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鸝笑得十分開心, 雙手都捂住了小嘴兒, 像個矜持害羞的閨秀,只露出了上半邊臉。于是,在她皙白的小手襯托下, 那一雙黑漆漆的眼便格外突出,直直的望著顏妍, 目光亮得嚇人,猶如三伏天毒辣的日頭。
眼底卻沒帶一絲一毫笑意, 盛滿了發作前的暴風雪, 沁骨的寒意凍得顏妍心驚不已。
一個小孩子怎麼會有這樣讓人膽寒的眼神兒?
侍衛們的神情都繃得死緊,皆已屏息靜氣,窒息的鳳寧宮正殿里便只听得見離鸝那分外清脆的、詭異的咯咯咯笑聲, 像脖子骨被緩慢擰斷時發出來的那種毛骨悚然的骨裂聲。
本是與皇後你來我往的針鋒相對, 又不是說的笑話,新皇為何要笑個不停?
委實她平時那乖巧伶俐的模樣太深入人心了, 誰也不曾見過這樣子妖異的離鸝, 無不驚駭。
常言說伴君如伴虎,剛剛兩人口頭上的交鋒眾人都已听見。眼見離鸝笑成這樣,皇後的臉也已冷得如寒冬臘月的天,二十名侍衛和隨行伺候的那五六名宮女內心的恐懼便從腳底板直躥到了腦門兒,渾身打顫, 寒毛直豎。
別鸝皇來個殺人滅口啊……
顏妍也有點招架不住了。饒是他閱人無數,可面對的基本上都是成年人,第一次與這麼一個小孩子對峙, 她還不按常理出牌,他真不知道該如何應付。
他往日也是個橫的,只因離炎死而復生回來找他後,他很惜命,想要活著離開這個已經不在他控制之中的離宮,所以脾氣溫和了許多。可離鸝的笑就像一根導-火索,勾起了他的蠻橫脾氣。
于是,終于忍不住爆喝一聲︰「別笑了!」
語氣里卻有不自覺的焦躁不安,還……隱隱有一縷顫音。
顏妍內心苦笑,他竟然也怕死了。
不知為何,他就是害怕如今的這個離鸝。
若是三年前的離鸝,他只覺得她小小年紀頗有心機,而現在,他覺得害怕。
殿中好幾個侍衛被顏妍這突然的一聲怒吼驚得身子打了個激靈,誰都沒有想到他竟然敢吼當今皇上,所以所有人都愣住了,便忘了第一時間跳出來指責他對皇帝不敬。
良久,才有一個清越的聲音徐徐道︰「皇上,還是讓他們都出去吧。」
眾人眼含感激之情,目光紛紛不由自主的看向那個發聲之人——盛裝打扮過的麗人。
這個聲音提醒了顏妍。
心頭想,要亂就讓它更亂些吧,亂才能渾水模魚。
便假意 咳,然後刻意壓低了聲線說話,但其實聲音大得大家都听得到,因為各個此時的精神都高度緊張,只听他說︰「小九,你最愛的六皇姐才死了,你還笑得這麼開心,若是傳出去讓文武百官和黎民百姓知道了,對你這才登基的皇帝的名聲可不好啊,他們會說鸝皇你薄情寡義。」
莫道後宮中人都說這個皇後性情乖張呢。
他不說這話還好,一說,侍衛們和宮女盡皆慘白了臉色。
今日殿中的事情要真的傳出去一字半句,殿里的人沒一個能跑得掉!
為何要提醒皇上啊?所有人在心里將顏妍踩在腳下痛毆怒罵。
離鸝終于止住了笑聲,她彎著唇道︰「皇後,你那一雙漂亮的鳳眼真厲害呢,看人很準。而且,即便現在我做了皇帝,皇後也沒有變了嘴臉,不像宮中其他人,我是真開心呢。」
這個小瘋子……
她竟然還在接著說上一個話題。
顏妍無言以對。
見他不接話,離鸝這才手一揮,沖兩班侍衛和身後的宮人道︰「你們都殿外伺候著。」
所有人皆暗自長舒了一口氣,腳步略微有點急促的蜂擁著往殿外退了出去。
只有那名宮裝麗人仍舊佇立一旁,好似已經老生入定,微垂著卷長的眼睫,靜靜的盯著地面看。
離鸝似乎也沒有要他離開的意思,只是背著小手,望著那群人倉皇而逃的背影嘖嘖道︰「都快要嚇得屁滾尿流了,朕有這麼駭人嗎?」
听到這話,顏妍心頭暗嘆,那些人恐怕已經活不長了。
正思緒紛亂間,離鸝轉身問道︰「剛才進來時,似乎瞧著皇後要出去的模樣,皇後是想去哪兒呢?」
顏妍不答反道︰「大清早的,小九不多睡會兒?多吃點,多睡點,有助于小孩子長個兒。」
不錯,此時乃是大清早,他早飯都還沒有吃。昨天得知了離鸝要將離櫻葬在九龍山,便心神不寧,一直沒法安睡。天色朦朧時,淺眠的他就听見了外面牆根下侍衛們為驅趕瞌睡蟲而互相傳遞著各自得到的後宮里各類小道消息。
夏季,最易賴床,又要養身體,所以他一向起得很晚。侍衛們便沒注意到他今天其實早就醒了。
顏妍那話仍舊不敬,離鸝似乎一點兒都不介意,嘻嘻笑道︰「唔,多謝皇後的關心,不過太醫們說早睡早起身體好。啊,對了皇後,你要去哪兒?要不要我叫人送你去?」
她執著于這個問題做什麼?
顏妍鳳眼微眯,負手道︰「我正要去找你。」
「哦?這倒是很難得啊,皇後找我什麼事?」
「我听說你將我給自己修的墳墓賞給了離櫻,有這回事嗎?」
「啊,是呢,我已經下了聖旨了。昨晚叫人擬的旨意,內務府和欽天監的人已經在著手操辦相關事宜了。」
顏妍便怒道︰「那是我的陵寢!」
離鸝仍舊嘻嘻笑道︰「你是皇後,死了肯定與我母皇同葬啊,哪有另外葬到九龍山上去的道理?皇後,你想讓世人罵我不孝?」
「這件事情是先帝在世時便定下來了的,她也同意了!」
「呵呵,可兒臣想要盡一點孝道,就想請您與我母皇合葬怎麼辦?」
「你!」離鸝的無賴模樣令顏妍氣得面色鐵青。
離鸝朝他揮了揮手,似乎不耐煩,「皇後,你是擔心沒人給你送終?咳,即便我不會給你送終,不是還有大皇姐嗎?唉——,大皇姐好久沒有回來了,我真想念她呢。」
「皇後,你想不想她啊?上次她回來,都不來看看我,她以前明明很疼小九的啊。要不是六皇姐說是她親自將大皇姐從豐國帶回來的,我還真不信她居然真的死而復活了呢。」
聞言,顏妍大驚失色。
她剛才莫不是以為我想要出去跟炎兒匯合?難道炎兒又偷 進京了?!
這麼一想,再去看離鸝,卻見她的目光正有意無意的在殿中逡巡,好似在尋找什麼。
這樣子更加落實了顏妍心里的想法。
只是炎兒尚未跟他聯系,恐怕是離鸝提前得到消息了便趕了過來,她一來,炎兒自然得躲著了。
好炎兒,你可千萬別出現啊,離鸝既然親自跑來,一定是布下了天羅地網等著捉你!
顏妍壓下心頭震驚,面上故作生氣的模樣,冷著臉道︰「那個墓室是按照皇後的規格和形制修建的,離櫻葬在那里不合適。」
「呵,我六皇姐好歹也做過幾天皇帝,怎麼就不能享受皇後的墓室?」
「皇後是皇後,皇帝是皇帝,祖宗規矩不能廢。」
「皇後一再阻撓,莫非那墓室里面埋了寶貝不成?」
「……墳地里的寶貝難道還能有皇宮里的多?」
「那可不一定。」離鸝挑釁的看著他。
「得,你想埋就埋吧。但願你的行徑,不會惹得離櫻魂魄不安。她晚上來找你的時候,你可別又犯病才好!」
離鸝的眼瞬間陰鶩起來,「你什麼意思?」
顏妍不看她,望著天花板道︰「我听說有些人夢魘的時候會說出內心深處最隱秘的秘密。倘若一國之君將自己親手弒殺了自己親生父親的事情不甚吐露……」
「啊!」離鸝忽然捂住耳朵淒厲的尖叫起來,「你閉嘴!你閉嘴!」
叫聲驚得殿外伺候的宮女和侍衛們不得不又硬著頭皮紛紛涌進來,「皇上,皇上!您怎麼了?」
有侍衛將刀戟對準了顏妍。
顏妍冷哼了聲,氣定神閑。
叫了一陣,離鸝的情緒穩定下來,她緩緩放下了手,睨了眾人一圈兒,最後目光定在一旁靜靜佇立的盛裝麗人身上︰「朕把他交給你了,多教教他規矩,你可別讓朕失望啊。」
那麗人道︰「皇上,您放心吧。」
顏妍眉頭緊蹙的望了麗人一眼。
那麗人仍舊垂著眼睫,靜靜道︰「皇上,我們還是別耽擱時間了,臣妾這就叫人搜索鳳寧宮如何?」
「說得是呢。」
離鸝便朝侍衛們一使眼色。
搜宮?做什麼?
一定是想找炎兒!
這里沒炎兒,但是有其他的秘密!
顏妍大吃了一驚,抬手一攔︰「大膽!」
侍衛們遲疑了下。
顏妍看向離鸝,質問道︰「搜我寢宮做什麼?我現在也算是皇太後了,剛剛你還說要盡一點孝道呢,便是這麼盡孝道的?」
「哦,忘了給皇後說了。乃是這麼回事。」離鸝嘻嘻一笑,道︰「我現在是皇帝了,每天都要處理國家大事,後宮的事情便沒精力管。而且我又還小,暫無大婚的意思,便將六宮的管轄權臨時交給了他,令其代為掌管一段時間。但是他乃先皇妃嬪,無憑無信不方便,只怕後宮的人不听話,所以想要將鳳印從皇後這里收回來給他用。」
顏妍眉頭一松,哼道︰「你明白的說就好了,動什麼手?鳳印早就不見了!」
「哦?怎麼不見了的?」
「還不是你那個六皇姐干的好事!」說起這事兒,顏妍就怒火萬丈。
「玉門關戰事危急,離櫻不願發兵救援。金蓮困守那里,她是我的徒弟,我不能見死不救。所以,我便叫人攜帶著我的鳳印去找她,想要用它在附近郡守借調一些兵馬。當時戰況太殘酷,死傷無數,鳳印便是在那個時候遺落了。」
離鸝長長的「哦」了一聲,說︰「但是我不信,還是讓人搜一搜吧。」
侍衛們便不再遲疑。
其中四人上前去圍住了顏妍,另外的人便在殿中亂翻起來,還拿著刀戟亂砍亂插。
「離鸝!」顏妍氣得大叫。
「皇後,搜一搜又何妨?弄亂了,我自會叫宮人們給你收拾好,弄壞了物件,也照原樣陪你一個,定然會還你一個完好無損、整整齊齊的鳳寧宮。」
正殿里沒翻到什麼東西,一些人開始往內室走。
忽然,一個宮女高叫道︰「有人跑出去了!啊,莫不是攜帶鳳印逃走了?」
眾人望著她手指的方向,果見一個人影子背後斜背著一個明黃綢緞的小包掠出殿外。
「快追!」
侍衛們不再在殿內亂翻亂捅,紛紛追了出去。
離鸝攪著小手,狠狠的瞪了那名宮女一眼,忽然大叫道︰「來人齲藿銑鋈Ц藝卻蛩潰
「皇上饒命!皇上饒命!」那宮女驚駭莫名,跪下去倉皇求饒前,暗暗瞧了顏妍一眼。
顏妍別開了臉。
這是護他的暗宮宮人之一,剛才逃出去轉移眾人目標的那個人也是。
便在這時,卻听那宮裝麗人道︰「皇上,恐怕早已經得到消息跑了,再搜也沒用。不如您也回去休息吧,剩下的都交給我來處理。」
離鸝重重哼道︰「都是些沒用的奴才!算了,先就這麼著吧,我還不信逮不著她!」
說著,一甩袖,昂首挺胸朝殿外大步離去,隨行而來的宮女立刻戰戰兢兢的跟了上去。
那麗人將離鸝恭送到宮門口,不多時,重新帶著數名侍衛模樣的人走進來。
顏妍正癱坐在貴妃椅中,剛剛那一番應付令他已經冷汗夾背。他本來就是大病一場才剛好,體虛得很,如何經得起這樣的驚嚇?
正喘粗氣,見到來人驚得復又站起了身。
他以為已經完事了,但冥冥中覺得好似真正的危險才開始。
那麗人沖他笑了笑,沒說話。
顏妍緊抿薄唇,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才道︰「你我當初的確也曾為了離少麟爭風吃醋過,不過那女人已經死了,我們倆已經沒什麼好爭的了。該當各自緊守本分,莫要再在後宮中興風作浪才是。」
這話中有示好的意思。
麗人微微躬身道︰「皇後跟我走一趟,我倆的恩怨便從此了結了,此後後宮里的風風浪浪都會與你我無關。」
「你什麼意思?又要我去哪兒?」
「九龍山。」
九龍山?!
「去做什麼?」顏妍盡量問得很平靜。
「剛剛听到皇後的話,卑妾對你的墓室十分感興趣,想要去看一看。」
真是這樣嗎?!
顏妍心驚肉跳。
還待再問明白,那麗人卻對身後的侍衛道︰「動手吧。」
一群人擁上前來,在顏妍尚未開口大聲呵斥前便將他的嘴堵住了,又五花八綁,並在頭上罩了個黑色布袋,最後裝進了一個木箱子里。
這一定不是離鸝指使的!
顏妍被人蒙住了眼楮悄無聲息的帶離了皇宮,那一刻,他知道他可能活不長久了。
而且,還會死得無聲無息以及無跡可尋。
炎兒,竟是不能再見你最後一面了。
對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