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妻兩個在房間里說笑,船又平穩地出發了,春花敲了敲艙門後進來水施水谷想要見見大官人,如今在他住的地方等著。施禹水听了便教春花在里面陪著娘子,自己來到外面。
施水谷跟李立一起住在左邊的艙室,這時李立正拿著一本書在研究路線,見施禹水進來兩人都站起來請他坐下,施禹水並不推辭,徑直在正中坐下,又叫兩人也坐下說話,這才問施水谷有什麼事。
李立拿著書送到施禹水跟前︰「哥哥,實際上是我們兩個一見如故,這幾天有個想法,所以專門請哥哥過來,想跟哥哥說一說。哥哥請看這書中記載。」
施禹水接過書,是一本印刷版《水經注》,這本書原先看得人並不太多,泰祖皇帝開國之後大力推廣教育時,下令刊印了大批的書籍,《水經注》就是其中之一。施禹水知道書的內容,反問李立︰「你二人有什麼想法只管說來听听。」
施水谷跟李立互相看看,由施水谷開口說道︰「大人,李大哥說,天下各地出產不同,而因為需要將各地不同出產轉運至都城,才有了大船與運河、馬車與水泥路。小的這幾天一直在看這艘船。大人在村里守孝的時候給村民們組織過賽龍舟,那時候都是小船,這大船小的很有興趣。」
施禹水笑著問道︰「你這麼說的話,是想造船?開船?水路行商?」
施水谷推推李立,李立硬著頭皮開口了︰「哥哥,你如今做了官,我原先雖然是讀書人,可是我爹生前是商人,我渾家的娘家也是行商,我讀書不成,又有老小要養,跟著哥哥做幕僚雖然是個體面事兒,可我其實並不怎麼會……那次在縣衙听縣令大人審案,我听得一頭霧水。反倒是如今在船上看著這書腦子又清明了些,我…想…改做行商。」
施水谷緊跟著說話,完全不給施禹水反駁李立的時機︰「大人,我想開船。」
施禹水把兩人的打算在心里過了幾個來回,對施水□□︰「你想開船,如今有現成的,你也跟著去看看,學學,以後買一艘船來就是了。至于表弟你,我回去跟你表姐商議一下吧,畢竟還有舅母在。」
李立略略失望道︰「我娘自然是想叫我不要做商人的了……哥哥不能通融通融嗎?」
施禹水笑著搖搖頭,起身回到自己艙室跟淑娘說了這件事。
淑娘忽然有點生氣︰「表弟怎麼能這樣?」
施禹水愕然了一下︰「娘子發什麼火?舅母不想讓表弟丟了讀書人的體面也是好意,表弟想轉行經商也是為了舅母跟小表弟還有妻子女兒著想。」
淑娘平復了一下情緒才跟丈夫解釋︰「郎君你說的都是實情,我也不是為著這個生氣。我氣的是表弟明知道舅母不想讓他經商,他卻想推著郎君你替他做下決定,回頭舅母的怒火發不到他身上,你又是做官的,舅母想生氣也不敢。我氣的是表弟這個做法。」
施禹水若有所思地看看娘子,問道︰「娘子覺得應該怎樣才好?」
淑娘的話里帶著一點疲憊︰「表弟已經是大人了,有自己想做的實情應該主動跟舅母提出來,便是舅母不允,一求再求總能得償所願,至不濟把舅舅抬出來說要子承父業,舅母一定不會拒絕……如今出了門不在舅母跟前,卻來陽奉陰違了……」
施禹水走上前來在淑娘臉上親了一下才說道︰「既然娘子是這樣看的,我們來商量一下表弟日後的職責吧。」他繼續說︰「我原先想著表弟既是近親,又是讀書識字的,以後不管是在刑名上還是農政上都可以有所發揮,既然表弟志不在此,倒不好勉強了。我看,表弟若是堅持,就叫他行商也未為不可。」
淑娘點點頭︰「他特意叫你做決定就是想堵舅母的嘴的,看來是打算好了。不過我並不想讓郎君替他做這個主,免得舅母心里難過。你不是說表弟看了《水經注》才跟你說的嗎?我記得郎君你說過《水經注》里面不止天下河流,還有農田水利之流。咱們在嶺南似乎也是近海的吧?叫表弟先試試農田水利吧,再托人給舅母送個信兒說明一下表弟的意願,就算表弟要陽奉陰違,也不能把舅母全然蒙在鼓里。」
施禹水笑著說︰「也好,咱們才走了不遠,就是立刻靠岸找人送信兒也不難,舅母早點知道也好。不然就只能托錢客商到杭州之後返回時再帶個口信兒了。」
淑娘想了想丈夫帶的下人,搖搖頭說︰「郎君你帶來的人都不能打發回去,去找素不相識的人送信也不可靠。反正這件事不著急,我看還是請錢客商回程的時候捎信的好。至于舅母知道之後的決定,若是羅家再南下販運貨物,少不得也能帶個信兒。我記得羅家的小子跟三巧兒一般大,三巧兒都快及笄了。羅家若是想要兒子繼承祖業就該親自帶著他出來做事了,不然就耽誤了。」
施禹水點點頭︰「娘子思慮的很是周全了,那就這樣吧,我回去說給表弟知道。」
回到左邊艙室,施水谷得償心願,已經興致勃勃地跑到前艙去觀看了,施禹水這才把自己跟淑娘合議的結果說給李立。李立听到表姐責怪自己不該瞞著寡母,臉上變色道︰「是小弟該死,一心只想著自己了。」因此對于表姐夫後面說的要捎信給寡母完全沒有意見,叫他先管著治下水利的事也全盤答應了下來。
那頭施水谷在前艙到處看,看到什麼問什麼,很快張老爹的心就懸了起來,這天吃飯時恰好遇到施禹水便鼓起勇氣問道︰「大人對小老兒開的船有什麼不滿意嗎?」
施禹水略一想知道是族弟給人家添了麻煩,便笑著安慰起來︰「哪里哪里,是我這個族弟,說自己長年在家種地沒見過船,一時好奇,老爹你不必放在心上。」
張老爹抹了一把汗︰「哎,小老兒可是被他問得一頭汗了。」
施禹水忙向他道了歉︰「對不住老爹,我這就叫他回來安分呆著。」
張老爹哪里敢︰「大人,只要他別追著問小老兒不知道的東西,小老兒不介意的。小老兒開了半輩子的船了,只知道順風船快,逆風船慢需要有人踩輪槳加快船速,大人的族人追著小老兒問為何有人踩輪槳船就能開的快些?小老兒哪里知道?」
施禹水暗地里搖頭,嘴上卻道︰「張老爹放心,我回頭就去說他。」
回頭施禹水便把施水谷叫過來說落了一通︰「你也是個笨的,這船家雖說是世代行船,眼看著就不是讀書識字的,你問些書里面寫的東西,叫他如何回答?你只管看,想問的時候多長個心眼,想想會不會是書上的東西?開船的只知道怎麼開,為什麼這麼開他們不一定清楚,你明白了嗎?」
施水谷笑嘻嘻地道︰「大人,小的完全明白了,這就是‘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對不對?」
施禹水笑著點了點頭︰「你知道就好,不懂的就回來找書看。」
船上眾人相安無事。除了每五天靠岸一次補充些米面菜蔬,日夜不停。到六月初二日已經來到兩浙路蘇州下轄的長洲縣,因事先吩咐過要在蘇州修整三天,張老爹一等停了船在長洲縣碼頭就來稟告了。
施禹水這才喚出王二︰「王二,你大哥在村里打听到你生母大約是被蘇州的客商帶走的,我特意在這里修整三天,路程還遠,時日有限,不可能在這里多等。其他人游玩歇息,你可要抓緊時間去找人。」
王二心中又酸又澀又感動,最終只是作了個揖,轉身回艙跟娘子孫氏交代一聲就下了船去尋人打問了。
施禹水回到自己艙室,見淑娘半躺在榻上,旁邊的小幾上擺著一盤洗淨的毛桃,其中一個切成小塊,淑娘拿著一小塊興致缺缺地吃著,春花在一邊打著扇子說︰「大娘子,開窗透透風吧?船上太熱了。」
淑娘沒精打采地說︰「那就開吧,記得拿竹簾檔上。」
施禹水走近前來,笑著問︰「娘子是不是想松快送快?我帶娘子下船走走?」
淑娘表示毫無興趣︰「這麼熱的天,我懶得動。」
施禹水卻扶著她起來︰「走吧,我帶你去縣里尋個大的客棧住幾天,請個郎中給你把把脈,開點兒清涼解暑的藥。」
淑娘無奈地說︰「是藥三分毒,我現在哪里敢吃藥?我連冰都不敢用,吃點水果都是溫吞吞的。」
施禹水到底還是叫施水谷尋了個客棧定了一個小院子包下來,拉著淑娘下了船,吩咐春花叫智苦智清跟著,幾個人來到客棧住下。離了熱氣蒸騰的水面,淑娘果真覺得好了些,這才笑著謝了丈夫的體貼。
三天時間過得很快,施禹水原打算拜訪當地縣令請他留意一下王二生母劉氏的消息,誰知才在客棧住下的第二天,王二就自己找了過來︰「大官人,小的打听的很是順利,就這條街上那個最大的酒樓家的掌櫃的十多年前確實從北邊帶回來過一個女人,小的沒有門路去問,還請大人出面。」
施禹水看王二急切,便答應了下來,又帶上淑娘、春花、智苦智清、王二一起來到酒樓。這時節還不到中午,店里人不太多,施禹水徑直叫過店家說明自己要見掌櫃的。小二見一行人眾多,衣著又整齊,為首的甚是威嚴,立刻便喊來了掌櫃的。施禹水直接把自己的吏部任命書給他看了。
掌櫃年約五十,身材高壯,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