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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禹水站在水車面前感覺自己都變得渺小多了,他圍著水車仔細打量起來。小和尚見他看得認真, 忙說道︰「大人, 不如小僧去請一位梅師父來為大人介紹一下?」施禹水想了想便點點頭答應了。小和尚將手中油紙傘交給智清,自己從廊下去了, 不一會兒便帶著另一位和尚過來。

後來的和尚來到傘下向施禹水拱手行禮︰「我……不,小的, 啊……貧僧不知縣令大人來訪,有失遠迎, 還望縣令大人贖罪。」

施禹水先道了無妨, 跟著打量起他來,雖然也是光頭加一身僧袍,卻還是不像出家人的模樣。智清空著的手拉了施禹水一下, 又指指僧袍的帶子。施禹水這才發現這和尚的袍子帶子系的松松的,有點玩世不恭的模樣, 怪道自己覺得他不大像出家人呢。

小和尚趕過來介紹了他的法號︰「這位梅師父法號定秉。」又從智清手里接過傘。

施禹水听到「秉」字的第一個念頭是甲乙丙丁的丙。見小和尚是很認真地介紹他的法號真的叫定秉, 才明白過來自己是想錯了,不由暗道幸好沒有問出來, 不然就真的失禮了。接著便笑著請定秉師父給自己介紹一下這架水車。

定秉的態度很恭敬︰「大人, 這架水車只是一半,另一架水車在山下的北江里。連通兩架水車的竹筒是鑿空了山壁穿過來的。這種水車叫做高轉筒車,是專門用來把低處的水抬到高處的。原先只是用來把河岸比較高的河水車到岸上方便人使用, 不過梅家請了工匠改造成這種正合寺里使用的樣式了。」

施禹水點點頭,南山與北江毗鄰。當初聖壽寺的僧人們需要下山擔水到寺里,就是從北江打的水, 一來供寺內僧人飲用,二來也要給來進香的香客使用。梅家給寺里造的這架水車,就是要把北江的水直接送到寺里來,最主要的還是要方便香客們。

而南山雖然名號為山,實際上並不高,整座山的最高峰距離地面也不足六十丈。聖壽寺的位置也只是在半山腰還要偏下一點,真正算起來離地只有二十丈左右。唐代詩人劉禹錫的作品《機汲記》里描述的,好像就是這種高轉筒車。用高轉筒車能把水提升到很高的高度,二十丈的距離的確可以跨越。

定秉又指著水車向施禹水說道︰「另一架水車主要是靠北江水流動來帶動的。不過若是北江水位下降,也可以用人或者牛馬推動水車,照樣能夠把水送到寺里來。大人你看這個……還有這里……」

施禹水一邊听一邊繞著水車觀看,不時地點點頭。嶺南河流比較多,所以田地幾乎都是水田,因而田地灌溉比較重要。他想著可以在縣內大力推廣水車,這樣就能給農民省下不少力氣。

雨漸漸地小了。定秉只覺得自己講得口干舌燥,不由在心里暗暗罵娘。幸好沒過多久施禹水就叫他停下來了︰「多謝師父講解,本縣已經知道了。」

小和尚這時候忽然插嘴道︰「大人,客房這邊走。」

施禹水點點頭,跟著他朝東廂的方向走去。小和尚介紹道︰「原來只蓋了正房跟東西廂房。後來方丈師父說多造兩間屋子做客房,就在東西廂房南側各自又建了一間房屋。只是今天梅師父恰好有人來探望,已經在西廂的客房住下了,要委屈大人跟伴當住一間了。」

施禹水正要說不妨事,定秉忙說道︰「大人一定住不慣的,不如叫小的……呃貧僧的家人到貧僧的僧房里湊合一晚上吧?」

小和尚遲疑道︰「這……」

定秉又追了一句︰「大人到底是大人哪,怎麼自降身份?貧僧這就去跟那位說一聲。」說完轉身就走,施禹水阻攔不及,只得隨他去了。

很快來到東廂客房,小和尚開了門道︰「大人請看。」

施禹水看了下,屋子不大,只有一桌一榻,榻上鋪的是藤麻,另有一床薄被擺在一頭。他點點頭︰「可。」這可比科舉時候號房的條件好多了。

小和尚又說道︰「那小僧再帶這位差大人到西廂客房去吧?」

智清看看施禹水,施禹水想了想說道︰「出門在外哪里不能湊合?你過去看看,定秉師父如果還沒有跟人說,就叫他們不必騰屋子了,你回來跟我同屋就行。若是已經說了你就在那邊歇下,咱們明天一早雨停了再趕路。」

智清點點頭跟著小和尚去了,不一會兒又回來說道︰「定秉師父說的急,偏來看定秉師父的人也是個急性子,屋子已經騰出來了。小的就過去那邊住了。」

施禹水先是點了點頭,跟著又說︰「小師父,送本縣這位伴當過去之後還請回來這里,本縣還有些話想問。」

小和尚答應一聲,智清卻說道︰「不如大人先問,小的給大人守著門。」

施禹水想了想便答應了,于是小和尚又把傘交給智清,自己進了屋站在施禹水面前,等候問話。

施禹水自己在床邊坐下,見桌子底下有一張蒲團,又叫小和尚坐在蒲團上,這才開口問道︰「這寺里如今一共有多少梅家來出家的和尚?」

小和尚想了想說道︰「小僧在寺里的時間還不到十年,大人若是問以前的,小僧確實不知道。不過現在寺里常年在的只有五六個梅家來的和尚了。听說以前最多的時候有二十來個,得把正房跟東西廂房的房間全部住滿,還要三四個人一間。」

施禹水又問道︰「小師父知不知道那二十幾個和尚後來都去了哪兒?」

小和尚搖搖頭︰「那是十幾年前的事了,那時候小僧還沒有來寺里出家,不清楚怎麼回事。小僧來寺里的時候還有十來個梅師父的,不知為何就還俗了幾個。」

施禹水越發覺得奇怪,他低著頭沉思了一會兒,忽然抬起頭來︰「小師父,剛才我看那位定秉師父的衣著雖然也是僧袍樣式,料子卻與小師父的不大一樣,不知是什麼原因?」

小和尚听了這話沒來由的一陣氣悶︰「小僧也不知道方丈師父是怎麼想的,明明梅師父們也都出家了,梅家用好衣料給他們做僧袍穿,方丈師父也不制止。」

施禹水敏銳地捕捉到小和尚的用詞︰「小師父,梅家來出家的人,是不是被寺里提起的時候都會被稱呼梅師父?」

小和尚點點頭︰「對呀,方丈就是這麼吩咐的,只有一位梅師父的時候就叫梅師父,有不止一位梅師父的時候再稱呼法號。不過梅師父們的法號不跟寺里的字輩。」

施禹水愣道︰「字輩?不知聖壽寺的字輩與??簿襯諗罾乘碌淖直蠶臚u瘢俊?br>

小和尚搖搖頭︰「小僧不知,小僧沒有見過其他寺院的僧人。」

施禹水想了想又問道︰「梅家師父們的法號有什麼規律可循嗎?」

小和尚又搖了搖頭︰「方丈師父好像是很隨意地給梅師父們取的法號,小僧听不出來有什麼規律。」

施禹水又問道︰「那小師父你能說幾個梅師父的法號嗎?」

小和尚仰著脖子使勁想了一會兒才說道︰「現在寺里的有一個叫定伽的,有一個叫定悟的,去年還俗了一個叫定宜的。應該還有兩個,不過小僧沒怎麼見過,他們兩個的法號小僧想不起來了。」

甲乙丙丁戊?這個方丈看來很有意思啊。施禹水忍住笑又問道︰「梅家的人都是什麼時候來看梅師父們的?有沒有說哪一位來看望的人多些少些的?或者是來的人指定了要看哪一位梅師父?」

小和尚又想了半天︰「小僧也見過兩三回了,有一次就是今天在的這個,去年見過定宜師父,沒多久定宜師父就還俗了。還有兩次是其他的人,不過見的不是同一個梅師父。」

見過之後還俗了?施禹水眉頭緊鎖,這其中肯定有什麼。他靈機一動,問了最後一個問題︰「小師父,不知這些梅師父們的年紀如何?」

小和尚也「哦」了一聲︰「定宜師父去年還俗的時候應該是三十歲了吧?至于定秉師父今年……好像是二十九?大人,原來他們是出家十五年啊。我記得定宜師父是政和二年入寺的,小僧就是那一年生人。小僧六歲那年爹說出門做生意,一走就沒再回來。小僧的娘苦等了三年病倒了,等娘去了之後方丈師父就把小僧帶回寺里來了。」

施禹水嘆息一聲︰「既然方丈收留了你,你就好好回報他吧。對了,還沒請教小師父的法號?出家之前是那里人氏?」

小和尚先說自己肯定會好好念經,又說自己法號慧容︰「方丈師父說小僧輪到慧字輩,法名容,是想叫小僧能容天下之事。小僧出家前就是這真陽縣境南山附近的一個村子的人,跟麻寨相距不遠,不過麻寨是??蠶氐拇遄印!?br>

施禹水點了點頭打發他回去。外面雨已經停了,智清要把傘還給慧容,被慧容推辭了︰「這會兒沒有雨,小僧用不上。施主留著吧,若是晚上再起雨也可一用。」說完告辭去了。

智清收了傘拿到屋里︰「大人,剛才雨還沒停的時候,我見去探望定秉師父的那個人打著傘走了。他走路似乎有點長短腳。」

施禹水越發覺得奇怪,又是下雨,又是將晚,為什麼要趕著離開?難道?他想到了自己的不告而來,定秉是知道了自己的身份的,那麼這個人此刻離開是為了躲避自己?梅家到底在策劃什麼?

智清見他沉思,忙問道︰「要不小的這就出去追追看?說不定還能追到。」

施禹水搖搖頭︰「算了,山石上很少能留下印跡的,就算有,被剛才那大雨一沖也不剩下什麼了。」

智清略有些羞愧的意思︰「小的剛才應該追過去的。」

施禹水笑了︰「你不要怪到自己頭上,剛才你若是追出去,恐怕人立刻就會回轉來了。去休息吧,明天早上早點趕路。」

第二天一早,天色放晴。施禹水特意去向方丈告了別,臨走之前又問了一個問題︰「方丈師父,本縣想知道梅家來出家的和尚的法名,師父是不是按照先後順序取的?」

方丈答道︰「世間萬物源于自然,並非定要什麼先後順序。」手中的念珠卻多撥了幾個。

施禹水笑笑,告辭去了。

從聖壽寺出來下了山,沿著官道走了不久就望見一處村寨,智清指著說道︰「大人,這就是麻寨了。」

施禹水想了想說道︰「我們再去麻寨一趟。」

智清吃了一驚︰「大人,麻寨的方言……」

施禹水笑著說道︰「你忘了,昨天那位慧容小師父說了,淨明師父最近正在寨中教導孩童們官話。」

智清這才想起來,便沒再言語。

兩人轉道走近麻寨村口,一個十來歲的少年忽然從村口的一棵大樹上跳了下來︰「¥&」

施禹水一笑,雙手合十說道︰「阿彌陀佛。」

少年看看他的模樣,歪著腦袋想了一想,用光著的腳在地上劃出一條線來,指指那條線,然後便注視著兩人。施禹水又是一笑,在劃線前面站定了之後擺擺手,又指指村里,再說一聲「阿彌陀佛」。

少年這才點點頭,一轉身飛快地跑進村里去了。只等了一炷香的時間,就見淨明師父從村中趕出來,一見是他忙來到跟前行禮道︰「縣令大人。」隨即又請兩人入村,又問兩人來這里作甚。

施禹水便將自己在聖壽寺見到有人去探望梅師父卻又趕著離開的事說了︰「本縣想著,這里距離南山甚近,也許有人見到過這個人也說不定。」

淨明師父忽然沉默起來,好半晌才說道︰「貧僧還是領你們去見寨主吧,麻郎中也在寨中,不過麻鷹還在縣學里。」

施禹水一路走一路打量,寨里的房舍跟其他村子的差不多,都是比較典型的南方農村建築。只有村子正中的一所房子比別的都高大些,他心里猜測這恐怕就是寨主的家了。而淨明師父果然帶他們在最高的房子門前停住了︰「大人請進。寨主正在麻郎中家中,貧僧先去喚他過來。」

施禹水一進門就愣住了︰屋里擺著幾張桌子,一群小孩子湊在一起圍著桌子坐著,見他進來就齊刷刷地看了過來。智清本來跟在他身後進來的,一見屋里的情形立刻又退了出去。

其中一個孩子猶猶豫豫地問道︰「你是誰?」卻不等回答就嘰里呱啦跟其他孩子們交流起來,不時有人沖著他指指點點,隨後便傳來一陣笑聲。施禹水听不懂,也怕自己的回答他們听不懂,只得一頭霧水地站著,只覺得自己忽然變成了一只被耍猴人指揮的猴子。

淨明很快就來給他解了圍︰「大人,寨主這就過來。」又轉向孩子們,用方言介紹了他的身份,指點孩子們似模似樣地拱手行禮,又齊聲喊道︰「縣令大人。」說完又眼巴巴地看著淨明。

淨明師父一笑,隨即用方言說道︰「今天有事,就教到這里,明天再繼續吧。」

孩子們一哄而散,而麻郎中也陪著一個高大的中年人走進屋里。淨明給施禹水和寨主做了介紹,寨主便行了個禮,笨拙地說道︰「大人,有事?」

施禹水看向淨明︰「師父,還請為我們傳話,本縣想知道,這附近有沒有發生過什麼不尋常的事。」

淨明傳了話,寨主神色很激動地一邊說一邊比劃起來。淨明的臉色越來越嚴峻,等他向施禹水說起時已經是滿臉沉重了︰「大人,寨主說,寨里的年輕人經常會想出去闖蕩。有的被家里人勸住了沒走,有的就真的出了村子。可是出村的人沒有一個回來的,他今年才四十三歲,做寨主卻有二十來年了。就是因為前寨主的小兒子也要出村沒有回來,前寨主一直念叨著他活不成了活不成了,沒多久就去世了,所以他才年紀輕輕就接任了寨主。寨主還說,附近有一個村子是真陽縣的,他跟那個村子的里正見過幾次,听說那個村子里說出門做生意的人也都沒有回來。」

施禹水問道︰「請淨明師父問一聲,這些出村的人有沒有上報衙門說是去世或是不見了之類的?前後一共有多少人?從什麼時候開始的?這些人說要出村之前附近有沒有什麼生人總在附近出現?」

淨明一一地問了之後又幫寨主傳話道︰「從三十多年前開始的,一共有二十多個了,村里的青壯少了差不多一半。他們沒有上報衙門,一是想著可能真的去外地做生意不想回來;二是覺得這些年輕人到現在最多也不到六十歲,不想當他們是沒了看。要說生人,這個不好確定,村子離寺廟很近,經常有很多人去寺里燒香,大部分都算生人。」

施禹水在屋里踱了兩圈,三十多年前,梅家給聖壽寺造水車也是三十多年前,這之間有什麼聯系嗎?他忽然想起上個月智清幫呂壯搬細軟回衙,曾經說過從南山附近往??蠶爻撬退??某底櫻?ξ柿順隼礎?br>

淨明又傳了寨主的回答︰「自從寨里的青壯少了十幾個之後他就派人守夜了,經常見到,每個月都有。不過不全是水果菜蔬,有時候還是煤塊,看著像是從真陽縣的什麼地方弄來的。」

煤塊?這是自己最近這段時間第三次听到這個詞了,前兩次是智苦回報說趁著關城門之前送到梅家的車里裝的就是煤塊。煤,做什麼需要很多煤呢?除了煤礦之外還能從哪里弄到很多煤塊呢?還有,煤塊為什麼要在晚上或者快晚上的時候運?

除非,這不是煤塊!

施禹水的腦中忽然產生了一個讓他覺得可怕的想法︰一定是有什麼礦被梅家發現了,而且這個礦就應該在南山附近。梅家給聖壽寺建造水車,同時又讓梅家人在寺里出家,是方便隨時查看這個礦的情形。而這兩個村子不見的人,很有可能是被梅家人哄出去之後封在礦里做工了。

沒來由地他想到了自己去查看過的三個銀場,莫非是一個銀礦?

施禹水忽然覺得很多事情都連起來了︰梅家莫名其妙來的銀子,梅家銀樓何伯跟無故消失的何偉,梅家內部森嚴的看守,梅家不分家卻能維持表面如一的原因……

淨明忽然說道︰「大人,天已經晚了,寨主請大人在寨中住一晚,也許還能見到晚上出現的車呢。」

施禹水從沉思中清醒,這才發現自己思考的太過入神,完全忽略了時間,天色都已經開始變暗了。難怪覺得有點餓了呢,他不禁自嘲道︰「看我想事出了神,連午飯都渾忘了。」寨主早就出去了,淨明笑著說道︰「貧僧去叫寨主過來為大人準備飯菜。」

……

然而當天晚上並沒有什麼車出現。

早上,施禹水得知昨天晚上無事還松了一口氣︰「淨明師父,請你轉告寨主,本縣回去之後立刻派人前來詳查此事。請他放心,本縣對此事已經有些眉目了,想必不久就能真相大白了。」

他帶著智清一路急趕,想要盡快回到縣衙,等盤算好事情利弊之後立刻調派人手,這一次一定要把梅家掀個底朝天。

傍晚時候已經能遠遠看見縣城了,前面不遠處有一所大宅院。智清忽然指著宅院門口的一個人說道︰「大人,這個人不就是昨天在聖壽寺那個人嗎?這處宅院小的記得好像是文家別院呀。」

施禹水聞聲望去,正看見一個人的背影走進門去,大門關上,將這人的身影遮住了。他忙問道︰「你看清楚了?」

智清很肯定地點點頭︰「看清楚了,昨天小的不是跟大人說過了嗎?他走路有點長短腳的感覺,再說身材也很像。」

施禹水一邊走一邊說道︰「暫時顧不上了,城門快要關了,我們先進城里,這個人回頭再說吧。」

緊趕慢趕入了城,很快城門就關閉了。兩人正要往縣衙方向去,卻見智苦帶著人從一個轉角出現上來來打招呼︰「大人!小的接到在梅家附近巡邏的士兵通報,說梅家似乎又出了事,小的正要帶人趕過去看看。」

施禹水不假思索地道︰「好,我也過去看看怎麼回事。」

一行人很快來到梅家,梅家大門敞開,可以看到院里的人在到處亂跑,一片混亂的樣子。

終于梅震看見了施禹水,搶上前來跪下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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