淑娘看丈夫已經吃完了飯,便對李婆子道︰「李嬸子把碗筷都送回去,再教春花尋一床被子你拿來。」
李婆子應聲去了,淑娘才問道︰「郎君,方才是什麼話不方便說的?」
施禹水從陶罐里倒了一杯熱水出來,也不喝只是捧在手里,看一眼淑娘道︰「你呀,也太不留心了。從上到下都用油布圍起來,是北地那邊常見的。」淑娘一驚,自己不過是想著蒙古包的樣子罷了,怎麼又跟北地扯上了關系?她認錯道︰「是我一時糊涂。」又發愁起來︰「這一次下雪屋里弄成這樣,再下雪可怎麼辦?」
施禹水將水杯舉到唇邊略沾沾︰「換成草席吧,屋頂多用兩層草席,家里常有備的。王二你撿那細密的行,也不必問什麼泥瓦匠了,你們兄弟不拘誰來把草席墊上行了。整太舒適不是守孝的意思了。」王二答應一聲,看向淑娘︰「大娘子還有什麼吩咐沒有?」淑娘搖頭,他便走了。
施禹水見只剩夫妻兩個,才問淑娘道︰「昨天晚上你們回去,路上可有踫到什麼?」淑娘說只有春花說有個穿白衣服的鬼嚇了一跳跌了燈籠,其實沒有,只是她看花了眼罷了。
施禹水冷笑道︰「沒有鬼是真的,白衣服倒也是真的,只怕是有人扮鬼。」他慢慢講起昨天晚上淑娘他們幾人走後發生的事情來。
王二用陶罐燒了兩次熱水給他燙腳,他又叫王二把桌子往鋪蓋旁挪近些,又看看煤爐不會半夜熄火。然後兩人便坐在被窩里暖著說話。施禹水自己想听听當事人對自己親事的看法,便問了王二。王二道自己已經沒什麼想法了,等大官人出了孝替他們兄弟張羅是,都听大官人的。施禹水心內比較滿意︰王氏兄弟服侍多年,算是半個自家人。他並不希望王氏兄弟娶了萬事不知的人進門攪和,便開口叫他放心,一定會給兩人都說一門好親事的。
正在這時,外面傳來一點兒嗚嗚咽咽的聲音,听的人心里發毛,王二說不如出去看看。施禹水讀書人並不懼怕鬼神,況他自認為自己轉世重生自有天祐,哪有什麼鬼怪能害到自己?便命王二穿好衣物再出門。
王二拿了一盞燈籠出去轉了一圈回來,道有個白影子招招搖搖地繞了幾座墳消失了,他趕過去看時,發覺淺雪上有些腳印,一直往外面去了,他擔心有人做套,不敢離開太遠先回來了。
施禹水一听便知有人弄鬼,只不知是為了什麼,暫時不知內情,還是以不變應萬變的好。便叫王二把門柱子頂上,只管睡覺。兩人熄了燭睡下,外面又嗚嗚咽咽起來,時不時還有敲屋子的聲音,偶爾還會有一點風從門口哪里吹進來,好一陣才消停了。
淑娘道︰「雪地上有腳印?那確實是人了,郎君有沒有想到是什麼人會做這些?做這些為的又是什麼?」施禹水掃了淑娘一眼淡淡地道︰「上輩子見多了,大約是趨炎附勢的女人吧。」
淑娘一怔︰「女人?看中郎君你了嗎?」
施禹水點點頭,照舊淡淡地說︰「我只是個舉人,還不算得了功名,縣里人大都知道此事。只有鄉下地方落後,會以為舉人是很有地位的。想要攀附權勢的人各處都有,我還道自己祖籍這里民風淳樸些呢,誰知還是有人妄想呢?這人見識不多,民間向來多白衣女鬼的傳說,又有許多話本子講些狐精花妖女鬼之類的奇談,她恐怕在什麼地方听到過,故意做出這種形象來,若不是王二在,說不得便要入門自薦枕席了。既有外人在不好施展,須得設法引外人離開。若非王二昨夜不敢離開太遠,你郎君我定能一睹女鬼真面目。」
淑娘听得目瞪口呆,喃喃地問道︰「咱們搬來才幾天工夫?這麼快模上門來?」
施禹水好笑地道︰「幾天也足夠了呀。你還想著多久呢?」
淑娘苦笑道︰「我是以為,想要攀附權貴的人,總要打听清楚些的。這麼說來,只有村里的人,這幾天見了咱們家出殯的排場大,又听說了你是個舉人以後要做官的,打算來自薦了?」
施禹水點頭道︰「見識不多,這樣行事便不足為奇了。」
淑娘突發奇想道︰「跟白天里來上墳的年輕媳婦會不會有什麼關系?都是鄉下女人沒多少見識,偏偏又都是在墳地里出現?」
施禹水想了想笑起來︰「娘子說的還真是有可能呢。這樣吧,你今日白天別回去了,留在這里看看燒紙那個女人長什麼樣,回去再打听打听是誰。今天晚上趁著天晚我回家去住,叫曾叔祖悄悄安排兩個婆子來住一晚抓女鬼。」
淑娘答應了。
等李婆子抱來棉被換上,王二也抱來草席給屋頂鋪上,淑娘打發他們回去︰「王二你跟你哥哥看著院子里的雪收拾一下,李嬸子回去等午飯做好了連我的一起送來這里,晚飯回去吃。」兩人都應下一起回去了。
夫妻兩個又商議些別的事情,淑娘又看著丈夫讀一回書,自己又動手整理整理床鋪,好容易才捱到午飯時分。李婆子拎著食盒進來,給兩人擺上飯。道方才回去時踫見了姐姐家大媳婦兒在外面逛,因為姐姐說她懷了孩子,自己便以天冷不想著大人也怕凍著孩子的話把她勸回家了。
淑娘想起孫氏一副小白花的做派覺得飯都變了味兒,稍微吃了點放下了筷子,道沒什麼胃口不吃了。施禹水以為她心氣一上午白等了,到李婆子收拾了食盒離開之後安慰她道︰「娘子莫急,那個女人這兩天都來了,今天還有半天呢,多等一等吧。」然而一直到傍晚都沒有年輕媳婦來燒紙。
天剛擦黑,夫妻兩個便離開茅屋來到施茂芒家,向曾叔祖兩口兒說了此事。施茂芒一路听一路驚訝,听到施禹水的打算之後,劉氏笑道︰「你兩個家去歇著吧,我安排兩個婆子去墳地里守一晚上。」施禹水夫妻告辭回到自己家。劉氏轉頭便叫來王婆子跟張婆子,把這事吩咐了下去。王婆子道︰「俺得先回家里交代一聲兒才能去哩。」張婆子也這般說話,劉氏便道︰「快去快回吧。」
兩個婆子很快回轉,趕著吃了熱熱的飯菜,打起燈籠往茅屋那邊去了。
卻說施禹水淑娘兩口回到家,劉嫂子做好了飯溫在火上,見兩人回來便送了上來。飯後,施禹水道自己這幾天外面住得不舒服,要洗個澡好生睡一覺,明日再去看女鬼。仍舊住在後院東次間。
第二天一早,施禹水興致勃勃地拉淑娘一起去看女鬼。春花好奇心重想跟著看,卻又說自己怕鬼,淑娘笑道︰「說的女鬼,是人扮得。」春花便道自己也要去。于是交代李婆子劉嫂子做好飯送去,一行三人匆匆出門去了。
來到墳地,王婆子正在門外撅著在水缸旁邊折騰。淑娘過去一看便笑了,原來水缸里的水剩的少,晚上天冷又上了凍舀不出來。正在這時門簾掀起,張婆子端著半木盆熱水邊走邊說︰「拿熱水化冰吧。」一到門外見到施禹水夫妻,忙放下盆行了個禮,道︰「大官人,昨天晚上什麼事都沒有。」王婆子直起身,這才看到幾人,趕忙也過來行了個禮︰「嗯,大官人大娘子,夜黑啥事兒都木有。」
淑娘看一眼丈夫,施禹水搖搖頭,淑娘便給兩個婆子一小串銅錢,又道︰「辛苦兩個嬸子了,回家歇一天吧,回頭我同曾祖母說一聲。」兩個婆子都接過賞錢道了謝,轉頭走了,數了數這串錢有四五十個,各自歡喜不盡。
春花便端起木盆用熱水化冰,兩口兒進了屋,淑娘道︰「郎君,咱們是不是估錯了?」
施禹水皺了半天眉,春花進來拿陶罐出去舀水,他才搖了搖頭道︰「不會錯。大約是走了風聲,杯這個女人听到了,所以沒再來。」
淑娘嚼著「走漏風聲」幾個字,慢慢分析起來︰白天自己也在這里只有王二、李婆子、劉氏、春花幾人知道,春花王二都是信得過的,劉氏一直在家沒有出門不會跟誰走漏了風聲,那麼是李婆子在路上遇到了不留神說出來了?至于晚上丈夫不在這里,施家族里只有曾叔祖夫妻知道,再是兩個婆子了。她們也只需回家說一聲晚上不回去住,怎麼會走漏了風聲?
她搖搖頭,還是不得其解,見李婆子來送飯了,便先吃飯。飯後才對丈夫說︰「我想曾叔祖母可能也想知道後續,再者我打算替兩個婆子告一天假,不如我這去,回頭再過來。」施禹水點頭叫她自便,自己又拿著書在墳前大聲朗讀起來。
淑娘帶著春花去施族長家,李婆子同行了半路。劉氏果然在等結果,一見淑娘來便笑著問︰「抓到了嗎?是咱們村里誰家的女人?」
淑娘將晚上並無事發生的話告訴了,劉氏也皺眉道︰「是不是禹兒听錯了?」淑娘搖搖頭說︰「王二確實看見雪上有腳印,肯定是有人裝鬼。」她問劉氏道︰「曾祖母,你昨天晚上怎麼跟兩個婆子交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