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禹水見不會耽誤趙煥的差事,同意了趙煥帶著兵士一路護送自己一行人回貢院街。書童本來要告辭到外城客棧里歇息的,被蔣承祖攔住道自己有事交代他做,叫他今晚在樓里湊合一夜。
趙煥離開之後,幾個人在樓上施禹水的房間商議,連淑娘跟書童都在內了。蔣承祖吩咐書童坐在屏風外面看著,蔣承祖跟王守仁坐在小幾對面的凳子上,沒有多余的凳子了,施禹水直接坐在床鋪上,淑娘見是在熟人面前便摘了面紗坐在丈夫身邊。
施禹水說︰「官家雖然立了太子,據說朝中有很多大臣支持的是嘉王,只因嘉王最肖官家,書畫詩詞嫻熟上佳,官家也很欣賞他。」
王守仁問道︰「彥成兄的意思是德遠兄大約是支持嘉王的?」
施禹水點點頭,蔣承祖突發奇想地問道︰「兩位兄長,今日咱們遇到德遠兄,他又自揭身份,有沒有可能是做好的套?」
淑娘本來只是打算旁听的,沒想到提出了自己意料之外的推測,忙問丈夫︰「郎君你覺得有這個可能嗎?我怎麼覺得不像呢?」
王守仁便拱手道︰「不知嫂子有何見解?」
淑娘看看丈夫,見施禹水點頭示意她但說不妨,這才分析起來︰「第一,他犯不著這麼早拉攏你們。他一個王爺的獨子,又跟皇帝的兒子交好到能替他領兵的份上,若是說想拉攏你們幾個舉子才要故意施恩,他怎麼能知道你們一定能為他所用?而且如今春闈還沒有考,你們若是中了皆大歡喜,若是……那他難道是為三年後打算?第二,如果今天的偶遇是趙煥安排的,未免太大材小用了。況且咱們一行人遇到趙煥還是因為我,那幾個無賴又被兵士抓了送到開封府去了,總不會是假的吧?還有後來遇到的那個婦人跟她的兒子,不像是事先安排好的。」
三人听了沉思一陣,施禹水最先開口︰「愚弟覺得娘子所說有理,愚弟先前是太過高看自己了。」
王守仁也是一臉苦笑︰「是的,嫂子一語驚醒夢中人。咱們在這樓里居住也有兩個月了,時常跟叔興兄、伯瑋兄、兩位德遠兄互相交流,別人不提,兩位德遠兄的才學小弟第一個佩服,叔興兄與他們兩人不分上下。愚弟的文章,只能佔得一個平字。況且愚弟還不是正經舉子,乃是兩位兄長從縣令那里討來的免舉名額?若說能夠及第的人,德遠兄張浚算一個,叔興兄王昂算一個,連德遠兄趙煥自己,也算一個呢。愚弟三人之中,還是彥成兄成最高,不怕彥成兄生氣,愚弟看來比他們幾個還差了些許。」
蔣承祖也點著頭說︰「不瞞兩位兄長,小弟此番能夠中舉純屬僥幸,恰好祖父先前考校小弟時提得一個題目小弟答不上來,祖父找人給小弟講解了一番,誰知取解試上偏考了那一個題?至于守仁兄你,實在是嫂子產子,守仁兄你太過掛念幼子了才會考場失手。」
幾個人坐著感嘆了一番,書童從屏風後面伸出頭問道︰「不知道幾位官人在煩些什麼?考完了不是走了嗎?趙官人一個王爺的兒子又不會跑到咱們那小地方去找人。」
蔣承祖忽然大笑起來,夸了一句︰「你今天倒敢在我面前說了。」
書童很自然地說︰「小的見過王爺的兒子、以後也是要做王爺的人了,趙官人平日里也沒有見到小的打罵的,小的不怕官人你了。」
施禹水在一邊忍俊不禁︰「你這小子,是說連王爺的兒子都能跟你說話,你家官人不過一個小小舉人,若是呵斥你太把自己當回事了吧?」
書童不敢回嘴,拿眼看著蔣承祖。蔣承祖笑著擺了擺手,書童又縮回屏風後面去了。
蔣承祖這才繼續跟幾人說話︰「旁觀者清當局者迷,沒想到我們幾個當局者竟然一迷再迷。」
施禹水也有同感︰「既然這樣,我們兄弟把德遠兄當作其他舉子一般對待吧。他既然要入場考,不是等于跟我兄弟等搶那幾百個進士名額的?」
王守仁也笑了︰「這倒是。倘若取士的名額有限,德遠兄的才學一定能夠及第,反倒要有一個舉子被擠下來了。萬一被擠下來的是我兄弟之中的人呢?」
三個人都大笑起來。
淑娘提醒他們︰「那個,世子說叫你們給他的身份保密呢。」
蔣承祖便回頭喚書童︰「我知道你見了王爺的兒子心里高興,等回到縣里隨你怎麼樂,現在把嘴閉緊,一個字也不要對外面說。」
書童先答應一聲,又頂了一句嘴︰「等小的一回到縣里把這件事跟全縣的人都說,叫他們也知道知道,小的我也是見過大世面的人了。」
蔣承祖笑著對幾人說︰「這個書童跟我時間長了,難得的是性子很活泛,時常會這般打趣我。」
淑娘在一邊想起自己用過的兩個女使︰春花跟著自己的時間長了也是很多事上都敢說敢做。只有那個招弟,在章家做了妾之後竟然對自己頗有微詞起來,看來還是相處的時間太少了。不過招弟有了兒子傍身,以後在章家不會過的太差。她搖搖頭把這些思緒趕出腦海,又凝神準備听丈夫幾人說話,誰知他們幾個竟然說要散了。
不一會兒三個人都離開了,屋里只剩下施禹水跟淑娘兩個,施禹水起身查看屋門鎖得好好的,這才回到床前抱著淑娘,將腦袋埋在娘子的脖子里,低聲說︰「娘子,今天真是多虧了趙煥了。」
淑娘抱著他的腦袋靜靜地感受他的呼吸輕輕地拂在自己的皮膚上,那一點微微的氣息讓她格外的滿足。外面仍舊是一片喧嘩熱鬧,屋里卻有一種靜謐。淑娘只覺得自己從未如此幸福,心中充滿了溫情,真希望時光這樣駐足。
良久兩人才分開,淑娘竟有一點失落。
施禹水道︰「娘子,我們洗漱過睡吧,夜已經很深了。」淑娘忙應了聲「好」,起身去廚房燒水。
施禹水坐在床邊看著淑娘的背影消失在廚房里。一點燭光從小幾上打過來,昏黃而微弱,他的臉藏在陰影中,看不清臉上的表情。
晚上淑娘感覺到丈夫格外的熱情,她也積極地回應。精疲力盡之後,兩人相擁入睡。
時間過得飛快,一轉眼已經過了正月十五,城里的燈在十六那天晚上一齊熄滅,宣告今年的年正式過去。不少人開始出城踏春,施禹水卻在貢院樓緊張地溫起書來。
原本是不用緊張的,他知道前生時今年的考題,按說今生也該是一樣的考題,只要照樣準備好行。只是那天偶然跟淑娘聊起趙煥的身份時,被淑娘開了個玩笑︰「郎君你原先說趙煥是官家的第三子,還是今科的狀元什麼的,現在知道趙煥不是皇子了,還會不會是狀元呢?若真是皇子,郎君你以後還能說跟皇帝的兒子是同科進士,不是多了一件可以拿來自矜的事情?」
施禹水這才忽然想到︰前世跟今生不同的事情太多了,真的保不準考題也會不同,那若是只準備了自己所記得的題目,到時候卻換了,後果不堪設想啊。因而一邊準備考題考到的內容,一邊再把書經再溫習一遍。與蔣承祖、王守仁等的說辭是快要入場了,覺得自己火候還不大夠,盡量多準備點。蔣王二人深有同感,幾人不約而同地閉門讀書。
趙煥自從十六之後繼續回到樓里住了。他倒是想過隔幾天請幾位舉子出城游玩,都被拒了。他也沒有生氣,仍然每天都叫秋蓉去陪淑娘。
淑娘也假意埋怨過秋蓉︰「我先覺得你家世子是個宗室子,身份很高的,誰知竟然是官家的佷子?幸好世子大度,不然我要被嚇死了。」
秋蓉听了笑了︰「世子先前囑咐過不叫泄露他的身份,免得在這里住不下去,我只是個女使,怎麼敢違了他的吩咐?不過你也算是大膽了,原來我覺得你村,現在看你知道了世子身份這麼高,還能不扒著世子,實在是品行很好了。」
淑娘無語地道︰「你怎麼會覺得我知道了你們家世子的身份會扒上去?」
秋蓉笑著說︰「去年剛見到你們的時候,你時不時的拿個面紗出來戴著,我想你肯定是覺得自己長得太好會被人仗勢搶奪,這才裝模作樣的。」
淑娘更加無語了︰「為什麼你以為我覺得自己長得好看,會覺得自己是會被人爭搶的?」
秋蓉這才講了一個事︰「有兩三年了。京里勾欄多,原先最有名的是李師師,她……」她貼近淑娘耳邊低聲說︰「她跟官家有事。」淑娘心說我早從《水滸傳》里知道這件事了,臉上卻做出驚訝的樣子來︰「啊?那真的是長得特別好看吧?官家後宮里的宮妃不是應該都是貌美如花的?李師師還能把官家勾到宮外……」
秋蓉正要說宮妃跟李師師的差別,忽然發覺話題偏了,不由得在淑娘手上輕輕打了一下︰「差點兒被你帶歪了,我不是說李師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