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體版

很快到了初六,王守仁的隨身行李不多,早已從樓上搬下來與施禹水夫妻的放在一處。施禹水正要到貢院街口等候的牛車中喚幾輛過來拉人載行李,卻見小四打頭後面跟著幾輛車︰「施大人,我家王爺知道你們今天便要啟程回鄉,怕你們不方便,吩咐小的將府里的車趕出來幾輛給你們路上用。只是王爺還要入宮伴駕,不得親來送行。」

兩人都向小四拱手︰「多謝王爺記掛,勞煩尊駕了。我等要走水路,並不需要車馬趕路。」

小四便道︰「那用車幫你們拉到碼頭去吧。你們雇的船可靠嗎?」

施禹水笑道︰「是一直跟史家有生意來往的一個客商的船,剛好跟我二人同路,搭他的便船了。我也看過人挺可靠的,他自家也帶的有伙計,船家又只有父子二人加一個廚娘,不妨事。」

小四點點頭道︰「這好。前些日子小的听說外地有些流民作奸犯科,有佔山為王的,有船上打劫的,既然是施大人親戚家熟識的人不礙事了。」

幾個趕車的已經把行李等物都放上車,秋芙跟劉婆子才扶著淑娘從屋里出來上了一輛車,施禹水王守仁再次謝過小四,施禹水上了淑娘坐的車,王守仁乘了另一輛,小四便跟著王守仁也上了車,伸出頭去吩咐一聲,車隊這才出了內城往西南方的廣利水門駛去。

路上王守仁問小四是否有事找自己。小四道︰「我是特意來跟你說一聲,你能回自己家鄉任職,全靠王爺給你說了情。原先吏部給你分派的可是南豐主簿之職,離你們長社縣沒有一千里也有八百里那麼遠了。」

王守仁頓時感激涕零道︰「全仗王爺了,小人感激不盡。」

小四沒好氣地道︰「我是可憐王爺多方奔走,你們卻不識好歹。那個施大人也不過一個小小進士,竟然敢拒絕王爺招攬。」他又得意地說︰「可憐他本來好好地一個揚州興化縣知縣,生生變成了嶺南不毛之地的小縣令。」

王守仁心中發寒︰王爺的性子怎麼這般反復無常?

卻挺小四繼續得意︰「誰叫王爺偏偏派了我去吏部說情呢?我雖然給你說情是實說,卻瞞著王爺跟吏部官員說,把施大人從魚米之鄉換到嶺南去了,給他一點教訓。」

王守仁忍不住責問道︰「你這麼做不怕王爺知道了責罰嗎?」

小四大笑道︰「王爺如何能得知?給你換成家鄉地做官是說情,給他從要缺換成嶺南卻是大大的人情,吏部的官員吃飽了撐的才會把這個人情推出去?」

王守仁默默無語。小四也覺得自己說得多了,住了嘴不再說話,車上一陣寂靜,只有車 轆轉動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音。

很快來到碼頭,錢客商已經帶著自己的伙計早早在碼頭等候了,施禹水下了車跟錢客商見了禮,先介紹了王守仁是自己同鄉也要搭便船的,又給他介紹小四是皇子的隨從,把個錢客商驚得慌忙跪下磕頭。船上的一家三口听到來人既有縣令又有皇子府的人,也著急忙慌地上了岸給幾人磕頭,直到小四大喝他們都起來,一群人才爬起身縮著手站著。

施禹水便扶著淑娘下了車,先送她到船上,又命船娘照看自家娘子,王守仁跟小四指揮眾人將行李物品都搬上船,小四道︰「小的這回去了,祝兩位大人一路順風。」施禹水王守仁都拱手道謝,站在船頭看著他帶著人車離開才回身進了船艙。

錢客商正跟船家父子吩咐︰「縣令大人跟教授大人都到了,這開船吧。」父子二人答應一聲便解纜起錨,船緩緩地離開碼頭進入河道。

錢客商見了施禹水王守仁進來船艙,便拱手行禮道︰「兩位大人,小人已經跟船家都商議過了,第一進船艙本來是廚娘做飯的所在,如今叫他們一家三口暫時棲身。中艙隔成了四室,兩位大人住左邊兩室,小人帶著伙計住在右邊的兩室。後艙裝得是小人買回去販賣的貨物。不知兩位大人對此有何意見?」

兩人對視一眼,施禹水道︰「如此安排好,客隨主便。」

錢客商笑道︰「兩位大人倒是不挑剔。」

王守仁便問道︰「莫非你還搭載過挑剔的官員?」

錢客商便將自己先前搭載過的一個起復官員的事講了出來︰「那位大人穿的官服跟兩位大人一樣是綠袍,據說是揚州人,做了幾年縣令喪了母,守完孝上京重新等著授官的。那位大人帶著妻妾四人、子女四人、僕從四人,一共是十三個人搭小人雇的船入京。一路上官架子擺得大得很,連他的幾個妾室都對小人呼呼喝喝的。小人在後艙里裝著那麼多石料,那位大人硬是說什麼‘住在後艙才正合他官員的身份’,逼著小人給他把後艙騰出來。小人沒辦法,叫船家在前艙里住著,小人自己跟伙計擠在一個隔室里,把石料都搬到中艙另外三個隔室堆放著。幸好那次行船順風順水,只走了三天到了京城,送走那位大人跟他的妻妾子女,小人才覺得輕松了許多。」

王守仁注意到「三天」,驚喜地問道︰「我們此行若是順利的話,豈不是初九日能回到縣里了?」

錢客商笑著說︰「便是慢些,初十日也一定能到了。」

施禹水便向王守仁笑︰「守仁兄從年前九月入京,到如今已有半年多了,真是歸心似箭啊。」

王守仁語氣中有掩飾不住的雀躍︰「是啊,小弟思鄉心切,彥成兄見笑了。」

施禹水卻道︰「我們進京時雖說走的慢些,也不至于跟水路差十多天,我看這船不小,前後快有八丈長了,開船的卻只有那父子二人,是不是有什麼獨到之處?」

錢客商聞言笑了︰「大人明見,這船呀,據船家說是舊年官府里淘汰下來的戰船,他們家仗著有人在船舶司做官預先知道了消息,湊了錢買下來的用做運貨載客了。具體的內情小人也不是很清楚,不如小人喚那對父子過來,大人問問?」

施禹水擺擺手道︰「那倒不必,他們是在前艙吧?我想著到處看看這船,我親自去找他們問。」

王守仁問道︰「彥成兄莫不是在考慮上任時的事?」

施禹水點點頭︰「守仁兄在家鄉出任縣學教授,免了奔波之苦。愚兄卻要到嶺南去,這一路怎麼走愚兄心里還沒有底。」

王守仁道︰「我記得縣學里有《水經注》、《山海經》等雜書,彥成兄不妨看看古人如何南下。」

施禹水一邊點頭一邊說︰「左不過水陸二道。若是陸路,一路走官道住驛站倒是方便,只是路途遙遠,又顛簸,恐娘子受不住。還是要看看水路如何,愚兄先看看船是否結實可靠。前幾年咱們兄弟幾人有一次去游玩自己劃船,人人都不會,最後差點弄到落水的地步。」

王守仁也想起了當時的情形,笑道︰「小弟記得當時還是彥成兄突發奇想提議去劃船的呢。」又說︰「既是這樣,彥成兄便去看看吧。小弟看這船大,與當時的小船不同,的確有必要弄清楚一點。」

施禹水對兩人拱拱手,轉身去了前艙。船家父子二人正打著赤膊歪在席上說話,一見了施禹水進來,忽地跳起來叉手行禮。施禹水擺擺手叫他們起來,先問了兩人姓張,又問年紀、家中人口、何時開始行船等。

年長的答道︰「小人今年四十二歲了,這是小人長子,二十四歲;做飯的廚娘是小人渾家,今年四十整。家中還有父母在堂。還有個小兒子二十一歲;兩個兒子都娶了新婦在家,如今大兒媳婦去年才生了一個孫兒,二兒媳婦年初把出兩個月的身孕來。」

「至于行船,小人家世代都是在船上拉人載貨的,起先是在別人家的大船上做工,後來自家買了小船,開始自己招攬客人。小人還有個同胞弟弟與小人一樣開船,只是那船小,只在京里來回不出城。小人原先也跟弟弟一樣只在京里的,只是十多年前小人一咬牙買了這艘大船之後開始出城拉遠途的客人、運貨了。也曾經載過做官的一家老小上任或者回京的。」

施禹水又問起船的事情來。

那做父親的便推著兒子對大人講,張大郎精神一振開始滔滔不絕︰「這船原本是衙門里的戰船,能載幾百人呢。親戚說這船造出來已經好些年了,該換新船了。他們衙門里的新船小人也看了,比這船大多了,听人說能裝兩千石的還是最小的,更大的都載上萬石呢。這些船載重不過千石,載人不過幾百,跟新船一比不夠看,給裁撤了。」

「大人你別看這船里面不起眼,底板是雙層的,不怕鑿穿一層;還裝得有兩重桅桿兩面帆,能用不同方向的風。這船底下裝了兩架木輪槳,是沒風時候,小人跟父親一起去踩那輪槳,船照樣能開得飛快。不過我挺親戚說原先是裝了六架木輪槳,是衙門里對外賣的時候拆掉了四架,怕有匪盜把船買了去做打劫的勾當,官府追趕不上。」

「這船原來還附有兩只小船,說是萬一大船有事,可以劃小船離開。不過兩只小船都給小人的叔叔家拿去載人用了。」

溫馨提示︰方向鍵左右(← →)前後翻頁,上下(↑ ↓)上下滾用, 回車鍵:返回列表

投推薦票 上一章章節目錄下一章 加入書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