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禹水道︰「天晚了,你回去吧,過一陣天黑了路不好走。」
春花在一邊大大地點頭,她生怕淑娘一時興起要留到天黑來作弄自己。見淑娘說這回去,才松了一口氣放下心來。
淑娘帶著春花直接來到施茂芒家面見劉氏,寒暄幾句便問族里誰年紀輕輕沒了。劉氏笑道︰「咱們施家人雖不高壽,卻都不是短命的,只你公公沒的年紀是最小的,其他都是五十多六十多的,沒有一個是二十多歲沒了的。莫不是走錯了?」
淑娘一臉疑惑︰「我原先沒想到,還說村里這麼多人家,不知道曾祖母您能不能記清。還是官人他提醒我說施家祖墳沒有外人的地兒。既然曾祖母你說咱們族里沒有那麼年輕沒了的,那官人今天白天見到的燒紙的年輕媳婦能是誰?官人還說肯定是這幾天見過的呢。」
劉氏搖頭表示不解,春花在一邊驚叫起來︰「不會是女鬼吧?竟然大白天出來了?」
淑娘自然知道鬼都是穿鑿附會,奈何古人不這麼想呀,她又不能拿科學家出來唬人。只得道︰「曾祖母,我也有些擔心起來,不若叫家里那兩個小廝輪流去陪官人住?」
劉氏也是純正的古人,對于鬼神之說向來都是敬而遠之的。她又听丈夫模模糊糊說了點施長安是做了夢知道了死期的,心里也有些發怵,听了淑娘的提議忙不迭地答應了,叫來一個家中做活兒的媳婦喊來王大兄弟。淑娘便吩咐他二人輪流去墳地茅屋陪官人一起住。
王二推大哥今日去,自己對淑娘說道︰「大娘子,小的跟大哥已經說過了,大哥也勸過小的了。小的已經想通了,日後我兄弟的親事等大官人安排是。」說完便告辭了出去。
劉氏不免問了幾句,淑娘便將王二看中自己原來的女使去提親、誰知女使已經被她娘賣了做妾的事說了一遍。劉氏嘆了一句︰「沒了當家的,可不是處處作難。」又問那女使現在是在哪家,說這麼不講究的人家你們以後少打交道才是。淑娘不記得,便問春花。春花想了半天才說︰「是個做干鮮果品生意的,說是叫什麼張家干果。」
淑娘忽然想起自己有個堂佷媳婦娘家是做干鮮果品果脯之類生意的,她是姓章的,說起來跟張是同音,難道是同一家不成?便問春花道︰「是弓長張還是立早章?」春花搖頭表示不知道︰「听說過一次,也沒問過到底是什麼。」淑娘便把這件事記在心里,回頭有機會倒要問清楚些。
沒了別的事,淑娘便告辭了回自家。
李婆子跟劉嫂子打掃了院子,收起了晾曬的衣物,等著主人回家,見淑娘主僕提著燈籠回來,趕忙上來迎接,關了院門落了鎖,淑娘又檢查過前院各屋子沒有生火,門窗都關的好好的,便吩咐去燒洗澡水。
到晚上睡下之後,李婆子跟劉氏聊起來,劉氏問道︰「小姨,舉人娘子咋這麼亂花錢哩?這幾天咱都知道了他家里有倆年輕小伙子干活,還有個小閨女跟著,他們兩口子這麼些人不是都夠使了?干嘛還專門雇咱倆來住?我看家哩活兒不多,算他們原先那仨人不干,咱倆有一個也夠用了呀。又不是跟施族長家樣,有十幾口人。」
李婆子雖然也是個村婦,到底年紀大了些知道點兒世情,對外甥媳婦說︰「你還年輕哩,木有想過這些,咱鄉下也木恁麼講究。俺听說呀,當官哩家里哩女人都不能見外面哩男人哩,說是啥不守婦道。」劉氏「哦」了一聲道︰「怪不到不叫倆小伙子住家里哩。」
李婆子半輩子受苦才拉扯大了兒子,又被兒媳婦欺負,好容易得了這麼個又清閑又安逸的活,一點兒都不想有什麼事惹到主家把自己趕走,便勸道︰「別再說了,咱少干點活兒不好麼?你還願一早起兒干活兒一天都停不了手哇?少說點兒閑話,萬一叫他們誰听去,咱還上哪兒找這好事兒?」
劉氏笑了笑道︰「木有木有,清閑誰不想呀。往後我不說了。」轉頭說起自己大嫂來︰「小姨你是木有見過,俺大嫂可能裝哩。」將自己懷疑大嫂有勾引自己男人的意思說了。
李婆子道︰「你自己哩男人不看緊怪誰哩?你還敢來住著,不怕恁大嫂給他勾壞了?明兒我給恁婆子說一聲兒,叫她小心看著點吧。俺姐家倆孩兒不能都叫她勾壞了。」又問劉氏道︰「俺姐說恁大嫂是大孩兒領回來哩,咋回事兒哩?你給我說說。」
劉氏將大伯子領回來大嫂的事說了一遍,李婆子道︰「不認識都能勾哩恁大伯給他出頭,怪不到你怕她找恁男人哩。」兩個說了些孫氏的壞話,困勁兒上來睡了。
次日晚飯時,施禹水道︰「今天那個年輕媳婦又來燒紙了,你昨天問的如何?」淑娘將曾叔祖母的話說給丈夫,又說︰「看來不是施家的人。」施禹水道︰「那奇怪了,這里根本是施家的墳地,怎麼會是給外人燒的紙?」
淑娘皺著眉道︰「不然明天我也來看看,認認人,回頭再回村里打听是誰?」施禹水同意了︰「王大王二都有事,不能白天也留在這里陪著我,倒是你來不妨事。」兩人剛剛多說了一會子話,天色便暗了下來,屋頂的茅草被風吹得獵獵作響。春花挑起門簾向外看,「呼」地一聲灌進來一陣風,桌子上的蠟燭便被吹熄了。屋里瞬間失去了光線。
春花一驚,放下門簾,黑暗中施禹水開口道︰「娘子,火柴在你手邊。」淑娘劃著火柴點燃蠟燭,春花道︰「娘子,方才好像有雪花飄下來。」
淑娘便道不如等一陣吧,王大兄弟等一下便來了,先讓他回家再帶來兩床棉被,順便叫李婆子或者劉氏送個傘過來。
果然不一會兒王二來了,听了淑娘的吩咐轉身又走了。沒過多久便抱來兩床被褥,李婆子跟劉氏提著兩盞燈籠拿著兩把油紙傘一起跟在後面,說是天晚了人多些不害怕。
春花忿忿地道︰「大娘子你是故意的。」淑娘搖頭不語,巧合罷了。
幫著整理好了床鋪之後,淑娘便領著幾人告辭回家。四個人三盞燈籠兩柄傘,照著腳下一點昏黃。遠遠地望去,燈光猶如墳地里的鬼火一般跳動著。雪花簌簌地落下,四周寂靜無聲,只有幾個人的腳步沙沙作響。
春花偶一抬頭,見有個白色的影子遠遠地飄動,她尖叫一聲扔了燈籠便要往回跑,被淑娘一把拉住問怎麼回事。春花閉著眼指指前路,大聲道︰「有個白衣服的鬼在路上,往這邊飄。」
另三人都看向前路,又對春花道︰「你是把雪看錯了吧?哪有?」
春花听淑娘這麼說,睜開眼再指︰「那不是……咦,沒有了。」
淑娘輕輕地拍拍她的腦袋︰「眼花了吧?」教春花撿起燈籠,幸好蠟燭粘的牢沒有月兌,不然燈籠都要被燒掉了。李婆子笑道︰「還是個小孩兒哩,往後大了不怕了。」春花也覺得自己大驚小怪怪沒意思的,也不敢回嘴兒,只是照舊打起傘提起燈籠四人趕路。
四人走過之後,一座墳後面轉出一個一身白衣的身影,看著她們一行人,又看看墳地深處一點燈光,轉身繼續往墳地里面去了。
當夜無話。
第二天起來時雪早已停了,地上積了厚厚一層,冷得一張口呼出一口白氣來,淑娘搓了搓手道︰「真冷啊。」又自言自語起來︰「也不知道官人住的茅屋會不會被雪打濕了,也不知道該多冷呢。」她吩咐道︰「今天李嬸子跟我去送飯,春花留在家里跟劉嫂子一起看家吧。」春花躲在劉氏身後問道︰「大娘子,你是要跟大官人一起抓鬼嗎?」淑娘好笑地搖頭︰「哪里來的鬼?是你自己膽子小吧,不要瞎說什麼鬼話嚇唬人。」
李婆子笑得一臉皺紋︰「小孩子家都怕鬼,俺哩孩兒小時候也是怕的跟啥樣。」她在棉鞋外面套了一個草編的鞋底子,又對淑娘道︰「大娘子,給恁那鞋也弄個草鞋底兒吧,要不太滑。」淑娘看著新奇同意了,又把自己舊年戴的線手套給了李婆子一副。李婆子提著食盒跟在淑娘身後往墳地里去了。
春花看看劉氏,雖然比自己大,到底自己才是老人兒,吩咐她道︰「把院子里的雪先掃出一條道來,後院的雪都清了,堆在樹根地下。我去洗碗。前院的等閑了些再收拾。」劉氏本來也想熱水洗碗的巧宗,卻不敢跟春花爭,只得拿著小鏟子一點一點兒地鏟雪。
淑娘帶著李婆子來到茅屋,見王二正拿了一個大掃把掃頂上的雪。進了屋一看地上一團糟,原來屋里暖和便把屋頂上的落雪融了些,稻草又不隔水,雪水流到屋里了。淑娘忙喚李婆子先清出一塊地方擺下桌凳,將飯菜放好,叫丈夫先吃,自己又動手收拾起鋪蓋來。幸而地上的稻草鋪得夠厚,除了最上面的一床被子被打濕了些,別的都沒事兒。
淑娘叫王二進來問道︰「當日買的油布都用光了?」王二道︰「只用了一半,剩的小的都放回家了。」淑娘又問道︰「我記得曾叔祖說村里有泥瓦匠的,你尋人問問屋頂怎麼能也用油布蓋起來。」
施禹水道︰「不急,等一下再議。」他給淑娘使了個眼色,淑娘便知丈夫是有些話不方便讓李婆子這個陌生人听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