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回到鳳寧宮的時候, 里面靜謐得如同活死人墓。可他還是輕易的發現了他的主子顏妍的氣息所在,他心中頓時松了口氣。
只是,主子現在的狀況……令他冷硬如石頭的心也不禁一軟。
顏妍形容憔悴的癱倒在地毯上,雖然宿醉的頭痛得直要裂開, 但空氣中那聲輕微的響動依舊未能逃過他的掌控。他緩緩睜開那雙迷醉的丹鳳眼,便見自己那無緣無故消失了一個多月的影衛正悄無聲息的跪在他的面前。
顏妍先是一怔,跟著掙扎著就要坐起身來。然而酒喝得太多,頭腦昏沉不說, 身子骨也早已經爛醉如泥, 他便東倒西歪的努力了大半天還是未成功。
影看不下去了, 欲要上前去扶他一扶,卻被他抬手一阻。
影只得退回來繼續跪好, 心中想,主子不讓他扶,想來已經對他有所懷疑。
他便不動聲色的跪伏著。
既然打算回來, 就已經準備好了十成的把握重新贏得主子的信任。
顏妍終于坐起身來, 他倚靠在桌腿上,抬手撫了扶額。看也不看面前的人,他微閉著眼,只面無表情, 嘶啞著嗓子問道︰「回來了?這些日子你去哪兒了?」
影心中早有計較, 故而回答得泰然自如,語氣一如止水,但是一開口說的話就令顏妍渾身一震︰「屬下該死, 未經請示就擅自行動,害得主子擔心了。那日屬下見大公子神色有異,便尾隨大公子去了掌乾宮。」
顏妍的酒登時就全醒了。
他 的一下坐直身體,鳳目也努力睜得大大的。寒涼的目光如千萬只利劍般將影團團罩住,讓他無處可逃。他垂在身側的兩只手也暗暗緊握成拳,如此才能極力壓抑住那微微顫抖的身體。
他懷揣著渺茫的希望,急切的追問道: 「你都看見了些什麼?事無巨細的詳細道來!」
顏妍的一切動作盡皆攬入影的余光中,他快要動搖。
他想要告訴主子,她還活得好好的!
然而,一想到臨走時毛毛拉著他的手時那戀戀不舍的模樣,還有她的目光中只有他的那份心滿意足,影便暗自嘆息一聲,低著頭將臉上的糾結掙扎之色隱去,剛才軟了的心就此再次變得堅硬如鐵。
人都是自私的,他也是個人。
心神一定,他就將早已想好的說辭,以十分冷靜的口吻一一道出︰「大公子去了掌乾宮的小廚房里忙活,他準備了一桌酒菜,很快小主子也來了。初始兩人還很正常,小主子說想要出門去散散心,跟著大公子就提到了一把琴,那琴叫做鳳鳴。不知為何,小主子一听這琴就十分生氣,然後大公子便沒再說話,只是一直喝悶酒,小主子也一直喝酒。」
「喝著喝著,小主子很快就醉得不省人事了。然後,屬下看見大公子守著小主子一直哭。快到天亮時,他給小主子灌了一碗藥。」
「藥?什麼藥?」顏妍驚問。
「屬下听到大公子自言自語,說那藥叫做忘情,他還提到了三年前也曾給小主子喝過那種藥。他說,他要跟小主子一直在掌乾宮里相伴到老,永不分離。所以,他將喂給小主子的藥也改了名字,叫做,不離。」
「忘情?三年前?」顏妍痛苦的咀嚼著這兩個詞,「……原來是這樣。小落那天來說,誰也搶不走她,原來是這個意思……傻孩子,他是要她又一睡不起嗎?這一次還是要她永永遠遠都醒不過來?」
顏妍苦笑不已︰「呵呵,好了,這下他如願了,炎兒她……不,不不!她一定還活著!」他慌亂搖頭,目光急切的看向影,又連連追問︰「然後呢?她真的葬身火海了嗎?」
「大公子服侍小主子上了床,卻在這時,他發現了小主子帶回來的聖旨。屬下見他看了那聖旨內容後,神色異常,隨即就急急忙忙的出宮去了。屬下很奇怪,趁此機會也去看了眼那份聖旨,發現那是離國欲要送大皇女前往豐國和親的指婚聖旨。」
「屬下正要再去查看大公子喂給小主子的那碗湯藥是什麼東西,小公子卻走進來,屬下只好又躲了起來。等了一陣,小公子離開了,但四皇女又跑了來。」
「屬下听她絮絮叨叨的說了很多話,大意是她要代替六皇女去和親。隨後她就扮作了新娘子上了花轎,最後大搖大擺的離開了掌乾宮。」
「你是說,你親眼看見了離風來了又去了?這麼說她並未被燒死?!」顏妍身體前傾,緊緊盯著一直跪在地上的影。
「是的,主子,因為屬下之後又見了她一回。」
「哦?她說了她是要代替離櫻去和親,也就是說炎兒其實也是替人出嫁,並非是聖旨原本弄錯了?」
「回主子,似乎是這麼個情況。」
「那炎兒呢?你將她帶出掌乾宮了嗎?大公子很明顯做了傻事,影,你應該知道要怎麼做的,對不對?你一向聰明,你一定是帶走了炎兒,急著為她解毒,對不對?!」顏妍快要控制不住自己恐慌的情緒,他好怕影口中說出令他失望的答桉,都忍不住伸手抓住了影的肩膀。
他的手指用了很大的力氣,抓得影微微蹙眉。
「說啊,你快說啊!」顏妍吼了起來。
「……沒有,主子。屬下無法預料到之後皇宮會突發大火,所以……」影歉意道。
顏妍彷似被抽走了骨髓,再次癱倒在地。
許久後,他道︰「離風都沒死,她也肯定不會死的。後來又發生了什麼事情?」
「……當時小主子一直沉睡不醒,四皇女曾經喊過她幾次,她也一直沒有回應。屬下心知不妙,暗道,定然是大公子喂給她的藥有問題,便再也不敢耽擱。四皇女一走,屬下憑著以往的經驗,猜出了那藥的成分,就直奔太醫院去找解藥去了。」
顏妍揉著太陽穴緩緩道︰「離風知道炎兒要代離櫻出嫁?這麼說,她倆之前就商量過了?難怪大火是從雪月宮開始燒起來的。那女孩兒可真是膽大包天,皇宮她都敢放火!」
「啊,是了,兩人臭味相投,所以炎兒和她的關系才會一直很要好,她能干出那種事情也是意料之中。定然是離風臨時起意,炎兒要代離櫻去和親,離風便干脆再來一出替嫁。一個代替一個,卻沒成想,兩個人一起失蹤了。一定是這樣的,一定是這樣的,她沒有死……」
影沉默不語,任由顏妍自己去猜想。
「除了離風,你還見過哪位皇女在那天的行為有些異常?」
影就想了想,回道︰「屬下離開時,曾瞧見九皇女在掌乾宮附近逗留。」
「離鸝?」
「正是。」
「這麼說,那日最後見過炎兒和離風二人的,有可能還有個九皇女離鸝?然後呢?你又發現了什麼?」
「屬下在太醫院為了找那幾味藥材,很是耽擱了一些時辰。再趕回掌乾宮時,卻又見一行花嫁隊伍正往西華門而去。屬下有些疑惑,按理四皇女的轎子應該已經出宮去了啊。但屬下當時只顧著小主子的安危,便沒在意,而是直接回了掌乾宮,卻哪里知里面已經空無一人!」
顏妍頓時一陣激動,他又坐直了身體,急切的問道︰「你確定掌乾宮里已經空無一人?」
「是。」
「那是什麼時候?」
「大約快到午時三刻。」
「你繼續說!」
「一時不見了小主子,屬下很擔心,就將掌乾宮里里外外找了個遍,確認她已經不再在那里。後來,屬下越想越覺得之前看見的那隊花嫁十分奇怪,便趕緊追出宮去,然後屬下循著蛛絲馬跡一路竟追出了東城門。」
「出城之後,幾經周折,屬下終于找到了花嫁隊伍。卻不成想,有刺客正在伏擊他們!」
「新娘子是誰?!」顏妍握緊拳頭,盯著影惶恐的追問道︰「她,她……是不是炎兒?她又是死是活?!」
「屬下在暗處看得分明,轎中新娘子出來的時候,穿著新嫁娘的衣服,頭上的喜帕也已經取下,正是四皇女離風。屬下心想,莫不是中了調虎離山之計?」
「屬下本打算立即回頭再去找小主子,誰知,那群刺客看見新娘子出來,他們見人就殺,手法很是殘忍,竟然是一個活口也不留。屬下見送嫁的人員漸漸不敵,怕四皇女凶多吉少,就現身幫她。」
「那群刺客武功高強,行動有素,應該是江湖上專接這類活計的熟手。廝殺之中,屬下和四皇女被逼得不慎掉落懸崖。屬下被一好心村民救下,養傷至今才歸。」
顏妍怔怔的听完了影的稟報,吶吶道︰「這麼說,你也不知道炎兒去了哪里?你不知道她到底是死是活?」
「……是的,主子。」
「離風呢?離風有沒有死?如果沒死,她怎麼也不回來交代一聲啊?」
影遲疑了下,回道︰「屬下和四皇女一起掉入深澗後,兩人很快沖散。屬下因為本就負傷,不久後便昏死了過去,醒來後發現只有我一人在。屬下也曾試圖找過四皇女,可是一直未能找到。」
「四皇女她……活不見人,死不見尸。」
顏妍听罷,呆呆不語,久久方才嘆息一聲,說︰「找不到人,那就是好消息……但願那個小冤家也能如此好命。」
良久之後,他突然轉變話題,「你是在哪里養的傷?」
影平靜的回道︰「回主上,屬下掉落懸崖,那崖雖高,可是崖下是山澗,屬下掉進深澗後,命大,只是失去了知覺。後來身體隨水漂流,在靈山山腳下有一村子,屬下便是被那村中之人所救,借住在一處破廟之中養傷,屬下听村人們說那廟原來叫做觀音廟。」
影在賭,賭顏妍只是在試探他,賭他的主子並不會真派人去尋找那個村子,不會去打探他是否在那里養過傷。如果主子真派人去找,便會發現,村子是真,可觀音廟卻並不在那個村子里。
何況,世上的觀音廟何其多?
所以,這個答桉真中有假,假中有真。
顏妍也的確只是在試探影。
听了影的話,他只澹澹道︰「供觀音的廟子就叫觀音廟,供土地的廟子就叫土地廟。呵,這些平頭百姓真會起名字。」
顏妍迅速招來了離鸝,寒著聲音問道︰「發生火災那天,本宮听說你在掌乾宮附近,這事兒是真的?你想干什麼?」
離鸝頓時大哭起來,「回稟父後,我听黃泉說大皇姐一夜未歸,他急著找她,我就想要幫他找。其他各處我都找遍了沒找到,便想要去掌乾宮踫踫運氣,結果在宮外踫到了四皇姐。四皇姐說大皇姐生病了,她要去看她,我就鬧著說我也要去看她。可是四皇姐不肯,叫我去陪六皇姐。」
「當日六皇姐要遠嫁,我與六皇姐一向交好。四皇姐那麼一說,我一看之前為了找大皇姐已經耽擱了好些時辰,六皇姐很快要離開了,我便趕緊去了晴翠宮陪六皇姐去了。」
「嗚嗚嗚……父後,阿鸝哪里知道,那一日,竟是與大皇姐和四皇姐的訣別啊。」
離鸝的話竟是沒有一分破綻。
顏妍無力的揮了揮手,示意她可以離開了。
影默不作聲的看著自己的主子沉浸在痛苦之中,無動于衷的看著其他男人在後悔和懺悔里苦苦掙扎。
顏妍並未對他多加懷疑,他說的那些事情真假參半。要證明真偽也只有一個離風,可是離風如今生死不知。即便她出現,也不會揭穿他的謊言。
他在默默等待,在努力尋找那個一勞永逸解決幾人困局的方式。