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已經做好打算了, 明天我就趕回去。」影說。
「也好,想辦法弄到噬魂的解藥,然後永遠擺月兌暗宮的控制。」紫川拍了拍影的肩膀,鄭重其事的保證道︰「毛毛我會幫你照顧好的, 你盡管放心!」
「不,不是為了月兌離暗宮。」 影望著遠方,眼中充滿了堅定,「我不會背叛主子的。如果沒有他, 我實在不敢想象我倆現今是個什麼狀況, 也許早已被打死了吧。」
「那你回去干嘛?!」紫川一臉驚訝, 急切的說道︰「回去繼續為暗宮流血賣命嗎?那可是永沒有盡頭的日子啊。你應該知道,除非你自己不中用了, 否則他們不會放你自由的!」
「啊,小影,還是說你沒有把握, 想先回去穩住主子那邊?要不我跟你一起回去得了。多一個人幫忙, 勝算大些。」
「你都是個‘死人'了,回去只會連累大家一起死,這回是真死。」影不贊同道。
紫川悻悻的撓了撓頭,「那你回去既不是為了解藥, 也不是為了月兌離暗宮, 難道真的只是回去繼續做影衛?」
他眉頭緊皺,誘哄道︰「小影,你不想跟你的毛毛過一輩子了?」
影有些無奈, 「紫川,毛毛那里……她現在這個狀況,你千萬別給她灌輸那些想法,我怕她清醒過來後會恨我。所以,……所以,我和她的事情就順其自然吧。」
「當時也是她自己不想要再待在離國,我才帶她走的,我不過是幫她達成所願罷了。這麼做,也是為了她的安全著想,如今我還不知道到底是誰竟然請了武功那麼好的殺手伏擊她。這一趟回去,正好可以去查一查。」
「倘若日後她想起一切,又改變了主意要回去,那樣我也好幫她將隱患先除掉。」
影轉過身來,看著紫川欣慰的笑了笑,安撫道︰「別為我擔心。我說過多少遍了,我比你大,所以事情考慮得比你清楚、周全。」
「我昨晚仔細想過了,如果不是宮主的同意,我就這樣離開暗宮,將一輩子都得躲躲藏藏的生活。倘若還帶著毛毛一起,那她跟著我的話,就會吃盡苦頭。我這次回去,只是想要去尋找一種獲取真正的自由的方式。」
「真正的自由?」紫川不由得喃喃。
「嗯,沒人可以左右我們命運的那種自由。」影的雙眼變得炯炯有神,語氣是一如既往的沉著和冷靜。
紫川傻笑了下,「听起來,感覺像在做夢一樣。」
影學著紫川之前那樣,拍了拍他的肩膀,「不是做夢,一定會實現的。你好生想想,其實那不過就是普通人的生活罷了,對不對?我們要的,只是做回普通人。」
「對!」紫川的眼神兒乍亮,他重重一點頭,道︰「我們只想要做回普通人!我不該勸你只拿到解藥就完事,我們應該爭取更多!」
跟著他又惶急的搖搖頭,一把抓住影的肩膀,堅定道︰「不是爭取,而是拿回本來就屬于我們自己的東西!」
影輕輕的笑了笑,「還有,……」他頓了一頓,眼中滿是希冀,「還有,我還想要給自己起一個名字。」
「影」不過是顏妍當初隨意給他起的一個名字,只因為他是顏妍的影衛,便被叫做了「影」。所有暗宮里的人,都丟掉了自己原來的名字。所有人的名字,都是主子起的,隨意而不被重視的一個名字,就像他們這些一個個鮮活的人一樣,不被重視。
如果自由了,他就能擁有自己想要的名字了。
一听這話,紫川的雙眼頓時變得賊亮。
他長長的「哦?」了一聲,興致勃勃的問道︰「你想要給自己起個什麼樣的名字?」
影彎了彎眼楮,回道︰「柳樹。」
「柳樹?」
「嗯。」
「這是你自己起的嗎?這明明就是你的毛毛給你起的!」紫川恨鐵不成鋼的瞪著影。
影臉上微熱,很明顯的轉過臉去,意圖要避開了紫川的目光。
紫川又道︰「那她呢?總不能對外說叫離炎吧?我听你一直喊她毛毛,難道要叫她柳毛毛?」
影似乎早已想好,回道︰「她叫柳枝。」
紫川忽然有些吃醋,他嘟起嘴不滿的說道︰「一個叫柳樹,一個叫柳枝。不行,我也要姓柳!你也給我起個名兒。」
影听了,真的就鄭重其事的偏頭想了一想,然後對紫川道︰「那你叫柳條好了。」
紫川先是一喜,可接著又不滿道︰「為何你給自己取個柳樹這麼健壯的名字,卻讓我叫柳條這麼瘦弱無力的,換一個,換一個!」
影皺著濃濃的一字眉,再次很認真的想了想,可最後他有些無奈,「那就只剩柳花了,你要叫柳花嗎?」
紫川的內心頓時受到重重一擊,他揮了揮手趕緊道︰「算了算了,還是叫柳條吧。」
影瞧著紫川那煩躁不耐的樣子,唇角漸漸彎起一個好看的弧度。
他又轉頭去看遠方的山巒,慢慢的,他因有了自己的名字而想起了一些往事。
想起那些事,影忍不住在心中感慨嘆息︰我曾經還是有名字的。
不對,我應該說,我還是有過名字的。
也不對,確切的說,我有名字,只是我把名字給了別人。
不,還是不對,也許那根本就不是我的名字。
不不,那是給我起的名字,我……
唉——,我都已經說不清楚我到底有沒有名字了。
其實剛開始我是沒有名字的。後來有一天我有了名字,可是才過了不到半日,我那名字就給了別人,我就又沒有名字了。再後來,我就一直沒有機會有名字。到了最後,我成了主子的影子,主子比較懶散,直接叫我影,然後紫川老是叫我小影,那我姑且說我就叫影吧。
我彷似不是爹爹親生的似的,他經常打罵我。
或者,也有可能是因為我不是女兒身的緣故吧,影響了爹爹能以正經身份嫁入右相家的可能。因為每次爹爹他到右相家去或者右相家的那位夫人來看他,他都會很熱切的去關心右相家的那些女兒們,特別是那位夫人的女兒。如果偶有一次沒有見到那位夫人的女兒,他便會小心翼翼且鍥而不舍的一再主動問起,每每這時,我都很傷心。
我時常想,要是自己是個女子多好啊,那樣我的爹爹也能如右相家那位夫人一樣吃好的,穿好的了。
後來听說那位夫人因為生了女兒的緣故,而且持家有度,又大方不善妒,右相就將他扶正為丞相府里的大夫人了。
也正是因為那位夫人成了大夫人,我爹爹也因此從多年無名無分的外宅,被抬升為右相的小妾之一。
那日,雖然右相不過就是用一頂小轎將爹爹接進丞相府的,而且還是住在離丞相府主宅較遠的一處偏院里,可是爹爹仍然是高興得哭了個昏天黑地。
唉——,不知道情況的人,還以為他死了女兒呢。不過我如果死了,他肯定是一滴淚都不會流的。
就此我也從一個私生子一躍成為了右相名正言順的兒子。當然,我的身份是肯定不能跟住在主宅里的那些右相子女相提並論的,但是也要比以前什麼都不是可好得多了。
我一直都沒有名字,因為爹爹不疼娘親不愛,他們都沒有給我起過名字。
右相府里的其他夫人動不動就喊我小野種。我爹爹則是心情好的時候就小崽子小崽子的叫我,心情不好就會打罵我,口中則是以小孽種小孽種的喊。
我那時就想,既然是孽種,你為何還要生下我來?
不過,自從有一次爹爹在打罵我的時候,正好被右相府的那位大夫人撞見了。他將爹爹狠狠的訓斥了一回,並且還放話說,如果爹爹再打罵于我,他便將爹爹逐出丞相府去,永遠不再接回來,自此爹爹才對我好多了。
我一直沒怎麼見過右相,雖然她是我的娘親,可是她卻比陌生人都還要陌生,所以我也一直稱呼她為右相,無論是表面上還是在心里面。
而右相家的那位大夫人,右相家里的小孩子們全都喊他「大爹爹」,我也跟著喊他「大爹爹」。
那位大夫人人很好,那天他說︰「孩子都是爹娘的心頭肉!你就算是割一塊你手背上的肉都會痛得要死,何況是割心頭肉?」
听了那位夫人的話,我那晚偷偷的哭了好久好久,因為我確實被爹爹打得很痛,我只是倔強著沒有哭出來而已。可是我已經滿身是傷,連站著的力氣都沒有了。
所以,我喊大夫人大爹爹時,我比任何人都喊得親熱,喊得真心。我做夢都想要有這麼一個好爹爹。
按理,我爹爹應該對大夫人感激涕零才對,因為若不是大夫人,我爹不會被抬進丞相府做妾,他將永遠只會是一個外宅,每月月例錢都沒有,更別說逢年過節還有其他的好處可得。
可是爹爹雖然表面上對大夫人千恩萬謝,我卻偷偷的發現爹爹暗地里卻在詛咒大夫人不得好死,還說要不是因為那個賤人,他不會過得這麼窩囊。
大人的世界太復雜了,那時的我根本就不明白,就像我不明白為什麼爹爹喜歡大夫人的女兒,卻不喜歡我這個親生的孩子一樣。
有一段日子,大夫人時常將我招去。可是我去了後,他卻一句話也不對我說,只是抱著我淚流不止。我很想安慰他不要傷心,可我根本不知道他為什麼傷心,我也就只好無話可說,默默的幫他抹淚。
又過了一段日子,大夫人說要出門去散散心。他是該散散心,他已經好長時間沒有笑過了,我不知道他到底遇到了什麼樣的事情會難過這麼久。大夫人又說他喜歡小孩子,就想帶幾個孩子在身邊陪他。他一向喜歡我,所以想要帶我去。我爹爹自然沒有不同意的,他提出希望也能帶大夫人的女兒出去玩一玩,我就知道爹爹會這麼說的!最後,大夫人就只帶了我一人出府散心去了。
大夫人帶著我這里走走,那里看看。我其實很奇怪,有些地方根本就不是風景,他卻會駐足很久,比如有處宅子都已經被毀得面目全非了,他卻站在那個宅子的廢墟上哭得稀里嘩啦。後來,他又帶著我出城去了,在一個小城里他連續好幾天不停的轉悠轉悠,彷佛在找尋什麼。我見他越轉悠越是傷心,可明明他是出來散心的啊,為什麼越散心卻越傷心了?嗯,一定是我們去看的風景有問題!
他後來終于不再在小城里面轉悠了,他帶著我出了城,來到一處荒地。他用雙手又刨又壘的,最後堆了個小土包。他癱坐在那小土包面前,還是一個勁兒的掉眼淚。然後,他又哭又笑,我听見他口中絮絮叨叨的在說︰「我生你的時候,明明夢見紫氣東來的,那明明就是吉瑞祥兆啊,可是為何你卻這麼的短命?……說什麼上窮碧落下黃泉,都是騙人的!騙人的!呵呵呵呵……唯有忘川,唯有忘川……」
哭得累了,大爹爹將我抱在懷里,對我說︰「好孩子,你不是還一直沒有名字嗎?大爹爹給你起名叫紫川好不好?」
我自然非常高興。
我終于有名字了,我的名字叫紫川!
大爹爹一直在那小土包前待到很晚,直到太陽都下山了,我肚子也餓得咕咕叫了,他才帶著我回城里去。
大爹爹在一家包子鋪前給我買了好幾個肉包子,我正邊走邊吃得香,卻有一個小乞丐跟著我,一直看著我手中的包子直咽口水。我于是走過去將包子給了他吃,大爹爹也發現了那個跟著我們的小乞丐。
他一向喜歡小孩子,所以,他見到那小乞丐後就很開心。
只是,他開心得有些奇怪。
大爹爹將那小乞丐髒污的臉蛋抹干淨,然後就一直一直的盯著他看,眼淚開始像決堤的洪水般一個勁兒的流。
唉——,這位大爹爹的眼淚實在是太多了,我只好又拉起我的衣袖去給大爹爹抹淚。
大爹爹欣慰的看著我,又開始又哭又笑的了。他眼中流著淚,面上帶著濃濃的笑意對我說︰「小乖乖,你想不想要一個小伙伴啊?大爹爹把這個小朋友帶回去給你做伴兒,好不好?」
我一直都很孤獨寂寞,听到有人給我做伴兒,我自然很高興,于是我 點頭。
然後大爹爹將那個小乞丐髒乎乎的小手放到我手中,一邊抹淚一邊道︰「小乖乖,把你的名字給他好嗎?大爹爹回去之後再給你想一個更好听的名字。這個名字讓給他,他以後就叫紫川。從此後,讓紫川做你的兄弟,做你的朋友,做你的小伙伴兒。以後他就是你的好兄弟、好朋友了,你們一定要相親相愛的。」
我不僅有了小伙伴,我還有好兄弟了,給自己兄弟名字又有什麼關系?于是我又 點頭。
有了紫川之後,我的生活更幸福了,因為大夫人他終于不再難過,臉上開始出現笑容。
我見大爹爹很高興,我便也很開心。
這都是紫川給我們帶來的福氣。
大夫人時常招我們兩個去他那里玩耍,每回我們去他那兒都能吃到好多好吃的小點心,他還給我們做新衣服穿。
而紫川跟著我,明面上是我的僕從、玩伴兒,可實際上卻是我的好兄弟。
爹爹卻很生氣,他說︰「你塞給我一個不夠,還來兩個?!」
我不知道他說這話是什麼意思,反正他開始暗地里拿我們兩個出氣了。
以前是我一個人被打,結果我連紫川也連累了,現在是我們兩個人都被爹爹打。
紫川真是我的好兄弟。
他即便被打了,他也同我一樣不吭聲不出氣。而如果我被打了,他卻還常常趴在我身上替我受過。
可是後來大夫人再也沒有機會給我起個好名字了,因為我那做丞相的母親倒了,我的家毀了、散了。
不過那有什麼關系?那個家本就沒有多少人對我好,所以我並不傷心。
沒有名字也沒有關系,我已經有了對我好的人,所以我很開心。
這世上對我好的人只有兩個,一個是大夫人,一個便是紫川。所以我發誓,我一定要對他們兩個好。
而如今,我又有了心里偷偷喜歡的人,我想要對她好。
為了他們,我一定要讓自己變得強大!這樣我就能保護我想要保護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