女,跟著知府在外做官,很多年都沒有回京看望過父母了;二來距離杭州不遠的睦州最近不大太平, 怕有賊寇暴起沖到杭州驚嚇了妻小,所以提前送她們走。」
「小的就把大人你在嶺南也抓到過睦州逃過去的賊寇的事說了, 武澤還說沒想到這些賊寇氣焰這樣囂張, 幸而高知府快要離任,睦州也不是他的治下, 不然就要吃掛落了。」
「武澤說可以帶小的跟王大哥去府衙尋他叔叔, 王大哥又問杭州府今年的舉子都是怎麼趕路的。武澤就說,高知府也是因為怕路上不太平,提前跟要進京趕考的舉子們說了, 叫他們略等一陣,跟著自己家的船同行,沿路有武都頭帶著官兵護送, 所以舉子們都還在等著。王大哥跟小的說,要想讓苗舉人搭伙上路,又是跟著高知府的家眷同行,不好不叫苗舉人見見高知府。」
「于是王大哥叫小的回客棧帶上苗舉人,跟著武澤一起先去找武都頭,把事情跟武都頭說了,請他在高知府面前美言幾句。武都頭笑著說反正也是乘船,多一個人也無妨。他答應只要高知府沒有二話,就帶苗舉人一同上路。」
「小的等人跟著武都頭去拜見了高知府。高知府得知原委後欣然同意,又問大人你是不是也將要任滿調職,王大哥就說他正是被大人派往京中打探消息的。高知府又問了許多大人任上的事,還說近些年官家一直在給北地許多銀兩布帛,朝中銀子已經顯出捉襟見肘的景象來了。舊年大人突然向朝廷獻上了一座銀礦,雖然出產不多,也算是給朝廷解了一些燃眉之急,政績上定然會是個大大的好字。有此一樁功勞在,來年即便不能升官,也會調個好職位了。」
「從府衙告辭出來,王大哥就跟苗舉人說,杭州一帶文風頗盛,書生們遇見了又多半喜歡斗文。大人對苗舉人寄予厚望,他這一路免不了要結識杭州書生,希望他多參加幾次文會,從中吸取別人的長處,豐富自己的文章,但不可妄自菲薄。苗舉人看來也很穩重,說自己只想多跟別地書生交流交流心得,不會去故作攀比。」
「第二天苗舉人就被介紹給了杭州的舉子們,他們湊了一處常常做文會,等著高知府家眷啟程。小的就跟王大哥說,既然苗舉人已經平安了,小的無事可做不如返回嶺南。王大哥又叫小的略等一兩天,帶小的去史書珠寶鋪見了史大掌櫃的一面。」
「王大哥說了睦州方臘的事,勸史大掌櫃的躲躲。史大掌櫃的說,他也听說了臨近的睦州有賊寇作亂,不過杭州這里百姓富裕,沒有睦州那種窮極了無路可走只得落草的人,不需要擔心。他還說,半個月前羅家的小哥兒來這里辦絲綢行貨,也到鋪子里來過。他見羅小哥兒臉色青白身體單薄,特意請了郎中給他看。說是房事過度不加節制,又趕路累了。」
「史大掌櫃的說,他勸羅小哥兒在杭州城多住些日子養好身體再辦貨回鄉不遲。羅小哥兒卻說,他出門前跟娘子交代過只要三個月就回,萬不能多耽擱了。反正他年輕熬得住,等回家去再叫娘子給他補一補就好。執意不肯留下,辦好了貨就雇了船回長社縣去了。」
「見過史大掌櫃之後,王大哥才叫小的回來??蠶兀??約和?緹偃爍?盼潿紀芬黃鸞?┤Х恕!?br>
施禹水一路听一路點頭,听到羅家小哥兒的事情時,轉頭問道︰「王二,羅家小哥兒就是羅緯吧?我記得他父親舊年就是在嶺南這邊水土不服,大病之後不好生休養就趕路辦貨回鄉,累得狠了這才不治的。他小小年紀又沒留下個骨血,怎麼就不知道想想父親的遭遇?」
王二笑著說道︰「大官人,想是羅小哥兒才成親,他小孩子家嘗到了甜頭,趕著回去跟小娘子熱乎也是有的。照小的說,他還能想到家里的生意,又能撇下小娘子出門已經不容易了。」
淑娘也想起來成娘子說過陳掌櫃的勸過羅緯出門行商,他當時不是不肯嗎?怎麼才過了幾個月就自己出門了?遂說出前事來。
王二听了又向施禹水說道︰「既然陳掌櫃的勸時羅小哥兒還不肯出門,過後沒幾個月卻自己跑出來,想是羅家的鋪子里出了什麼問題?」
施水谷在一邊點頭︰「這樣想就不奇怪了︰鋪子是羅家自己的生意,如今就剩了羅小哥兒一個頂事的,再怎麼舍不得小娘子也不能眼看著鋪子倒了。既然兩人還是熱喇喇地不舍分離,自然要趕著些。好在羅小哥兒年紀輕身體好,應該不會有事。就是不知道羅家的鋪子怎樣了。」
見智清本來說的是苗舉人北上的事,眾人偏關心的是一語帶過的羅小哥,連丈夫也很關心。淑娘不由地有點感動,羅緯本來跟這些人沒什麼關聯的,只不過是自己的表弟娶了他姐姐,眾人便看在自己的面上也認為羅家跟自家有些親戚。也許古代就是這一點好吧,不像現代,「各人自掃門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再親的親戚也惹人厭。
她笑著說道︰「我想也不用擔心,不說縣里羅姐姐還在,表弟不是也回去了?還有三巧她娘,牛娘子可是個爽利人,自己女兒的終身,能看著不理會?實在不好了,也能尋到咱們家幫忙。」
提到牛娘子,施水谷笑了︰「說起來,上回遇見陳大哥一處吃酒,他告訴我說,三巧的嫁妝大約值十萬貫。他想牛娘子只是推個小車賣些粥,哪里能賺到這麼多錢?倒是她的前夫王三碗,雖然開著珠寶鋪子,還常常沒銀子使。因此私下里猜測,牛娘子大約是跟王三碗和離的時候,卷了些他家里的財物。」
淑娘雖然不好說什麼「夫妻共同財產」的話,卻覺得如果這猜測是真的,那牛娘子做得也對︰她跟丈夫辛辛苦苦賺來的錢,不給自己的孩子,難道留給王三碗去孝敬那個白氏?不過她能熬得住貧苦,寧可住在廟里也不動用這些錢倒是值得敬佩。
三巧跟羅緯成親之後,因為羅家沒有了長輩在,羅絹也覺得弟弟還小需要有年長的親眷看著,偏偏她已經有了兩個孩子,家里又有婆婆,不能回娘家家里長住著。牛娘子送女出嫁之後無事可做,遂自告奮勇地要去陪著小女兒,如今多在羅家,也算是享女兒福了。
王二也笑著說︰「上回小的送娘的靈柩回去,在縣里遇見王三碗,見他穿的倒不如以前,想是他新娶的渾家不會持家,如今也不知會不會後悔氣走了牛娘子?」
眾人拿王三碗取笑一番,見天晚了才散了。
此後並無他事,很快就轉過了年,施禹水特意到州衙拜見了知州,知道因為嶺南路途遙遠,新任縣令不知道何時才能到來,因此慣例是前任縣令留任到新縣令到達,交接之後再啟程。
施禹水把事情告訴給淑娘︰「新縣令隨時可能到,你吩咐家下人先把些用不上的收拾了,免得臨時忙亂。」
淑娘點點頭,好奇地問道︰「郎君是四月份接到任命,七月底才到這里,任期是從四月算還是從七月算?又或者從八月算?」
施禹水怔住了︰「這個,我卻真的沒留意過。前世我在滑州治下做縣令,那里距離長社縣很近,離京中也不遠,我是當月就到任了。」
他想了想說道︰「應該是從接到任命算起吧?朝廷那邊有吏部管理檔桉,若還要計算路上所用的時間,恐怕會有很多不便之處。」
淑娘嘆了口氣︰「這麼說,如果朝廷現在就任命了新縣令,這縣令就算是上任了,他在路上走上幾個月,咱們就得在這里等上幾個月嗎?郎君的官職是從這里回京見過官家之後才知道,還是調令先發?」
施禹水笑著說道︰「娘子何必擔心?就算是先進京見見官家也無妨,正好娘子可以先回家看看。一走三年,娘子莫非不想家嗎?」
淑娘不由得笑了︰「哪有不想的道理。」只好走一步看一步吧。
二月初的時候,知州派人送來了一份公文,施禹水原以為說的是新縣令的事,一看卻大吃一驚︰睦州賊寇作亂,趁著年底官兵松懈攻破了杭州,杭州大大小小的官員全部被殺,杭州知府也在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