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承祖略一思索答應了下來。
這棟樓高三層,東西向,只在中間有一道樓梯上下。
兩個房間並不是挨著的,一個在三樓最西邊,一個在二樓中間位置,臨著樓梯。王守仁道︰「彥成兄帶著嫂子上下不便,不如住二樓?」
施禹水看看樓房構造搖搖頭道︰「二樓房間臨著樓梯,來往人多。娘子年紀不大,上下樓沒有不便之處,反倒不如三樓只有一處近鄰來的方便了。只是要叨擾兩位師兄住在二樓時時听那腳步聲了。」
蔣承祖笑道︰「無妨,無妨。此處既然都是舉子,只怕呆在房中看書溫習尚且嫌時間不夠,哪里會常常出入?彥成兄你多慮了。」
書童先幫著把行李等物分別拿到兩個房間,又幫蔣承祖、王守仁收拾了房間。因為如今才不過剛進十月,進士考在十一月底,殿試更是在來年二月,讓車在這里等好幾個月不大現實,又打發兩輛車回長社縣,順便給幾人家中都帶個平安信兒。而後書童一直尋到外城才找到一家客棧住下了。
淑娘跟著施禹水來到三樓房間,進門之後是一個小小高幾,兩把椅子,另有一架很大的素白屏風擋住視線。轉過屏風便是砌在地上的床腳上面架著一張光床板,一側有個簡陋的櫃子,打開來見里面放著兩床半新不舊的棉被、兩個枕芯。
淑娘將棉被鋪在床板上,又打開自己帶的行李取出事先準備的床單來,一邊鋪一邊對施禹水說︰「棉被模起來倒挺干燥的,是不好直接睡在上面,幸好在家里時沒有減掉這份行李。」
施禹水還沒有回答听到了敲門聲,他轉出去開門,淑娘急忙將自己剛取下的面紗重新戴上,繼續收拾。里面是一個很小的隔斷,一邊是一個衛生間,淑娘在看到沖水的蹲式廁所時幾乎失笑了︰在純正的古代看見這麼現代的東西真是很有穿越感。她關上小門打開另一邊的門,里面砌著一個半人高的台子,一邊有個水龍頭,水池下面連著陶瓷管子,打開水龍頭有水流出來。應該是能用來做飯的地方,可是沒有現代的電啊天然氣啊怎麼做飯呢?
她正在發愁的時候,施禹水在房間里喚了她一聲︰「娘子,出來見人。」
淑娘忙從廚房里出來,見屏風上有兩個人影閃動,轉過屏風見施禹水正在請一個年輕的書生坐下。這名書生年紀很輕,大約只有十五六歲的樣子,氣度卻很有些不凡之處。
見了淑娘出來,年輕舉子便行了個禮道︰「見過嫂嫂。」淑娘趕忙回了禮,又詢問一般地轉向丈夫,等他介紹來人。施禹水卻略有些尷尬地說︰「還請這位師兄見諒了,小弟還不知師兄姓甚名誰那里人士?」
年輕舉子微微一笑︰「小弟乃是汴京人士,姓趙名煥,祖上也是皇室宗親。」
施禹水感到一陣目眩,他記得自己當年考進士時听說前幾科時,官家的第三子也悄悄參加了科舉,最後還奪了狀元,莫非,是眼前這個年輕人?
他的語氣不由自主地帶上了一點恭敬︰「原來趙兄是皇室出身。」
淑娘听到他介紹自己的祖上是皇室,腦子里面便展開了一大篇文章來︰皇帝的兒子是親王,親王的兒子是郡王,郡王的兒子是貝勒,然後是貝子……不對不對,這是清朝的,現在應該是趙宋王朝,咦,宋朝的宗室是怎麼分封的?
趙煥見自己表露了皇室身份眼前的兩人都不知所措起來,便大笑道︰「小弟祖上雖是皇室,卻已經是多少代以前的事了,如今小弟除了這個姓,已經不是皇室子弟了。」
施禹水暗道你這分明是在騙人,然而他不能說出自己為什麼知道他的真實身份,只得按照他所宣稱的「只是祖上跟皇帝是同族」的說法,稱呼他為趙兄,趙煥稱呼他則是「彥成兄」。
淑娘並不知道趙煥的真實身份,她正窘迫地說︰「剛到,什麼都沒有準備,連一碗茶都不能請。」
趙煥哈哈大笑起來,他說︰「小弟住在隔壁,身邊也跟有一個小廝一個女使跟著服侍,如今表腳我的小廝替你們跑一趟,向有司租來鍋碗爐灶一用吧。」他沖著門外喊道︰「小四!」
一個二十來歲的健僕默不作聲地進來,叉手行禮。趙煥命他去有司替這位施大官人租來整套用具。施禹水忙攔住他道︰「小弟尚有兩名同鄉住在二樓的一個房間,想必他們也不知道這些東西何處尋來,煩請告知他們一聲。他們兩人也自帶有伴當可以去取所用之物。」
小四並不開口,只是將帶著詢問的眼光轉向趙煥,趙煥又笑道︰「既這樣,不如叫我的女使來陪嫂嫂坐坐,我與彥成兄同去,也好拜會一番。」小四便出了門。不一會兒進來一個年紀約莫十八、九的娘子,趙煥指著她說︰「嫂嫂,這位秋蓉服侍我有三四年了,叫她陪嫂嫂安坐吧。」
淑娘看看秋蓉,到底還是轉向施禹水,詢問他的意思。施禹水心里過了幾遍,才說道︰「小弟受之有愧,然卻之不恭,只得受了。多謝趙兄厚意。」
施禹水帶著趙煥下了樓來到蔣承祖與王守仁合住的房間,向兩人介紹了趙煥,兩人果然也被趙煥的「皇室出身」所吸引,語氣恭敬起來。被趙煥再三申明自己除了姓氏真的只是平民百姓了才好些。小四一直抄著手在一邊靜听,趙煥瞥他一眼,又將到有司申領用物之事提了出來,蔣承祖忙道︰「多謝趙兄提醒,我兄弟正犯愁呢,叫我的書童跟這位四大哥跑一趟,把東西領回來,先安置好了才好敘話。」
書童領命,跟著小四下樓去了。四人正要進屋敘話,旁邊的屋子門也打開了,一個三十來歲的書生走出來沒好氣地道︰「你們幾人實在太吵了,我在屋里連書都看不下去了。」
施禹水正要打個圓場,趙煥先上前一步,拱手為禮︰「不知這位師兄如何稱呼?相逢便是有緣,我等都為今科舉子,正合交流一番。」
伸手不打笑臉人,那名書生口氣便緩和了起來︰「我是江都人士,姓王,單名一個昂字,字叔興。」他接著道︰「你們既是新到的,想必屋里東西還未齊備,不如先到愚兄這里暫坐?」
幾人都答應了,跟著王昂進了他住的房間。施禹水打量時,只見衛生間房門緊閉,廚房的門半開,一個小巧的煤爐上正燒著熱水,從半開的門里望見台子上擺著鍋碗之類。屏風被挪到靠牆放置,高幾上堆滿書籍擺在床前,兩個凳子在外側,王昂笑著說︰「還請幾位賢弟莫見笑,愚兄不善內務,賤妻又留待家中侍奉高堂,難免亂了些。」
蔣承祖擺著手說︰「哪里哪里,叔興兄這里已算是整潔了,小弟自己帶了書童整理還好些,若沒有這個書童跟著……不提也罷。」
幾人互相通了姓名字號,趙煥道︰「幾位師兄都以字相稱,小弟也不好直呼其名了,小弟字德遠,因在家中行三,也可喚我做三郎的。」
施禹水心里一跳︰又對上了一條,看來這個趙煥真的是那個皇子了,可惜自己當年沒有關注過前幾科的進士,不知道那位皇子姓名。
他忽而又苦笑起來︰算知道那人姓名又能怎樣?當年都城被破時新帝已經登基,正是官家的長子、如今的太子桓。自己難道要投靠這位皇子嗎?城破之後他是不是留得性命還不知道呢,算了,當他真的只是遠房宗室來看待吧,免得自己為難。
幾人論起文來,施禹水不由心驚︰趙煥的確文采出眾,幾人之中他本年紀最幼,然而談吐見識文采均為五人之首,自己多活了一世也沒有這份天生的文采。
王昂到底年長幾歲,施禹水也經歷頗多,蔣承祖跟王守仁有點接不上趙煥的話,兩人多多少少有些難堪。然而趙煥身帶皇室光環,又是幾人中最重才藝的,又能禮賢下士,再加上施禹水跟王昂也盡力周旋,這才避免了冷落誰的境況。
幾人談的興起,便尋了一題,幾人各自破題,而後互相觀賞比較。除了蔣承祖有點兒偏頗之外,其余四人都很切題,只是各有側重,其中又以趙煥文字最為精彩,被推為首位。
趙煥多少有點自得︰「小弟不才,幸而有這點天分,可以以此為生。」
施禹水忽而笑道︰「德遠兄何必自謙?德遠兄才學遠超眾人,又有宗室血脈,一旦及第,官家必有高位厚賞,不比我等需要從底下一步步升官。」
王昂也點頭稱是︰「愚兄原本以為自己才學已是高人一等了,哪知天外有天?我看德遠兄的文字精妙,定能得官家青眼。愚兄敢斷言,德遠兄一旦及第,必能身居高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